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透了。
暮春的天黑得快，山间的小路一下子沉进了暮色里，只剩下远处村子的点点灯火，在雾里忽明忽暗，像一盏盏随时会灭的小灯。
李佑宁背着药篓，步子走得不快。肩膀上的药篓沉甸甸的，装着那几株来之不易的金钗石斛，分量扎实。他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黄莺儿，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软和疼。
姑娘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样子。
一身浅杏布裙在夜色里格外清爽，不吵、不闹、不疑、不怨，看见路边的草会停一下，听见狗叫会偏头，风一吹树叶，她也会认真听一会儿。她就那样安安静静跟着，一步不远，一步不近，像株被暖阳照着的小草，安安稳稳。
李佑宁心里又暖又揪。
他看得清楚，黄莺儿不是凡间长大的。这姑娘不懂人心险恶，不懂世道复杂，连“防人”两个字都没听过。可在这世道，一个干净姑娘独自在外，就是把命往别人手里送。
“再走一截就上大路了。”他轻声说，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她，“进了大路，就离城近了。”
黄莺儿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依旧亮得像水。
“你家……在城里？”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清清淡淡。
李佑宁顿了顿。
他没直说带她回家，不是不想，是宋朝男女大防重，他一个未成家的少年，带个陌生姑娘回去，名声会坏，家里长辈也会多想。
“历城有咱李家的药铺。”他放缓了语气，“人多、热闹，也安全。就是太晚，城门怕快关了。”
黄莺儿点点头，像是听懂，又像是不懂，只认准一句话——他说的，就听。
“那……去城里。”
干脆得不行，一点犹豫都没有。
李佑宁心里一暖，也更沉了几分。
他放慢脚步，和她并肩走了几步，刻意保持距离，怕唐突了人姑娘。
转过一片矮树林，脚刚踏上大路——
“站住！”
三道黑影猛地从路边草里窜出来，横在路中间，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胖汉子，满脸横肉，三角眼吊得老高，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后面两个壮汉也拎着木棍，浑身力气活的样子，瞪着眼，一股子要动手的架势。
路窄。
天黑。
前后没人。
典型的拦路抢劫。
李佑宁身子一僵，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把黄莺儿完完全全挡在身后。
他动作不快，却特别稳。
他学过几招粗浅拳脚，对付普通人还能顶一顶，可这三个都是干粗活的壮汉，真拼起来，他半点胜算都没有。
但他不退。
“你们想干啥？”李佑宁声音平，却透着一股不碰的冷意。背挺得直，两手空空，却像堵着一堵墙。
胖汉子咧嘴一笑，黄牙露得明显。目光先扫过药篓，再黏在黄莺儿脸上，眼睛都直了。
“干啥？”他嗤笑，“小子，识相点，把钱留下，再把你身后这小娘子交出来，大爷饶你一条命。”
“大哥，这娘们儿长得可真俊，带回去，咱发大财了！”旁边劫匪起哄。
“细皮嫩肉的，肯定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能换大钱！”另一个也笑，眼神脏得厉害。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李佑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怕挨打，不怕被抢，却绝不能让黄莺儿受这种羞辱。
“这附近有村，动静大了，你们不怕惹事？”他试图稳住对方。
“这路偏，谁来？”胖汉子狂笑，“别给脸不要脸，再不让开，别怪老子动手！”
说着，他一步逼上来，木棍掂得啪啪响。
李佑宁心一紧，全身都绷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了——怎么护着人冲过去。已经做好挨几棍的准备，只要能把她送出去，怎样都值。
就在这时——
他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很轻，却一下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李佑宁以为黄莺儿害怕了，心头一紧，头都没回，声音压得极轻：“别怕，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他以为她会发抖、会慌、会哭。
可完全没想到——
黄莺儿轻轻往前一站，从他身后露了出来。
她没怕，没躲，没哭。
就静静站着，眼睛依旧清亮，却透着一层常人看不懂的冷。
她不懂什么叫劫匪，不懂什么叫恶人，可她听懂那些话脏，看懂那些眼神恶心，更看得明白——
眼前这个人，正在为她拼命。
她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
黄莺儿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是那副清淡调子，却像有股无形的气，从她身上散出来：
“你们让开。”
三个字落下。
三个劫匪同时一懵。
胖汉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极清、极亮的声音撞了一下，不疼，却发软、发虚，腿脚差点跪下去。
另外两个也一样，眼前发花，浑身软，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地上。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空气里突然掠过一阵极轻的鸣响。
那是黄莺儿无意间散出的灵息——不伤人，却能乱心神、压邪念。
李佑宁也愣了。
他回头看黄莺儿，她依旧安安静静，表情平淡，像啥都没发生。
暮色落在她身上，干净得不像凡间人。
李佑宁心里一跳，却一点不怕，反倒更想把她护得更紧。
“走。”他拉住她衣袖，轻而稳。
黄莺儿点头，乖乖跟着。
两人从三个瘫软在地、脸都吓青的劫匪身边走过，一步步踏上大路，朝着历城的方向稳步靠近。
夜越来越深，城越来越近。
李佑宁抬头望了望天色，估摸着城门已经关了。他不能再往城里跑，进不去反而更麻烦。
他停下脚步。
“姑娘，城门关了，进不去城了。”他轻声说，“前面不远有座青云观，是个清静的地方，先去那里借宿一晚，天亮再进城，你看行不行？”
最合理的安排。
城外道观、寺庙，本来就是路人借宿的地方。
黄莺儿不懂什么叫城门，什么叫道观，她只听他的话。
“听你的。”
简单三个字，她半点犹豫都没有。
李佑宁松了口气，带着她转向一条小路，朝着青云观走去。
可他不知道——
在他们转过弯、身影消失的那一刻。
那三个软在地上的劫匪，突然齐齐抬起了头。
他们眼睛里没有害怕，反倒透着诡异的光。
胖汉子舔了舔嘴唇，声音哑得厉害：“那姑娘……不是凡人。”
另一个低声喘着气：“咱……不能放她走。”
第三个眼里闪着贪婪的光：“抓了她……咱能换半辈子富贵！”
雾卷过来，盖住他们的脸。
而他们身后，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朝着青云观的方向，慢慢靠近。
李佑宁后背忽然一寒。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的雾——
什么都没有。
可那股寒意，却顺着指尖，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他突然意识到——
他们不是才刚遇上危险。
他们是刚走进一场早就布好的局。
而青云观——
会不会是他们唯一的落脚处？
还是另一个不见天日的陷阱？
夜色里，有东西在动。
很近。
很静。
却让人头皮发麻。
李佑宁攥紧了黄莺儿的衣袖。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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