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差一刻,吴阳到了白鱼嘴。
说是渡口,其实不过是处稍平整的江滩,搭着个歪斜的草棚。江雾未散,水面上泊着艘画舫,两层,朱漆有些剥落,但船体修长,看得出是好木料。
吴阳站在草棚阴影里,没急着上前。他数了数画舫上的人——船头两个船夫,看似在理缆绳,但腰杆笔直,太阳穴微鼓。舷窗后有人影晃动,至少三个。二层窗开着,隐约能见个女子侧影,在对镜梳妆。
不是善地。
但他没得选。背后三十里,幽冥教的追兵随时会到。眼前这艘船,是昨夜那蓑衣老者指的明路——也可能是另一条死路。
辰时正,画舫上有人敲了下梆子。
吴阳深吸一口气,走出草棚。江风吹过,背上伤口隐隐作痛。他按了按怀里的刀,迈步上跳板。
“止步。”船头一个船夫抬头,是个疤脸汉子,“哪来的?”
“老陈头让我来的。”
疤脸汉子眯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肩头、背上的血迹上停了停,又看看他怀里裹着的长条物件。
“东西。”
吴阳皱眉:“什么?”
“牌子。”
吴阳恍然,摸出那块黑铁鬼面令牌递过去。疤脸汉子接过,翻看了背面字迹,点点头:“上来吧。”
跳板收起,画舫缓缓离岸。疤脸汉子引吴阳进舱,一层是厅堂,布置简单,只摆着几张桌椅。角落里坐着个老账房,在拨算盘。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看,又垂下。
“等着。”疤脸汉子丢下句话,转身上了二层楼梯。
吴阳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右手始终搭在裹刀的布包上。窗外,江岸渐远,雾越来越浓,连远处的山影都模糊了。
约莫一盏茶时间,楼梯响起脚步声。先下来的是个青衣丫鬟,十四五岁,圆脸,眼睛很亮。她手里托着个木盘,盘里一碗热粥,两碟小菜。
“公子用些早点。”丫鬟把盘子放在桌上,声音清脆,“楼主稍后便到。”
吴阳没动:“楼主是?”
“我家小姐。”丫鬟笑,露出一颗小虎牙,“公子既然持牌而来,何必多问。”
说完,转身上楼了。
吴阳盯着粥,热气袅袅。粥是白粥,菜是酱菜和腐乳,最普通不过。但他一天一夜没进食,此刻闻着米香,腹中咕咕作响。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凑到鼻前闻了闻——没有异样气味。又用指甲挑了丁点,抹在桌沿。等了片刻,没有变色。
应该没毒。
他这才慢慢吃起来。粥很烫,入腹暖洋洋的,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刚吃完,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下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是那丫鬟,后面是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着支素银簪子。她走得慢,手里捧着个手炉,脸色有些苍白,像久病未愈。
但她的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力,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
“吴公子。”女子在吴阳对面坐下,丫鬟立刻奉上热茶。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伤可好些了?”
吴阳心中一凛——她认得他。
“楼主如何称呼?”
“姓柳,草字如眉。”女子啜了口茶,“听雨楼做些小买卖,也替人打听些消息。公子昨夜在芦苇荡那一战,动静不小。”
“楼主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柳如眉放下茶盏,“黄河七煞死了四个,伤了一个。幽冥教在洞庭一带的暗桩,昨夜撤了十七处——他们在找你。”
吴阳握紧刀:“楼主与幽冥教有旧?”
“无旧,但有仇。”柳如眉抬眼看他,“三年前,他们杀了我兄长。所以昨夜我的人出手救你,不全是为了还你父亲人情。”
“蓑衣老者是你的人?”
“是。”柳如眉点头,“他姓鲁,从前是洞庭水寨的二当家。你父亲三十年前剿灭水寨时,饶过他一命。”
吴阳沉默。父亲从未提过这些。
“吴公子,”柳如眉身子微微前倾,“你父亲临死前,可曾交代你什么?比如,半块玉佩?”
吴阳猛地抬头。
柳如眉笑了,笑容里有种了然:“果然在你身上。能让我看看么?”
吴阳迟疑片刻,还是从怀里掏出玉佩,放在桌上。柳如眉没碰,只仔细看了看断口和纹路,便点头:“是了。麒麟佩,当年你父亲与……一位故人各持一半。凭此佩,可入君山观礼台。”
“观礼台?”
“江湖谱重排,三十年一现。能上君山的,分三等。”柳如眉竖起三根手指,“山下是江湖散人,只能看,不能语。山腰是各派弟子,可旁观,可议论。只有持‘入场令’者,能上观礼台,亲眼见证谱序重定。”
她指了指桌上那枚黑铁令牌:“你这是最低等的‘鬼面令’,幽冥教所发,持此令者只能站在台侧。而麒麟佩,是最高等的‘麒麟令’,可入主台,与天下顶尖门派掌门同列。”
吴阳拿起玉佩,手指摩挲着断口:“那……另一块在谁手里?”
“不知道。”柳如眉摇头,“三十年前,麒麟佩本有一对。一块在你父亲手中,另一块……据说是给了一位至交。但那人后来失踪了,连带着玉佩也下落不明。”
她顿了顿,看着吴阳:“你父亲没告诉你?”
吴阳摇头。那晚太急,父亲只来得及把玉佩塞给他,说“去君山”,便咽了气。
柳如眉轻叹:“那便只有上君山,才能知道了。”
画舫轻轻一震,停了。窗外雾霭中,现出个码头轮廓,比白鱼嘴大得多,停着不少船。码头上人来人往,隐约能见旗幡招展,是个小镇。
“这是芦花镇,离君山还有三十里水路。”柳如眉起身,“吴公子可在此暂住。听雨楼在镇上有处别院,还算清净。”
“楼主为何帮我?”
“我说了,我们有共同的仇人。”柳如眉走到舷窗边,望着窗外,“而且,我怀疑幽冥教这次重排江湖谱,所图非小。你手中的玉佩,或许是个关键。”
她转身,看着吴阳:“你若不嫌弃,可在别院养伤。七月十五之前,我的人会打探消息,弄清幽冥教的布置。作为交换,你上君山时,带上我的人。”
“做什么?”
“看看幽冥教到底想干什么。”柳如眉目光锐利,“他们杀我兄长,是为了一块玉佩——和你手中这块,很像。”
吴阳握紧玉佩:“你兄长也有麒麟佩?”
“不,是另一半。”柳如眉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半块玉佩。断口、纹路,和吴阳那半块,严丝合缝。
两只半麒麟,合在一起,正是一只完整的、踏云吐火的麒麟。
“这半块,是我兄长临死前,用血攥在手心里的。”柳如眉的声音很轻,“幽冥教要的,是完整的一对。如今一半在你手,一半在我手。他们,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个。”
吴阳看着桌上完整的玉佩,久久无言。
窗外,雾渐渐散了。码头上传来喧哗声,有小贩在叫卖,有船夫在吆喝。江风吹进舱,带着水汽和鱼腥。
江湖,就在这一窗之隔。
“好。”吴阳抬头,看着柳如眉,“我与你合作。”
柳如眉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那便请吴公子移步别院。鲁叔会安排大夫,你的伤需好生调养。”
吴阳起身,走到舱口,又回头:“柳楼主,你可知当年我父亲为何退出江湖?”
柳如眉沉默片刻,摇头:“不知。但江湖传言,三十年前君山那场江湖谱重排,出过一桩大事。你父亲是当事人之一。自那之后,他便金盆洗手,隐居沧州。”
“什么大事?”
“这便是我要查的。”柳如眉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三十年前的事,幽冥教如今重提,定有缘由。你父亲的死,我兄长的死,或许都与此有关。”
她侧过脸,看着吴阳:“所以,我们不仅要上君山,还要活着走下来。把当年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吴阳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画舫靠岸,跳板放下。码头上,鲁叔——昨夜那蓑衣老者——已等在岸边,身边还站着个背药箱的老者。
“公子,请。”鲁叔拱手。
吴阳迈步下船,脚踩在实地上,心中那团火,烧得愈发旺了。
父亲,你当年在君山,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眼画舫二层窗口。柳如眉还站在那里,正静静望着他。四目相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江湖路远,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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