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管事那一声“可出战大比”的余音,在丁丑院潮湿的空气里尚未完全散去,陈青山便已察觉到周遭目光的微妙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鄙夷或无视,多了些探究、掂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王海拍着他肩膀的力道更大了些,赵六的笑容里也掺进了更浓的讨好。连平日里几个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老役夫,偶尔也会在他经过时,撩起眼皮瞥上一眼。
这变化让陈青山心头微凛。他宁愿继续被当成角落里不起眼的尘埃,也好过被推到这聚光灯下,哪怕只是杂役处这方寸之地里最昏暗的一盏油灯。
他愈发沉默,除了必要的劳作和交流,几乎不与人多言。白日在百草园,他依旧是最勤恳的那个,只是动作间那份刻意的流畅感,被他小心地收敛,重新掺入了几分符合他“虚弱”状态的迟滞。夜里,他不再尝试任何可能引起波动的修炼或试验,只是静卧调息,努力恢复丹田气旋的损耗,同时用全部心神去感应、安抚怀中那两件异物。
铁片温热依旧,像是亘古不变的暖炉,默默护持着他经脉里每一次微弱的气息流转。那枚碎片却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并非苏醒,而是在那冰封的幽寒深处,正进行着某种无声而剧烈的蜕变。它不再只是冰冷,而是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隐晦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每一次律动,都牵动着陈青山丹田气旋核心那丝“韧性”随之轻颤。脉动间,丝丝缕缕精纯到极致的阴寒气息渗出,并不外泄,而是如同冰线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陈青山的骨骼、经脉,甚至血液之中。
起初他极为惊惧,以为是碎片反噬。但很快发现,这种融入并未带来任何不适或伤害,反而让他的身体对寒意的耐受力显著增强,甚至连之前因强纳秽气而受损的经脉,在这阴寒气息的浸润下,恢复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丝。只是这气息太过阴寒精纯,融入时往往伴随着短暂的、针刺般的冰凉感,以及一种……仿佛灵魂都被冻结一瞬的奇异体验。
他无法控制这过程,只能被动承受。这让他对碎片更多了几分戒惧,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这枚来自瓦罐底部、吸纳了秽气的碎片,究竟是何来历?铁片又与之是何关系?它们最终会将自己引向何方?
疑问没有答案,大比的日子却一天天逼近。
王海和赵六打探来的消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凝露草喜阴,需晨露,畏浊气,这些已知。新增的细节是:此次大比,并非简单催发草籽,而是要在划定的小块灵田中,从头开始培育一批凝露草,为期一月。期间,除了提供基础土壤和每日定量的、不含灵气的普通清水外,禁止使用任何额外的肥料、灵物或辅助工具。最终,以凝露草的生长状态、叶片凝露多寡、以及植株整体灵气蕴含量评判高下。
规则严苛,近乎不近人情。这等于完全剥夺了杂役们可能弄到的任何一点微末外力辅助,将比拼彻底拉回到最原始、最根本的层面——对灵植生长规律的领悟,以及自身对“气”的微末引导和运用。
陈青山听到这规则时,心中反而略定。外力剥夺,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而他最大的依仗,铁片和那微妙的“场”,恰恰是外力难以干涉、也难以察觉的“内在”影响。关键在于,如何将这种影响,持续、稳定地施加在一个月时间、一小片灵田的范围。
他反复揣摩院内选拔时那种“空明”状态和“护持场”的感受。那需要极高的精神专注,且消耗巨大,难以持久。必须找到更省力、更“自动化”的方法。他隐隐觉得,铁片那种“守护敛藏”的波动是关键。若能模拟出这种波动,并将其“烙印”或“引导”到灵田的特定位置,或许能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有利于凝露草生长的微环境。
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进行更小规模、更谨慎的试验。不再尝试调动气旋,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在与铁片的“沟通”上。不是强硬的指令,而是如同水滴石穿般的浸润与感应。他回忆铁片被动守护时的波动韵律,尝试用自己的意念去模仿、去共振。
起初毫无进展。铁片如同最顽固的礁石,对他的意念毫无反应。但陈青山没有放弃,他像最耐心的工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渐渐地,当他进入一种极度专注、心神空明的状态时,他能感觉到自己意念的“频率”,似乎与铁片散发的温热波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同步”。这种同步并非操控,更像是一种被动的“跟随”与“融入”。
就在这跟随与融入中,他福至心灵,尝试将这种同步的“意念-波动”状态,极其轻柔地,向外“投射”出一丝。目标是铺位旁一小块潮湿的地面。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就在那一瞬间,陈青山感觉到,以他意念投射点为中心,方圆尺许之地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那么一刹那。并非变得沉重,而是少了一些流动的“杂气”,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这种感觉极其微弱,且转瞬即逝,当他心神稍懈,便立刻消散。
但陈青山心中却涌起狂喜!可行!虽然效果微弱且短暂,但这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铁片的波动,确实可以通过意念的同步与引导,对外界环境产生微弱的影响!这无关修为,只关乎精神境界与对“波动”本质的领悟!
他不敢大肆试验,生怕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只是每日深夜,在确认安全后,进行片刻这样的练习,努力延长那“安定”感持续的时间,扩大其影响的范围。过程缓慢得令人发指,且每次尝试后,都会感到精神疲惫,头脑胀痛。但他甘之如饴。
与此同时,关于大比评判的更多消息传来。此次大比,由灵植堂一位姓吴的外门执事总责,下设数位监察弟子。其中一位负责丁丑院这片区域的监察弟子,姓李,据说与孙管事有些交情。而之前与周执事有过龃龉、负责另一片药园的那位李姓外门执事,也在此次监察弟子之列。
陈青山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百草园引水。手中木瓢微微一颤,几滴水溅湿了鞋面。两个姓李的执事?是巧合,还是……他想起王海打听来的、关于周执事与那位李执事因灵肥争执的传闻,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比青云宗山间常年不散的雾气更浓重地笼罩下来。
这日傍晚,陈青山收工后没有立刻回丁丑院,而是绕了点路,去了一趟杂役处唯一一处可以兑换些微杂物、也流通着各种小道消息的“灰市”。这里位于几处杂役院落的交界,几间歪歪斜斜的木棚,摊位上摆着些破旧的衣物、自制的粗劣工具、偶尔可见的几株低劣草药,以及一些真假难辨的、据说带有微末灵性的小玩意儿。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土腥气和一种廉价的香料气味。
陈青山来这里,是想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关于凝露草更具体的培育心得,哪怕只是民间土法。他兜里只剩下那枚下品灵晶,不敢动用,只是用目光仔细搜寻。
在一个角落的摊位前,他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缝着眼睛打盹,面前摊着的旧布上,零零散散放着几块颜色暗沉的矿石、几截枯藤、还有几枚……钱币。
陈青山的目光,瞬间被其中一枚钱币吸引。
那是一枚青蚨钱。形制与他献给孙管事的那套“五铢青蚨”颇为相似,圆形方孔,边缘云纹。但色泽更加古旧暗沉,非铜非铁,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磨洗的斑驳。钱文并非常见的吉祥语或年号,而是几个极其古老、扭曲难辨的符文。最引人注目的是,这枚青蚨钱的方孔边缘,有一道细微的、不规则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一丝与钱体材质截然不同的、极其黯淡的幽光。
这幽光……陈青山心脏猛地一跳。这感觉,竟与他怀中那枚碎片未嵌入瓦罐前、在罐底透出的微光,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微弱,更加驳杂,仿佛风中之烛,随时会熄灭。
他强自镇定,蹲下身,拿起旁边一块不起眼的褐色石头,假装端详,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那枚残破的青蚨钱。
“老丈,这石头怎么卖?”他开口问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缓。
打盹的老头掀了掀眼皮,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石头,又瞥了一眼他身上的灰布袍,懒洋洋道:“两块下品灵晶,或者……二十两银子。”
陈青山手一抖,险些将石头丢出去。这破石头?二十两银子?他连忙将石头放下,讪讪道:“太贵了,弟子买不起。”他顿了顿,似乎随意地指向那枚青蚨钱,“这枚旧钱呢?看着倒是有些年头。”
老头这才正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耷拉下去:“这钱啊……不卖银子,只换东西。”
“换什么?”陈青山心中一动。
“换……一枚下品灵晶,再加点别的。”老头慢悠悠道,“这钱虽破,却是个古物,据说有点门道。可惜,老头子我也瞧不出究竟。”
陈青山摸了摸怀中那枚仅存的灵晶,又看了看那枚青蚨钱。灵晶是他预备应急的,且这老头要价虚高,明显是看出他感兴趣,在坐地起价。但……那青蚨钱上的幽光,还有那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犹豫片刻,终是摇了摇头,站起身:“弟子身无长物,换不起。”说罢,转身便走,没有半分留恋。
老头在他身后嘿嘿低笑了两声,并未挽留。
陈青山快步离开灰市,直到转过一个山坳,才放缓脚步,掌心已沁出冷汗。那枚残破的青蚨钱,绝对不简单!它可能与自己得到的铁片、碎片,乃至《纳元蕴灵诀》,有着某种未知的联系!
但他不能换。一来代价太高,二来太过惹眼。那老头看似昏聩,眼神却毒得很。自己若表现得太急切,只怕立刻会被盯上。
他需要更谨慎,更需要力量。大比,必须获得足够的奖励,才能有资本去探究这些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陈青山一边继续夜里那悄无声息的意念练习,一边更加用心地观察百草园中各种植物的生长状态,尤其是那些喜阴、需水、对环境敏感的品种。他甚至偷偷收集了不同位置、不同深度的土壤样本,用手指捻,用鼻子闻,去感受那细微的质地与气息差异。
他不再去想那枚残破的青蚨钱,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大比的准备中。丹田气旋在碎片阴寒气息的浸润下,缓慢而稳定地恢复着,虽然体积未增,但旋转间多了一丝凝实与韧性。精神在日复一夜的意念消耗与恢复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凝练。
终于,大比正式开始的布告,贴在了杂役处最显眼的白石墙上。
场地设在百草园上方一处相对平坦开阔的山坡,划分出数十个大小一致、用低矮石栏隔开的方形灵田区域。土壤是统一调配的灵田土,据说混合了少量低阶灵矿粉,算是基础福利。
这日清晨,天色微熹,山间雾气未散。各院选拔出的杂役弟子,共计三十余人,已在指定区域外等候。陈青山站在丁丑院的队伍里,身边是王海和赵六——他们二人作为“辅助”也被允许进入场地外围观。王海紧张得不停地搓手,赵六则踮着脚,伸长脖子打量其他院的对手,尤其是那几个甲字头院落选出的、气度明显不同的杂役。
孙管事也来了,脸色严肃,站在丁丑院队伍前方,与相熟的其他院管事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扫过陈青山,意味难明。
不多时,几道颜色稍亮、气息也明显强出杂役们一大截的身影,从山坡上方的小径出现。为首一人,中年模样,面容清癯,身着青色外门弟子服饰,袖口绣着一株简笔灵草图案,正是灵植堂的吴执事。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些的弟子,皆身着灰白相间的监察弟子服,其中两人,陈青山一眼认出——一个是曾探查过他经脉的周执事,另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却带着几分阴柔,正是那位与周执事有过节的李姓执事。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丁丑院这边,在孙管事身上稍作停留,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陈青山身上。
那目光,平静之下,却仿佛带着冰冷的钩子。
陈青山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到极致。
吴执事没有多言,只是简单宣布了规则,与之前流传的并无二致,并强调了禁止事项与违规惩处。然后,监察弟子们各自散开,前往划分好的监察区域。
负责丁丑院这片区域的,正是那位面皮白净的李执事。他缓步走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先与孙管事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丁丑院三名参选杂役。
“你便是陈青山?”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和。
陈青山上前一步,躬身:“弟子陈青山,见过李师兄。”
李执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容不变:“听闻你在院内选拔时,颇有些奇思妙想,令凝露草籽安然萌发?不错。此次大比,好生表现,莫要辜负孙管事举荐。”说着,他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陈青山腰间——那里挂着参赛的木牌,以及一个简陋的、用来盛放个人物品的小布袋。
陈青山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刮过布袋表面,仿佛要穿透粗布,看清内里。他背上寒毛倒竖,却只能更恭敬地低头:“弟子定当尽力。”
李执事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监察位置——一处地势稍高、可以俯瞰这片区域数个灵田的石台。
孙管事也低声对陈青山三人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全力以赴、莫要慌张云云,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时辰到。参选杂役各自进入被分配到的灵田区域。陈青山的区域位于这片山坡的中段,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他踏入那方小小的、用石栏围出的天地,脚下是湿润的、深褐色的灵田土,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特有的腥气和新翻垦的清新。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布袋解下,放在田埂边。里面只有一块干净的麻布,一个粗陶水碗,别无他物。他环顾四周,相邻几个区域的杂役已经开始动作,有的跪在地上用手仔细平整土壤,有的闭目凝神,试图感应地气。
陈青山没有立刻动手。他盘膝坐在灵田中央,闭上双眼,开始调整呼吸,排除杂念。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翻土,不是播种,而是……感受这片土地,感受这方寸之间的“气”,然后,尝试用他这些日子苦练的、那微弱到极致的意念同步,去引动铁片的波动,在这里,初步构筑一个独属于他的、利于凝露草生长的“场”。
意念沉入,沟通铁片,寻找那熟悉的温热韵律,尝试同步,然后……极其艰难地,将一丝同步后的“波动”,如同播种般,向着脚下这片土壤,缓缓“洒”落。
过程缓慢,心神消耗巨大。但他别无选择。
就在他全神贯注,心神与那微弱的波动渐渐交融,即将触及土壤的刹那——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玉磬轻击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他怀中响起!
不是铁片,不是碎片。声音的来源……是那个被他放在田埂边的粗布小布袋!
陈青山猛地睁眼,心神剧震,那丝即将成型的波动瞬间溃散!
他霍然转头,看向布袋。
只见那粗布表面,一点极其黯淡、却与他怀中碎片幽光同源、却又驳杂了无数倍的青灰色微芒,正透过粗布纤维的缝隙,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某种古老晦涩韵律的波动,从布袋内散出,与这片灵田的地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某种无形规则,产生了刹那间的、极其隐晦的交织与碰撞!
那声“叮”响,便是这交织碰撞产生的、唯有对某种特定波动极为敏感之人才能“听”到的余韵!
陈青山脸色瞬间煞白。他死死盯着布袋,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那里面……除了麻布和陶碗,明明什么都没有!
不……等等!
他猛地想起,在院内选拔后,赵六曾神秘兮兮地塞给他一个小布包,说是“一点心意”,预祝他大比成功。他当时心神疲惫,未曾细看,随手塞进了这个随身布袋里,后来便忘了!
难道……是赵六给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看向场外。赵六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惯常的、讨好的笑容,见陈青山看来,还用力挥了挥手。
陈青山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粗布小袋。
袋子静静躺在田埂上,再无任何异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
那声“叮”响,那抹微光,那交织的波动……还有此刻,高处的石台上,李执事那骤然转冷、如同鹰隼般锐利起来的目光,正牢牢锁定在他……和他脚边的布袋上!
山风拂过山坡,带来远处灵植的清香,却吹不散陈青山心头瞬间涌起的、刺骨的寒意。
大比,刚刚开始。
而他的脚下,仿佛已不是灵田的土壤,而是看不见的、布满荆棘的陷阱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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