船是偷的。
一条破旧的渔船,船篷漏雨,舱底积了半尺深的水。吴阳把鲁叔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柳如眉撕下裙摆给他包扎断臂。鲁叔疼得冷汗直流,但一声不吭,只死死咬着块破布。
“骨头断了,得接。”柳如眉检查后低声道,“但我没把握。”
“我来。”吴阳在沧州镖局时,见过父亲给摔断腿的趟子手接骨。他让柳如眉按住鲁叔,自己握住断臂两端,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一推。
“咔嚓!”
骨节复位的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格外清晰。鲁叔闷哼一声,昏了过去。吴阳用木板和布条固定好断臂,又检查了鲁叔身上其他伤——肋骨断了两根,内腑有淤血,但命应该能保住。
做完这些,吴阳也瘫坐在舱板上,肩上的伤、背上的伤、毒,还有强行运功的后遗症,一齐发作。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昏过去。
“撑住。”柳如眉塞了颗药丸进他嘴里,又用雨水浸湿的布巾给他擦脸。布巾触到脸上那道血痂,火辣辣地疼,但疼痛让他清醒了些。
“这是哪儿?”他哑声问。
“洞庭湖南岸,离芦花镇三十里。”柳如眉掀开船篷一角,往外看了看。天已蒙蒙亮,雨小了,但湖上雾气更浓,十步外就看不见东西。“暂时安全,但幽冥教的人肯定在搜湖。我们得尽快上岸,找个地方藏身。”
吴阳点头,挣扎着坐起,从怀里掏出那对麒麟佩和那本册子。玉佩完好,册子被雨打湿了些,但字迹还能看清。他翻开册子,仔细看。
册子前半部分是柳长风对暗香的调查记录,和他们之前看到的差不多。但后半部分,多了些新内容——是柳长风用暗语写的,需要对照某种密码才能解读。柳如眉拿过册子,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是我父亲和我约定的暗语。”她声音发颤,“只有我们俩知道。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素银簪子,拧开簪头,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卷极薄的绢布。绢布上画着些古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她将绢布铺在册子上,对照着看,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嘴唇无声地动着。
吴阳静静等着。船舱里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鲁叔微弱的呼吸声。
许久,柳如眉抬起头,眼神复杂。
“暗香的首领,不只是影子。”她缓缓道,“影子只是台前的人。真正的掌控者,代号‘暗流’,藏在朝中,位高权重。三十年前的塞北军饷案,就是‘暗流’一手策划,目的是为了筹措资金,同时安插自己的人进入边军。”
“暗流是谁?”
“我父亲没写名字,只写了几个线索。”柳如眉指着册子上的暗语,“‘位极人臣,掌兵部,好道,喜丹青,门下客多江湖人。’”
吴阳皱眉。位极人臣,掌兵部,好道,喜丹青。这几个特征,当朝符合的人不多。
“兵部尚书……姓严?”他回忆着在沧州时听过的朝中传闻。严松,兵部尚书,当朝首辅严阁老的族弟,据说酷爱丹青,养了一群江湖术士在府中炼丹修道。
“很可能是他。”柳如眉点头,“但没确凿证据。而且,就算知道是他,我们也动不了他。一个兵部尚书,捏死我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吴阳沉默。的确,江湖人再厉害,也难与朝廷大员抗衡。父亲当年就是明白了这一点,才选择隐退。
“册子里还说了什么?”
“说了藏真洞的真正秘密。”柳如眉翻到册子最后几页,那里用暗语记着一段话:“‘藏真洞中,非止盟约。更有暗香三十年账册、往来密信、朝中官员受贿明细、边军布防图副本。得此洞者,可掌半壁江山。’”
吴阳倒吸一口凉气。账册、密信、受贿明细、边军布防图……任何一样流出去,都是滔天大祸。难怪影子拼了命也要拿到麒麟佩,难怪“暗流”不惜暴露也要灭口。
“所以,影子虽然是暗香首领,但他也只是‘暗流’的棋子。真正的祸首,在朝中。”吴阳握紧拳头,“那我们就算杀了影子,揭穿了幽冥教,也只是斩了枝叶,伤不了根。”
“是。”柳如眉合上册子,眼神决绝,“所以,我们得去京城。”
“京城?”
“去找证据,找能扳倒严松的证据。”柳如眉看着他,“光有这本册子不够,我们需要实据——账本原件、密信、受贿的银票、边军布防图的真本。这些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或许是严府,或许是别处。只有拿到这些,才能真正为父亲、为你父亲、为那十七位高手,还有我大哥……报仇。”
她说到大哥,声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但去京城之前,我们得先去塞北。”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在暗语里提到,塞北有个人,手里有严松通敌的证据。”柳如眉指着册子上一行字,“‘雁门关外,黑风寨,赵老四,持铁匣,内有严与北元往来书信三封,可致命。’”
“通敌?”吴阳心头一震。如果严松真与北元有往来,那就不只是贪腐,是叛国。这罪名,足够诛九族。
“三十年前塞北军饷被劫,就是严松与北元人做的局。军饷被劫后,边军粮草不济,连吃败仗,严松趁机安插自己人掌兵。赵老四当时是押运军饷的副将,他侥幸没死,带走了那些书信,藏在黑风寨。”柳如眉顿了顿,“我父亲本想去找他,但还没来得及,就……”
她没说完,但吴阳懂了。柳长风被灭口,赵老四和那些书信,就成了扳倒严松的关键。
“黑风寨在哪儿?”
“雁门关外百里,是马匪窝,易守难攻。”柳如眉看向吴阳,“而且,幽冥教的人一定也知道这个地方。影子死了,但‘暗流’还在,他一定会派人去灭口,或者抢先拿到书信。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吴阳点头。他看向舱外,雾气渐散,天光大亮。湖面平静,但水下暗流汹涌。就像这江湖,就像这朝堂。
“鲁叔怎么办?”他问。
“送他去安全的地方养伤。”柳如眉早有打算,“陈大夫有个师弟在岳阳城外开医馆,信得过。我们把鲁叔送去那儿,然后北上。”
吴阳看着昏迷的鲁叔,又看看柳如眉。她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像淬过火的刀。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但没垮,反而更坚韧了。
“你为什么信我?”他忽然问。
柳如眉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因为你父亲信我父亲,我父亲信你。而且——”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而且这一路,你从没丢下过我。江湖上,肯为别人拼命的人不多,我遇到了,就得抓住。”
吴阳也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柳如眉忙给他拍背,他摆摆手:“没事,毒血,吐出来好。”
他擦去嘴角的血,看向北方。塞北,雁门关,黑风寨。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如今,轮到他去了。
“休息一天,明天出发。”他道。
“一天够吗?你的伤……”
“死不了。”吴阳躺下,闭上眼睛,“一天够了。到了塞北,有的是时间养。”
柳如眉不再劝。她坐在舱口,望着湖面,手里握着那支素银簪子。簪子是大哥送的,她及笄那年。大哥说,柳家的女儿,要像这根簪子,外柔内刚。
她握紧簪子,指尖发白。
大哥,你放心。柳家的仇,我会报。这江湖的暗,我会把它撕开,让光透进来。
哪怕拼上这条命。
船在湖上漂着,像片无根的萍。但船上的人,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北方。那是风雪,是刀兵,是父亲战斗过的地方,也是真相埋葬的地方。
他们要去把它挖出来,哪怕挖出来的,是更血腥、更黑暗的东西。
午时,船靠岸。是个小渔村,只有十几户人家。柳如眉找到村里的郎中,买了些伤药和干粮,又雇了辆驴车,载着昏迷的鲁叔,往岳阳城外去。
一路无事。傍晚时分,他们到了陈大夫师弟的医馆——回春堂。医馆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姓李。柳如眉亮出陈大夫的信物,李掌柜二话不说,安排鲁叔住下,又亲自给吴阳重新包扎伤口,换了药。
“这位公子伤得不轻,尤其是内伤,得静养一个月。”李掌柜把完脉,皱眉道,“现在赶路,怕是会落下病根。”
“一个月太长了。”吴阳摇头,“我们有急事。”
“什么急事能比命重要?”李掌柜劝道。
柳如眉接过话:“比命重要的事。”
李掌柜看着两人,叹了口气,不再劝,只开了几副药,又给了瓶保命的丹药:“每天一丸,能吊住元气。但记住,三个月内不能再动武,否则经脉受损,神仙难救。”
吴阳点头道谢。两人在医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告辞离开。李掌柜送到门口,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保重。”
两人买了马,一路向北。出洞庭,过长江,入中原。为了避开幽冥教的眼线,他们专走小路,夜行昼伏。吴阳伤势未愈,骑马颠簸,伤口时常崩裂,但他咬牙忍着。柳如眉看在眼里,但没说什么,只是每晚宿营时,默默给他换药。
七天后,他们进入河南地界。这天傍晚,在一处荒庙歇脚。庙是山神庙,早荒废了,神像斑驳,蛛网密布。两人生了堆火,烤干粮吃。
“明天就能出河南,进山西了。”柳如眉看着地图,“从山西北上,过雁门关,就是塞外。黑风寨在关外百里,快马三天能到。”
吴阳点头,嚼着干硬的饼,忽然道:“你大哥……是什么样的人?”
柳如眉手一顿,许久,才低声道:“他比我大八岁,从小就像个小大人,处处护着我。父亲忙江湖事,经常不在家,是大哥教我识字,教我武功,教我怎么打理听雨楼的生意。他常说,江湖太脏,希望我永远不要沾。可最后……”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最后他还是把我扯进来了。他死前,用暗语给我留了信,说如果他有不测,让我去找你,告诉你真相。他说,你是吴镇山的儿子,一定靠得住。”
吴阳沉默。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但总会在他练完刀后,递给他一碗热茶的男人。父亲很少笑,但每次看他练刀有进步,眼里会有光。
“我父亲也常说,江湖不好。”他缓缓道,“他说,刀是凶器,能杀人,也能护人。但大多数时候,杀人比护人容易。所以他退出江湖,开镖局,以为能躲开。可最后……”
最后,刀还是染了血,父亲的血,仇人的血,还有他的血。
“躲不开的。”柳如眉轻声道,“有些事,生来就注定要面对。就像你生来是吴镇山的儿子,我生来是柳长风的女儿。这江湖,这血仇,早就烙在骨子里了。”
吴阳看着她。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眼里有悲伤,有恨,但还有一种更坚硬的东西——是决心,是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下去的决心。
和他一样。
“到了黑风寨,找到赵老四,拿到书信。”吴阳道,“然后去京城,找严松。把这三十年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算清楚之后呢?”柳如眉问,“你打算做什么?”
吴阳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也许回沧州,重修祠堂。也许找个地方,开个镖局,像父亲那样。”
“不开宗立派,不当大侠?”
“大侠太累。”吴阳笑了,“我只要对得起手里的刀,对得起死去的人,就够了。”
柳如眉也笑了:“那我也开个茶馆,就叫听雨轩,专卖消息。你来喝茶,我给你打折。”
“好。”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里都有泪光。但他们没让泪流下来。哭解决不了问题,血才能。
夜渐深,火堆噼啪作响。庙外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塞北的夜,比中原更冷,更荒。
吴阳添了把柴,忽然耳朵一动。
“有人。”
柳如眉瞬间握紧短刀。两人屏息,听庙外的动静。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至少有五个,正在靠近。
是幽冥教?还是马匪?
吴阳抓起金刀,闪到门后。柳如眉也藏到神像后。脚步声到了庙门口,停住。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提着刀。典型的江湖人打扮。他们进了庙,看到火堆,愣了一下。
“有人。”为首的低声道。
“搜。”
三人散开,在庙里搜索。一人朝神像走来,柳如眉握紧了刀。另一人朝门后走来,吴阳屏住呼吸。
就在那人即将走到门后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是打斗声,兵刃交击声。庙里的三人脸色一变,转身冲出去。
吴阳和柳如眉对视一眼,也悄悄跟到门边,往外看。
庙外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人。不是黑衣,是官府差役打扮,但身手矫健,刀法狠辣,正在围攻刚才那三个黑衣人。黑衣人武功不弱,但寡不敌众,很快倒下两个,剩下一个被生擒。
“说!谁派你们来的?”一个像是头领的差役厉声问。
那黑衣人咬紧牙关,不答。头领冷笑,手起刀落,斩下他一根手指。黑衣人惨叫,但仍不开口。
头领正要再斩,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由远及近,快得惊人。眨眼间,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空地上。
是个老者,青衣,白发,手里提着根拐杖。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俘虏,又看看那些差役,叹了口气。
“锦衣卫办案,闲人退散。”头领亮出腰牌。
老者笑了:“锦衣卫?好大的威风。可惜,这儿是江湖,不是你们的诏狱。”
他拐杖一顿,地面震动。那些锦衣卫脸色一变,摆出防御阵型。老者却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庙门。
“里面的两位,看够了吧?出来吧。”
吴阳和柳如眉心中一凛。这老者,早就发现他们了。
两人走出庙门。老者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吴阳背上的金刀上停了停,又看看柳如眉,笑了。
“金刀吴镇山的儿子,听雨楼柳长风的女儿。老朽等你们很久了。”
“你是谁?”吴阳握紧刀。
“我姓赵,排行老四。”老者道,“江湖上的朋友,叫我赵老四。”
黑风寨,赵老四。
吴阳和柳如眉同时一震。他们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但那些锦衣卫……
“赵老四,你通敌叛国,还不束手就擒!”锦衣卫头领厉喝。
赵老四摇头:“通敌叛国?是严松那老贼通敌叛国吧?你们锦衣卫,什么时候成了严家的走狗?”
头领脸色一变,手一挥:“杀!”
锦衣卫一拥而上。赵老四拐杖横扫,劲风呼啸,竟将冲在最前的两人扫飞出去。但他毕竟年迈,很快被围住,险象环生。
吴阳和柳如眉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金刀出鞘,斩向一个锦衣卫。短刀如电,刺向另一个。两人加入战团,局面顿时扭转。赵老四压力大减,拐杖舞得风雨不透,转眼间又放倒两人。
锦衣卫头领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远处又冲来十几人,全是锦衣卫打扮。这次,他们手里多了弩箭。
“放箭!”
箭如飞蝗。吴阳挥刀格挡,但箭太密,左肩中了一箭。柳如眉也腿上中箭,踉跄倒地。赵老四挡在他们身前,拐杖舞成一片光幕,但腿上、背上也连中数箭。
“走!”赵老四低吼,从怀里掏出个铁匣,塞给吴阳,“拿着这个,去京城,找左都御史林大人!只有他能扳倒严松!”
“你呢?”
“我老了,走不动了。”赵老四笑了,笑容洒脱,“替我告诉林大人,赵老四没给他丢人!”
他转身,迎着箭雨,冲向锦衣卫。拐杖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他身上也连中数箭,血染青衣。
吴阳咬牙,背起柳如眉,朝山林深处狂奔。身后,赵老四的怒吼声和锦衣卫的惨叫声,渐渐远去。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听不见任何声音,吴阳才停下,将柳如眉放下。她腿上箭伤不深,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吴阳给她包扎好,又处理了自己肩上的箭伤。
两人靠坐在一棵树下,喘着气。吴阳从怀里掏出那个铁匣。匣子不大,沉甸甸的,锁着。他用力掰开锁,里面是三封信,和一本薄薄的账册。
信是严松与北元王爷的往来书信,用的是密文,但附了译文。信中约定了军饷被劫的时间、地点,以及事成后的分赃。账册记录着三十年来,严松通过暗香收受的贿赂,和安插在朝中、军中的棋子名单。
铁证如山。
柳如眉看着这些,眼泪终于流下来:“大哥……父亲……你们看到了吗?证据……拿到了……”
吴阳握紧信,看向京城方向。
严松,你等着。
这三十年的血债,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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