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向北的。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几缕天光。魏亭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把折扇,眼睛却一直盯着吴阳和柳如眉。车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路的辘辘声,单调,绵长,像催眠曲。
吴阳背靠车厢,闭目养神。但每一根神经都绷着,耳朵竖着,听魏亭的呼吸,听车外的动静。刀就在车厢角落那口青花瓷瓶里,离他不过三尺,但这三尺,像隔了道天堑——他被反绑着手,柳如眉也是。
柳如眉坐在他身旁,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伤。肩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粗布衣裳。她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发白,但一声不吭。
“疼就说。”魏亭忽然开口,眼睛看着柳如眉的肩。
柳如眉抬眼看他,眼神冰冷。
魏亭笑了,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她:“金疮药,东厂秘制的,比你们江湖上那些杂牌子强。自己上药,别硬撑。”
柳如眉没接,药瓶掉在车厢板上,滚到吴阳脚边。
“怕有毒?”魏亭挑眉,“我要杀你们,用不着下毒。”
吴阳睁开眼,用脚尖将药瓶勾过来,侧过身,背对柳如眉:“我帮你。”
柳如眉犹豫片刻,背过身去。吴阳用牙咬开瓶塞,将药粉倒在她肩上伤口上。药粉沾血即化,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柳如眉身子一颤,但没出声。
“这药见效快,但疼。”魏亭悠悠道,“忍忍就好。”
吴阳重新坐好,看着魏亭:“你说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嗯。”魏亭点头,“三十年前,塞北军饷被劫,你父亲追查,查到了东厂。当时东厂的提督姓曹,是严松的门生。你父亲手里有证据,能扳倒曹公公。曹公公怕了,派人灭口。去的,是东厂理刑司的掌刑千户,姓冯,叫冯保。”
冯保。吴阳记住了这个名字。
“冯保现在在哪儿?”
“死了。”魏亭淡淡道,“三年前,曹公公倒台,冯保被牵连,死在诏狱里。但我查过案卷,当年杀你父亲的,不只是冯保。还有一个人,是冯保的副手,姓郑,叫郑昆。这人还活着,现在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严松的心腹。”
郑昆。又一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爹也是东厂的。”魏亭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我爹是曹公公的对头,一直想扳倒他。你父亲当年手里的证据,我爹也想要,可惜晚了一步。你父亲死后,证据被曹公公销毁,我爹的扳倒计划也失败了。后来曹公公倒台,我爹本有机会上位,但被郑昆背后捅了一刀,也死在诏狱里。”
他顿了顿,看着吴阳:“所以,我们俩,其实是一路人。你爹死在我爹的对头手里,我爹死在你仇人的同伙手里。这账,得一起算。”
吴阳沉默。他分不清魏亭说的是真是假。但有一点是真的——这个东厂百户,对三十年前的事,知道得太多。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扳倒严松?”
“因为严松是曹公公的靠山,也是郑昆的靠山。”魏亭道,“扳倒严松,曹公公一党才能彻底清算,我爹的仇才能报。而且——”
他压低声音:“而且,东厂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是曹公公的余党,掌权。另一派是我这样的人,想翻身。扳倒严松,我们这派才能上位。你们手里的证据,是我们翻盘的关键。”
“所以是互相利用。”
“江湖人说话,就是直。”魏亭笑了,“没错,互相利用。你们要报仇,我要上位。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柳如眉闷哼一声,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吴阳皱眉,看向魏亭:“能不能松绑?她伤重,绑着血脉不通。”
魏亭想了想,点头:“可以。但别耍花样。这车上车下都是我的人,你们跑不了。”
他抽出匕首,割断两人手上的绳子。吴阳活动了下手腕,立刻给柳如眉重新包扎。伤口很深,再深半分就伤到骨头。他撕下自己衣摆,一圈圈缠好,打了个结。
“谢了。”柳如眉低声道。
吴阳摇头,坐回原位,看向魏亭:“我们要去京城哪儿?”
“先不去京城。”魏亭道,“严松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们一进城就会被发现。先去通州,我在那儿有处宅子,安全。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进京见林大人。”
“林大人可靠吗?”
“林正清?”魏亭想了想,“这人是个老古板,但正直,是朝中少数敢跟严松叫板的人。赵老四当年是他部下,他信得过。而且,他手里有兵,是京营提督,真要撕破脸,有他一派兵马,至少能保你们不死。”
吴阳点头。有兵,就有底气。
马车继续向北。傍晚时分,进了通州城。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漕运枢纽,街上人来人往,比济南还热闹。马车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宅子前。宅子不大,白墙黑瓦,看着像寻常富户人家。
魏亭领着两人进门,对迎上来的老仆吩咐了几句。老仆点头,领着两人去了后院厢房。房间比周文礼那儿还好,床榻桌椅俱全,还备了干净衣裳和热水。
“先歇着,晚饭时叫你们。”魏亭说完,转身走了。
老仆送来伤药和饭菜,也退下了。屋里只剩吴阳和柳如眉。
两人简单洗漱,换了衣裳。柳如眉肩上的伤重新上药包扎,吴阳腿上的伤也处理了。做完这些,两人坐在桌边吃饭。饭菜不错,有鱼有肉,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你信他吗?”柳如眉忽然问。
“一半。”吴阳道,“他说的那些,应该不假。但他隐瞒了很多,比如他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怎么知道刀在瓷瓶里。还有,他到底想用那些证据做什么,不只是扳倒严松那么简单。”
“东厂内斗,历来是你死我活。”柳如眉放下筷子,“他想上位,光有证据不够,还得有功劳。扳倒严松是天大的功劳,足够他坐上东厂提督的位置。但功劳只能一个人领,我们俩,很可能最后会成为他功劳簿上的垫脚石。”
吴阳点头。江湖险恶,朝堂更甚。魏亭这样的人,不会做亏本买卖。
“那我们还跟他合作?”
“现在没得选。”吴阳看着窗外,“严松的人、锦衣卫、东厂另一派,都在找我们。魏亭至少暂时不会杀我们,我们还有用。等进了京,见了林大人,再见机行事。”
柳如眉沉默片刻,忽然道:“吴阳,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吴阳看向她。
“关于我父亲,和那对麒麟佩。”柳如眉声音很低,“麒麟佩,其实不止一对。一共有三对。”
吴阳一愣。
“三对?”
“嗯。”柳如眉点头,“一对在你父亲和我父亲手里,一对在朝廷手里,还有一对……在暗香手里。”
她从怀里取出她那半块玉佩,放在桌上:“我这半块,是当年暗香首领送给我父亲的。不是奖赏,是警告。意思是,暗香能给你,也能收回去。我父亲一直留着,是想提醒自己,江湖有多险恶。”
“那暗香手里的那一对……”
“不知道在谁手里。但我怀疑,魏亭手里可能有。”柳如眉看着吴阳,“你想,他怎么知道瓷瓶里藏的是刀?除非他见过同样的机关,或者,他手里有另一对麒麟佩,知道那对玉佩的用途。”
吴阳皱眉。的确,魏亭知道得太多了。
“还有一件事。”柳如眉继续道,“我大哥临死前,除了让我找你,还跟我说了句话。他说,‘小心东厂的人,尤其是姓魏的’。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想来,他可能早就知道魏亭这个人,甚至可能知道魏亭在打麒麟佩的主意。”
“你大哥认识魏亭?”
“不知道。但我大哥生前,经常往京城跑,说是做生意,但可能是在查东厂的事。”柳如眉顿了顿,“我怀疑,我大哥的死,不只和幽冥教有关,可能和东厂也有关系。或者说,幽冥教和东厂,根本就是一伙的。影子是幽冥教首领,但幕后,可能是东厂的人在操控。”
这个推测,让吴阳心头一沉。如果幽冥教背后是东厂,那这潭水,就深得不见底了。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魏亭不可信,我们得早作打算。”柳如眉看着他,“我父亲、我大哥、你父亲,还有赵老四,都死在这件事上。我不能让你也死在这里。有些事,我该早告诉你,但我怕……怕你知道了,会……”
“会什么?”
“会不再信我。”柳如眉低头,声音很轻,“我瞒了你很多。麒麟佩的事,暗香的事,东厂的事。我总想着,等查清楚了再说。但现在,没时间了。魏亭今晚可能就会动手,逼我们交出证据。我们不能等。”
吴阳看着她,许久,道:“柳如眉,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当初救我,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因为我是吴镇山的儿子,手里可能有你想要的线索?”
柳如眉浑身一震,抬头看他,脸色惨白。但很快,她笑了,笑容苦涩。
“都有。”她坦白,“一开始,我是因为你父亲和我父亲的关系,因为你手里的半块玉佩,因为你可能是揭开真相的关键。但后来……”
她顿了顿,看着吴阳的眼睛:“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是因为你这个人。因为你肯为我拼命,因为你在乎我死活,因为你说‘一起还’。吴阳,江湖上,肯为别人拼命的人不多,我遇到了,就舍不得放手。哪怕最后会死,我也认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吴阳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我也一样。”他道,“一开始,是因为你是柳长风的女儿,因为你可能知道真相。但后来,不是了。后来是因为你是柳如眉,因为你会为我挡箭,因为你明明自己伤得重,还想着给我上药。柳如眉,这辈子,除了我爹娘,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柳如眉眼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吴阳从怀里掏出那个铁匣,放在桌上。又从瓷瓶里取出金刀,横在膝上。
“等。”他道,“等魏亭来。他想要证据,就给他。但他得用东西换。”
“用什么换?”
“用郑昆的人头,用冯保的死因,用当年所有真相。”吴阳握紧刀,“如果他不给,我们就自己查。江湖路远,但总有走完的一天。仇人再多,也有杀完的一天。”
柳如眉点头,也握紧了短刀。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等着。
窗外,夜色渐深。通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远处运河上,传来漕船起航的号子声,悠长,苍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到了门口,停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魏亭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便衣汉子,手里都提着刀。
“聊完了?”魏亭笑着问,目光落在桌上的铁匣上。
“聊完了。”吴阳起身,金刀在手,“魏百户,想要证据,可以。但得拿东西换。”
“哦?想要什么?”
“第一,郑昆的人头。第二,当年杀我父亲的所有凶手的名单。第三,暗香手里的那对麒麟佩。”吴阳盯着他,“这三样,少一样,证据你拿不走。”
魏亭笑了,笑容渐冷。
“吴公子,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有。”吴阳横刀身前,“就凭我手里的刀,和她手里的命。”
柳如眉也起身,短刀出鞘,站在吴阳身旁。
两人背靠背,面对着魏亭和四个刀手。
屋里烛火跳动,将人影投在墙上,像一群搏命的鬼。
“有意思。”魏亭鼓掌,“不愧是吴镇山的儿子,柳长风的女儿。有胆色。但——”
他顿了顿,笑容狰狞。
“但你们忘了,这是通州,是我的地盘。我要杀你们,用不着自己动手。”
他一挥手,四个刀手扑上。
刀光,血光,又将溅起。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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