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尚书,你可敢与我对质?”
吴阳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望江亭。风忽然停了,湖面静得像块铁板。所有人——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丐帮帮主,还有那些江湖豪客、绿林好汉——都看向观礼台主位,看向那个穿紫袍、戴乌纱的老人。
严松笑了。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像在听一个笑话。
“对质?”他抬眼,看向吴阳,眼神像看一只蚂蚁,“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官对质?”
“我是沧州吴镇山的儿子,吴阳。”吴阳一字一句道,“三十年前,我父亲在塞北押运军饷,途中被劫。劫匪不是马匪,是暗香。暗香的首领影子,是你的人。军饷最后流入了你的口袋,白银三百万两,黄金五十万两。你收买官员,安插亲信,操控江湖,图谋不轨。这些,我都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匣,高高举起。
全场哗然。
“胡说八道!”严松拍案而起,茶盏摔在地上,粉碎,“本官乃当朝兵部尚书,内阁次辅,忠心为国,岂容你一个江湖匪类污蔑!来人,将此逆贼拿下!”
他身后的锦衣卫拔刀上前。但林正清也站了起来。
“且慢!”林正清沉声道,“严尚书,既然吴公子说有证据,何不当众一观,以证清白?若是诬告,再拿人不迟。若是真有其事——”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也该给个交代。”
严松脸色铁青。他盯着林正清,又看看吴阳手里的铁匣,忽然笑了。
“好,那就看看。本官倒要瞧瞧,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吴阳打开铁匣,取出那三封信和账册,递给主持人——那位白发名宿。名宿接过,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他又将信和账册传给少林方丈、武当掌门等人。每传一人,那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最后,信和账册传回严松手中。严松看也不看,随手扔在地上。
“伪造之物,也敢拿来污蔑本官?”他冷笑,“笔迹可以模仿,印章可以私刻。就凭这几张纸,就想定本官的罪?可笑!”
“是不是伪造,一查便知。”吴阳盯着他,“账册上记录的每一笔贿赂,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信上的密文,是北元王爷的亲笔。严尚书若问心无愧,敢不敢让三法司会审,敢不敢让皇上御览?”
“放肆!”严松厉喝,“本官乃朝廷重臣,岂容你一个草民质疑!林提督,你还不动手?”
林正清没动。他看向严松,缓缓道:“严尚书,此事关系重大,确实该查。不如这样,今日天下英雄在此,咱们就当场对质。吴公子,你说严尚书通敌叛国,可有证人?”
“有。”吴阳道,“赵老四,当年押运军饷的副将,他手里有严尚书与北元往来的书信。但他三天前,被严尚书派去的锦衣卫灭口,死在洞庭湖荒岛。此事,林提督可以作证。”
林正清点头:“本将确实收到了赵老四的密信,也派人去救,但晚了一步。赵老四已死,他说的书信,可是你手里这些?”
“是。”吴阳道,“赵老四死前,将书信交给了我。他还说,严尚书这些年,通过暗香组织,收买江湖各派,操控江湖事务。三十年前君山血案,十七位高手离奇暴毙,就是严尚书为了清除异己,让暗香下的手。此事,听雨楼主柳如眉可以作证。”
柳如眉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这是我父亲柳长风留下的调查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暗香与严尚书的往来,以及三十年前血案的真相。”她朗声道,“我父亲因查此事,被暗香灭口。我兄长柳如风,为追查真相,也死在幽冥教手中。幽冥教,就是暗香在江湖的外壳。而暗香的首领影子,真实身份是东厂理刑百户魏亭,已被林提督擒获,关在诏狱。严尚书,这些,你可认?”
严松脸色越来越白,但依旧强撑:“一派胡言!魏亭是东厂的人,与本官何干?你们这是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问问他就知道了。”林正清一挥手,“带魏亭!”
两个官兵押着一个人走上观礼台。那人浑身是血,手脚戴着镣铐,正是魏亭。他抬头,看见严松,忽然笑了。
“严阁老,对不住了。”他嘶声道,“您老人家给的银子,我没命花了。但您让我干的事,我可都记着呢。三十年前塞北军饷,是我带人劫的。十七个高手,是我派人杀的。柳长风,是我亲手勒死的。这些,都是您老人家下的令。影子这个名号,也是您赏的。您说,江湖是块肥肉,得握在自己手里。暗香这把刀,得擦亮点……”
“住口!”严松暴喝,一掌拍碎身旁桌案,“逆贼!你敢污蔑本官!”
“是不是污蔑,您心里清楚。”魏亭咳嗽,咳出血,“我怀里有本账,记着这些年给您送过的银子,杀过的人,办过的事。林提督已经拿到了。严阁老,您跑不掉了。”
严松浑身发抖,指着魏亭,又指向吴阳、柳如眉、林正清,最后看向台下众人。
“你们……你们这是串通好了,要谋害本官!本官要面圣!要面圣!”
“面圣?”林正清冷笑,“严尚书,您怕是见不到皇上了。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已经带着圣旨,在路上了。您通敌叛国、结党营私、谋杀朝廷命官、操控江湖、图谋不轨,条条都是死罪。今天,就是您的末日。”
他一挥手,台下忽然涌出大批官兵,将望江亭团团围住。弓弩手张弓搭箭,对准观礼台。严松带来的锦衣卫想拔刀,但被更多的官兵制住。
场面彻底失控。江湖各派的人纷纷起身,有的拔刀,有的后退,乱成一团。
“都别动!”林正清厉喝,“今日只拿严松一党,与江湖朋友无关。但若有人敢助纣为虐,格杀勿论!”
众人安静下来,但眼神惊疑不定。谁都没想到,一场江湖谱重排大典,会演变成朝堂巨变。
严松看看四周,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夜枭。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缓缓坐下,“林正清,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我,你就能上位?做梦!这朝堂,这江湖,从来不是谁拳头硬谁说话。是看谁站得高,看得远。我站了三十年,看了三十年,你以为,我没留后手?”
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各派掌门,最后停在几个衣着华贵、一直沉默的中年人身上。
“华山岳掌门,崆峒刘长老,青城余观主,点苍何掌门。”他缓缓道,“这些年,我待你们如何?”
那几人脸色一变,低下头。
“你们门派的田产,是谁批的?你们弟子的功名,是谁给的?你们私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是谁罩的?”严松笑了,“现在,该你们还人情了。”
那几人互相看看,又看看林正清,最后,华山掌门岳不群站了起来。
“严尚书对华山派有恩,岳某铭记在心。”他拱手道,“但通敌叛国,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岳某虽为江湖人,也知忠义二字。此事,华山派不参与。”
说完,他坐下,闭目养神。
严松笑容僵住。他又看向其他人。崆峒刘长老、青城余观主、点苍何掌门,也都低头不语。
“好,好。”严松点头,眼神彻底冷了,“那就别怪我了。”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烟火冲天而起,在天空炸开,化作一个狰狞的鬼脸。
信号。
几乎同时,君山四周,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无数黑衣人从山林中、从湖面上、从四面八方涌来,手持刀剑,杀向望江亭。看衣着打扮,是幽冥教的人,但人数之多,远超想象,至少上千人。
“幽冥教余党!”有人惊呼。
“保护严尚书!”严松的锦衣卫趁机反抗,与官兵战在一起。台下江湖各派也乱了,有的帮官兵,有的帮幽冥教,有的趁乱杀人夺宝,有的只想逃命。望江亭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吴阳和柳如眉背靠背,护在林正清身前。金刀所过,必有亡魂。短刀如电,专攻要害。但敌人太多了,杀不完。很快,两人身上都添了新伤。
“擒贼先擒王!”柳如眉低喝,指向观礼台上的严松。
吴阳点头,两人同时朝严松冲去。但严松身边,忽然多出四个人。四个老者,皆穿黑衣,面容枯槁,但眼神如电,太阳穴高鼓,一看就是绝顶高手。
“严府四老。”林正清脸色一变,“严松的贴身护卫,三十年未出江湖,没想到还活着。”
四老同时出手。一人用掌,掌风如雷。一人用爪,爪风凌厉。一人用指,指风破空。一人用拳,拳风刚猛。四人配合默契,将吴阳和柳如眉死死缠住。
吴阳独斗两人,金刀对掌爪,竟占不到便宜。这两人内力深厚,招式老辣,每一招都攻他必救。柳如眉对另外两人,更吃力,她轻功好,但内力不如,很快被逼得连连后退。
眼看两人要败,台下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中,一道人影冲天而起,如大鹏展翅,落在观礼台上。是个灰衣老僧,手持禅杖,正是少林方丈玄慈。
“阿弥陀佛。”玄慈合十,“严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严松冷笑:“玄慈,你也来趟这浑水?”
“非是趟浑水,是除魔卫道。”玄慈禅杖一顿,“三十年前君山血案,老衲的师弟玄悲,也死在其中。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他禅杖一挥,攻向严松。另外三个老僧也跃上台,是少林达摩院、罗汉堂、戒律院的首座。四人合围严松。
严松终于慌了。他武功不弱,但面对少林四大高僧,毫无胜算。他想逃,但退路已被林正清带兵封死。
“严松,受死!”吴阳暴喝,金刀斩退一个老者,直扑严松。柳如眉也拼着受伤,刺伤另一老者,冲了过来。
前有少林高僧,后有金刀短刀。严松退无可退。
“这是你们逼我的!”他嘶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入腹,他浑身骨骼啪啪作响,眼睛变得血红,皮肤下青筋暴起,像有无数虫子在爬。
“化血丹!”玄慈惊道,“他服了化血丹,功力暴增,但一炷香后必死无疑!”
严松狂笑,一掌拍出。掌风如排山倒海,竟将玄慈震退三步。他又一掌拍向吴阳。吴阳举刀硬接,被震得虎口崩裂,金刀脱手,人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吐血。
“吴阳!”柳如眉惊呼,扑过去扶他。
严松转身,扑向林正清。他要挟持林正清,换一条生路。但林正清长枪如龙,将他拦住。两人战在一起。
服了化血丹的严松,武功暴增,竟与林正清打得不相上下。但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药力开始反噬,严松动作慢了下来,口鼻开始渗血。
“就是现在!”林正清一枪刺出,正中严松右胸。严松惨叫,一掌拍在林正清肩上。林正清闷哼,枪却未松,用力一搅。严松胸前血肉模糊,踉跄后退。
吴阳此时挣扎起身,捡起金刀,一步一步走向严松。
“这一刀,为我父亲。”
金刀斩下,严松左臂齐肩而断。
“这一刀,为赵老四。”
右臂断。
“这一刀,为柳伯父,为柳大哥,为那十七位高手,为所有死在你手里的人。”
刀光一闪,严松人头飞起,血喷三尺。
尸身倒地,人头滚到观礼台边,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全场死寂。
幽冥教的人见严松死,顿时溃散,四散逃命。官兵和江湖各派乘胜追击,喊杀声渐远。
吴阳拄着刀,喘着气,看着严松的尸体,又看看手里的刀,忽然觉得累,累得只想躺下,再也不起来。
柳如眉扶住他,眼泪终于流下来。
“结束了……结束了……”她喃喃道。
林正清走过来,拍了拍吴阳的肩。
“好小子,干得好。”他看向台下,“严松已伏诛,幽冥教余党,一个不留!至于江湖各派——”
他顿了顿,朗声道:“今日之事,乃朝堂与江湖共同除害。从今往后,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互不干涉。但若有人再敢勾结官府,祸乱江湖,严松就是下场!”
台下众人,纷纷拱手:“谨遵林提督之命。”
玄慈也上前,对吴阳合十:“吴施主大仇得报,令尊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至于江湖谱排名——”
他看向主持人。主持人会意,高声道:“沧州吴阳,诛杀国贼,为江湖除害,武功、人品、胆识,皆属上乘。经各派掌门、名宿一致评定,江湖谱排名,由第十,擢升为——”
“第五。”
第五。金刀吴阳,江湖谱第五。
全场响起掌声。是敬意,是钦佩,是承认。
吴阳却不在意。他看向柳如眉,又看看手里的刀,忽然笑了。
“父亲,你看到了吗?儿子没给你丢人。”
柳如眉握紧他的手,也笑了。
两人相视,眼里都有泪,但也是光。
天边,夕阳如血,染红了八百里洞庭。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血仇得报,真相大白。但路,还没走完。
因为朝堂之上,还有更多敌人。江湖之中,还有更多风雨。
但这一次,他们不怕了。
因为刀在手里,人在身边。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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