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风一般在杂役处每一个潮湿的角落传开,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底层修士特有的、混合着渴望与惶恐的复杂气息。灵田大比提前,内门师叔急需凝露草,赏格诱人。丁丑院、丙寅院、乙卯院……乃至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多由有些背景的杂役组成的甲字头院落,都动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紧迫,压过了山坳间常年不散的霉味。
陈青山获得院内选拔名额的事,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一个三灵根的下等杂役,侥幸过了孙管事那关罢了,没人真把他当成对手。更多的人在打听,谁能弄到关于凝露草培育的只言片语,谁能攀上负责大比评判的某位外门师兄的关系。王海和赵六也如同滴入沸水的油珠,四下溅开,努力搜罗着一切可能有用或无用的信息。
陈青山却沉静下来。他依旧按时出工,在百草园自己的那块梯田里,沉默地重复着除草、松土、引水的动作。只是,他的目光偶尔会长时间停留在那些生长状态各异的灵植上,手指会轻轻捻动不同湿度的泥土,鼻尖微动,分辨着风中携带的细微气息差异。他在观察,在学习,用最笨拙却最直接的方式,去理解这片土地的“脾性”。
夜里,他不再尝试修炼。气旋受损,银子耗尽,强行纳气只会加重伤势。他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对铁片、碎片以及那丝微弱气旋的感应与揣摩上。
铁片温热依旧,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伙伴。他尝试用各种方式与之沟通:集中意念,模拟功法波动,甚至再次割破指尖滴上鲜血……铁片除了稳定的温热,毫无反应。但它守护经脉、遮掩气息的特性,陈青山已确信不疑。如何主动运用这种“守护”或“敛藏”之力?他隐隐觉得,或许与意念的集中程度,以及自身气旋的调动方式有关。他不敢大肆试验,只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碎片则彻底化为一块极寒的顽石。触之冰寒刺骨,多握片刻,连手指都会麻木。它不再散发任何波动的气息,只是静静蛰伏,像一个吞噬了过量黑暗后陷入沉睡的深渊。陈青山能感觉到,碎片内部那彻骨的寒意,与他丹田气旋核心那一丝新生的“韧性”,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联系,寒意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浸润、加固着那丝韧性。但他完全无法主动催动或引导碎片的力量。或许,只有当再次遇到类似萤心草秽气那样的“阴寒浊物”时,碎片才会被“唤醒”?
这让他有些失望。培育凝露草需要的是“纯净”、“滋养”,而非“吞噬”或“镇压”。碎片目前的状态,似乎派不上用场。
他将希望寄托于铁片,以及自己对《纳元蕴灵诀》的领悟。功法残缺,但开篇对“气”的阐述,以及那独特的行气路线,都指向一种对“异种气息”极为精微的操控和转化能力。吸纳银钱之气是转化,化解秽气或许也是某种转化。那么,是否也能将铁片的“守护敛藏”之力,转化为一种对灵植生长环境的“净化”或“稳定”?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开始在无人处,尝试极其细微地调动丹田气旋。气旋受损后旋转缓慢,每调动一丝,都伴随着隐约的抽痛。但他强忍着,将这一丝微弱的气,按照自己对铁片波动那极其粗糙的模仿,小心翼翼地引导至指尖。
没有光芒,没有异象。只有指尖皮肤下,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如同水波轻漾般的“凝实”感。他将这指尖轻轻点在一片普通的草叶上。草叶毫无变化。他又尝试将这一丝“凝实”感,试图“包裹”住一小撮泥土。感觉更微弱了,几乎无法感知。
失败接踵而至。但他没有气馁。他知道,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缺的是时间,是资源,是系统的知识。而这些,恰恰是他最匮乏的。
数日后,丁丑院的内部选拔在一个阴沉的早晨开始。地点就在院子中央那片碎石空地上,孙管事背着手站在屋檐下,脸色比天色更沉。参与选拔的杂役有七八个,除了陈青山,多是些在百草园干了多年、有些经验的老役夫,看向陈青山的目光大多带着审视和不屑。
考核内容简单粗暴:每人发了一小把凝露草籽和一块半尺见方、装有标准灵田土的陶盆。要求在规定时间内,以自身所能,催发草籽,并使其初步生根发芽,以发芽率、根须状态、幼苗活力论高下。
没有辅助工具,没有额外资源,全凭各自对灵植生长最基本的理解和那一丝微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自身灵气引导。
陈青山领到陶盆和草籽。草籽细如芝麻,呈淡青色,表面有极其细微的螺旋纹路,入手微凉。他深吸一口气,将陶盆放在身前,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其他杂役已经开始动作。有的往土里滴入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浑浊的所谓“灵水”,有的对着草籽念念有词,试图用自身那微薄灵气直接刺激,还有的干脆将草籽埋下后,双手按在陶盆边缘,憋红了脸输送气力。
陈青山没有动。他在调整呼吸,将意念沉入丹田,沟通那黯淡的气旋。气旋缓慢旋转,传来抗拒般的滞涩感。他不再试图调动它去模拟铁片波动,而是回忆着《纳元蕴灵诀》中,关于“纳”与“蕴”的最基础意念。
纳,非强取。蕴,乃温养。
他不再追求“操控”或“转化”,而是尝试让自己进入一种“空明”的状态,意念仿佛化为无形之手,轻轻“托”着那丹田内微弱的气旋,让它自然散发出一丝极其淡薄、却又蕴含着功法独特韵律的“气息”。同时,他怀中的铁片,似乎感应到了他意念的变化,散发的温热微微调整,不再是均匀扩散,而是隐隐向着他的丹田方向汇聚,形成一层更内敛、更柔和的“护持”。
做完这一切,他才睁开眼睛。他没有去碰那些草籽,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悬在陶盆土壤上方寸许之地。指尖没有任何光华,但他能感觉到,那一丝被他意念“托”着、又得到铁片温热护持的气旋韵律,正随着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微弱地,向着指尖汇聚,并非外放,而是形成一种极其内敛的“场”。
他将这无形的、微弱的“场”,轻轻笼罩住整个陶盆。然后,他用左手捻起一粒凝露草籽,没有念咒,没有滴灌,只是将其轻轻放在“场”中心位置的土壤表面,甚至没有覆土。
时间一点点过去。旁边一个老役夫的陶盆里,一株凝露草幼苗颤巍巍地钻出了土,但茎秆细弱,叶片发黄。另一个杂役的草籽毫无动静。孙管事背着手,目光扫过众人,在陈青山那毫无动静的陶盆上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青山心无旁骛。他全部的精神,都维系在那个微弱而内敛的“场”上,感受着草籽与土壤、与那无形韵律之间极其细微的互动。他能“感觉”到,草籽内部那一点微弱的生命灵光,在接触到这层独特的“场”时,最初有些“迟疑”,随后似乎变得“安定”下来,开始缓慢地吸收土壤中本就存在的、稀薄的水汽和养分,甚至……似乎从那无形的韵律中,汲取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滋养”。
这不是灵气的灌输,更像是一种“氛围”的营造,一种对草籽自身生命韵律的“共鸣”与“护持”。
一炷香后,陈青山的陶盆里,依旧只有褐色的土壤和那颗孤零零的草籽。
两炷香后,旁边的幼苗又长高了一丝,但黄叶更甚。另一个杂役的草籽依旧沉睡。
孙管事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就在第三炷香即将燃尽,孙管事似乎准备开口宣布什么时——
陈青山陶盆里,那颗淡青色的草籽表面,那细微的螺旋纹路,极其轻微地亮了一下,仿佛呼吸。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细的、乳白色的根须,悄无声息地从草籽底部探出,轻柔地搭在土壤上。几乎是同时,两片米粒大小、晶莹剔透、仿佛承载着朝露的淡绿色子叶,从草籽顶端缓缓展开,舒展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没有破土而出的挣扎,没有勉力生长的艰辛。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苏醒”了,子叶饱满润泽,根须虽细,却显得柔韧有力,整体透着一股鲜活的、内敛的生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还在努力的杂役停下了动作,愕然地看向陈青山的陶盆。王海张大了嘴,赵六眼睛瞪得溜圆。
孙管事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株刚刚发芽的凝露草幼苗。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晶莹的子叶,又感受了一下根须的状态。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眼中闪过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思。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盘坐闭目、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维持那种“场”消耗极大)的陈青山。
“陈青山。”孙管事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青山缓缓睁开眼,气息有些虚弱,但仍努力保持着平静:“管事。”
“你……是如何做到的?”孙管事盯着他的眼睛,“未曾见你动用灵气催发,也未使用任何外物。”
陈青山低下头,做出疲惫而谦卑的样子:“弟子……只是尝试摒弃杂念,感受草籽本身的生机,并尽力为它提供一个‘安定’的环境。或许……是弟子运气好,这粒草籽本就生机旺盛。”
感受生机?安定环境?这说法玄之又玄,近乎空谈。但在亲眼所见的事实面前,却又无法反驳。孙管事目光锐利地在他脸上扫视几圈,最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淡淡道:“凝露草籽发芽不易,你能令其安然萌发,且幼苗状态上佳,可见……确有过人之处。”他顿了顿,“此次院内选拔,陈青山,你可为丁丑院出战大比。”
尘埃落定。周遭杂役神色各异,羡慕、嫉妒、不解、漠然。陈青山在王海和赵六的搀扶下站起身,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丹田气旋更是黯淡无光,刚才的消耗远超预期。
孙管事又训诫了几句,无非是代表丁丑院出战,须得全力以赴,莫要懈怠云云。最后,他深深地看了陈青山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
回到丁丑院,王海兴奋地围着陈青山打转,赵六也满脸堆笑地恭喜。陈青山却只是勉强笑了笑,便借口疲惫,回到自己铺位躺下。他需要尽快恢复,大比在即,刚才的取巧之法,或许能应付院内选拔,但在正式大比中,面对更多竞争者、更复杂的培育环境,恐怕难以为继。他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更可持续的方法。
更重要的是,孙管事那最后的眼神,让他如芒在背。
他赢得太“奇”,太不合常理。在这青云宗底层,任何“异常”,都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关注和危险。
他必须尽快让自己“正常”起来,至少在旁人眼中如此。而获得大比奖励,提升修为,积攒资源,是掩盖异常、获得自保能力的最佳途径。
闭目调息中,他感觉到怀中铁片的温热稳定依旧,而那枚沉寂的碎片,冰寒之中,似乎也传来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仿佛对他丹田气旋的极度虚弱,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回应”。
他心中一动,尝试将意念沉入碎片。依旧是刺骨的冰寒,但在那寒意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凝固的幽光,如同冰封的火焰。当他的意念靠近时,那点幽光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这碎片……并非完全沉睡?它只是在消化、转化那吸收的秽气?若它彻底消化完毕,是否会发生变化?是否……能为他所用?
疑问萦绕心头,却没有答案。他如今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竭尽全力,去抓住眼前这场大比中,那稍纵即逝的可能。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了。山雨欲来,风满这小小的、卑微的丁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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