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腥气混着夜露的凉,从石屋墙壁每一道缝隙里渗进来,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油灯早就熄了,黑暗稠得像化不开的墨。陈青山侧躺在冰冷的铺位上,背对着王海雷鸣般的鼾声,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屋外每一丝不属于风声虫鸣的动静。
地砖下的青蚨残片,隔着泥土和石板,仿佛仍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意,硌在他的意识里。赵六那张堆满讨好的脸,李执事那双骤然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交替浮现。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凝露草,是赢下大比。只有赢得奖励,提升修为,积攒资源,他才有资格去探究这些秘密,才有能力去应对可能的危险。
翌日,天色依旧阴沉。山坡灵田里,气氛比昨日更显肃杀。经过一夜,三十几块灵田呈现出迥异的景象:有的凝露草苗已长出两三片嫩叶,虽显孱弱,却也绿意可人;有的依旧只有零星几株破土,稀稀拉拉;还有几块田里,草苗发黄打蔫,显然培育者方法不当或出了岔子。
陈青山的田里,十几株凝露草苗均匀分布,叶片虽小,却呈现一种晶莹的淡绿色,脉络清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仿佛能透出光来。它们不像被强行催发的那些显得“亢奋”,也不像管理不善的那些显得“萎靡”,而是有一种沉静的、内敛的生机,在这片小小的田地里,安静地舒展着。
这景象,落在不同人眼里,意味不同。
王海在外围看得直搓手,满脸喜色。赵六也伸着脖子,嘴里啧啧有声。孙管事背着双手站在丁丑院队伍前,目光扫过陈青山的灵田,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些,眼神深处忧虑与探究交织。
而高处的石台上,李执事端坐如钟,面皮白净依旧,目光却比昨日更加幽深。他并未特别注意陈青山,而是以一种看似公允的姿态,缓缓扫视着全场。只是,那目光每次掠过陈青山那片区域时,总会多停留那么一瞬,如同无形的蛛丝,悄然黏连。
周执事也在另一片区域巡视,脸色一如既往的严厉刻板,训斥着几个表现不佳的杂役。只是他转身时,眼角余光,似乎极快地、不经意地,与石台上的李执事,有过一刹那的接触。没有点头,没有示意,但那瞬息间的眼神交汇,却让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们的陈青山,心头骤冷。
果然……有关联。而且,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陈青山收敛心神,不再去看他们。他踏入自己的灵田,蹲下身,开始今日的照料。依旧是最基础的动作:用指尖拂去叶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检查土壤湿度,用陶碗舀来清水,极其缓慢、均匀地浇灌在每一株草苗的根部。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试图引动任何气息。
他知道,李执事在看着,周执事或许也在暗中留意。任何一丝超出常理的“努力”,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被抓住把柄。
他只能“正常”,必须“正常”。
然而,就在他浇灌到田垄中段,靠近昨日那缕“镀壳”气息“驻扎”的土壤深处位置时,指尖拂过一株草苗根部的泥土,一股极其微弱、却与周围土壤截然不同的“凝滞”感,顺着指尖传来。
不是冰冷,不是坚硬,而是一种……仿佛这片区域的“时间”或“气息”流动,变得异常缓慢、粘稠的感觉。草苗的根须生长于此,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与周围同伴不同的、更加柔韧沉静的韵味。
果然有效!那缕被碎片阴寒气息包裹的“韧性”气息,虽然微弱,却在持续地、被动地影响着这片小小的土壤环境!
陈青山心中微喜,但脸上不敢露出分毫。他只是如常地浇完水,然后回到田埂边,继续盘膝调息,仿佛只是因为劳作而疲惫。
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流淌。陈青山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劳作,表现得如同一个最循规蹈矩、也最缺乏想象力的灵植夫。他的凝露草苗,生长速度似乎并不算最快,叶片也没有某些杂役用特殊手法催生出的那般肥大,但日复一日,始终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匀速的、健康的状态。颜色莹润,茎秆虽细却挺直,叶片上的天然露珠凝结得也比旁人多些、持久些。
渐渐地,开始有目光主动投向他的灵田。最初是好奇,接着是惊讶,然后是掩饰不住的嫉妒和探究。连那些甲字院的骄子们,偶尔也会皱眉瞥过来几眼。
孙管事的眉头越锁越紧,看向陈青山的目光也越发复杂。他几次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嘴唇。
李执事依旧端坐石台,面色平静,只是那审视的目光,落在陈青山身上时,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眼神也一次比一次深邃。他似乎不再仅仅关注陈青山本身,也开始仔细观察他那片灵田的土壤、空气流动,甚至……陈青山每次浇灌时,水珠落入泥土的轨迹。
陈青山始终低着头,做着千篇一律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得平庸、越是依靠“笨办法”,某些人就越会疑惑,越会按捺不住。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或者,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大比过去十余日。陈青山田里的凝露草,已长到近两寸高,叶片层层舒展,生机盎然。虽不是最高最壮的,但那份稳定与纯净的气息,却日渐凸显。
这日晌午,陈青山照例浇完水,坐在田埂上调息。连日来刻意的低调和重复劳作,让他精神有些疲惫。就在他意识有些恍惚之际,怀中的铁片,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异于以往的轻微震颤!
不是温热变化,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频率极高的震动,如同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极快地拨动!这震动并非预警,更像是……某种共鸣?或者,被什么东西触发了?
陈青山悚然一惊,瞬间清醒。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一切如常。杂役们在各自田里忙碌,监察弟子在巡视,李执事端坐石台,侧着脸,似乎在听身旁另一位监察弟子低声禀报什么。
但铁片的震动如此清晰!
他的目光迅速掠过自己田里的每一寸土壤,每一株草苗,田埂,水缸……最后,定格在昨日新浇灌过、靠近那“驻扎”气息区域的几株凝露草根部。
那里的土壤颜色……似乎比旁边稍稍深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差异,若非他对这片土地熟悉到每一粒土坷垃的程度,又恰好被铁片异动提醒,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不动声色,一边继续维持着调息姿态,一边将意念凝聚,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颜色略深的土壤。
意念触碰到土壤的刹那,一股极其阴损、粘稠、带着淡淡腥气的异样“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蛇,猛地顺着他的意念反噬上来!
不是秽气那种死寂阴寒,而是一种更加恶毒、带着腐蚀和“标记”意味的灵力残留!
有人在他的灵田里动了手脚!而且就在昨夜,或者今日清晨!
陈青山心头剧震,立刻斩断那丝意念联系,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怒。
是谁?李执事?周执事?还是别的什么人?这手法极其隐蔽,若非铁片突然异常共鸣,他根本发现不了!这异种气息潜伏在土壤深处,不会立刻致命,却会缓慢腐蚀草苗根基,破坏其纯净特质,待到比赛后期,草苗必然枯萎或异变,届时他百口莫辩!
好毒辣的心思!不仅要让他输,还要让他“犯错”,甚至可能被扣上“蓄意破坏灵植”的罪名!
怎么办?立刻举报?无凭无据,谁会信他一个杂役?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偷偷清除?这气息阴损粘稠,以他目前的能力,强行清除必然闹出动静,同样会暴露。
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却依旧低垂,呼吸平稳,仿佛仍在入定调息。
铁片仍在微微震颤,频率似乎与那异种气息的波动隐隐对抗。怀中那枚沉寂的碎片,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冰寒之意悄然加重了一丝。
碎片……阴寒……净化……镇压……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猛地窜入陈青山脑海。
既然碎片能吸纳、转化秽气,那这种更恶毒、但也更“活跃”的异种灵力残留,是否……也能被它“吸引”?甚至“吞噬”?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碎片来历不明,力量诡异,上次吸纳秽气就让他元气大伤。此次这异种气息明显更歹毒,主动引导碎片去“吞噬”,无异于饮鸩止渴,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让碎片发生更不可控的变化。
但……他有选择吗?
没有。
不解决这隐患,大比必败,还可能惹上更大麻烦。清除隐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调息”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直到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实则是强行压下了惊怒),才缓缓起身,像往常一样,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田间巡视,偶尔弯腰拔掉一两棵无关紧要的杂草。
他踱步到那片被做了手脚的区域附近,蹲下身,假装检查草苗长势。手指极其自然地拂过那几株草苗根部的土壤。
就在指尖接触到土壤的刹那,他凝聚起丹田气旋核心那仅存的、与碎片共鸣的“韧性”气息,将其压缩到极致,形成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引线”。同时,他屏息凝神,用全部意念去“呼唤”怀中那枚碎片。
碎片依旧冰寒刺骨,内部幽光凝固。
但这一次,当那丝“韧性引线”触及碎片表面时,碎片并未仅仅反馈阴寒气息,而是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凝固的幽光,如同冰封的湖面被投入巨石,猛地荡漾开一圈无形的、冰冷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扩散,而是在陈青山意念的艰难引导下,顺着那丝“韧性引线”,如同冰冷的潮水,倒卷而出,涌向他指尖接触的土壤!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光华外泄。只有陈青山自己感觉到,一股远比碎片之前散发出的阴寒气息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具“掠夺”性的寒意,顺着他指尖的“引线”,狂暴地冲入了那片被污染的土壤深处!
下一刻,那潜伏在土壤里的阴损粘稠气息,仿佛遇到了天敌,骤然“尖叫”起来——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的、充满了惊惧与怨毒的剧烈波动!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却都带着冰冷与“吞噬”特性的力量,在土壤深处狭小的空间里,悍然碰撞、纠缠、撕咬!
陈青山只觉得指尖一麻,一股冰寒与阴毒交织的剧痛逆冲而上,瞬间蔓延半条手臂,丹田气旋疯狂震荡,几欲溃散!他闷哼一声,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死死支撑,才没有瘫倒在地。
他能“看到”(感知到),碎片散发出的古老寒意,如同饥饿的饕餮,蛮横地包裹住那股阴损气息,疯狂地撕扯、吞噬、消化!那股阴损气息拼命挣扎,爆发出腐蚀性的灵力试图反扑,但在那更加古老精纯的寒意面前,如同积雪遇上沸油,迅速消融瓦解!
过程短暂却激烈。不过两三息时间,土壤深处那股阴损气息便彻底消失无踪,只残留下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气,也很快被碎片寒意净化。而那缕碎片寒意,在吞噬了这股异种灵力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幽邃了一丝,缓缓缩回,沿着“韧性引线”,重新流回碎片之中。
碎片内部那点幽光,似乎……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冰寒的气息,也似乎更加内敛、更加深沉了。
陈青山却已到了强弩之末。他收回手指,指尖冰凉麻木,整条右臂不住颤抖。丹田气旋缩小到只有米粒三分之一大小,光芒黯淡欲灭。他强行咽下涌到喉咙口的鲜血,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金星乱冒。
他扶着膝盖,勉强站起身,身形晃了晃。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立刻回去调息,否则根基必损!
他踉跄着,一步步挪出灵田区域,甚至没跟场外的王海赵六打招呼,便径直朝着丁丑院方向走去。背影佝偻,脚步虚浮,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是劳累过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几息间,经历了怎样的凶险博弈。
高处的石台上,李执事一直目送着陈青山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形制古朴、但并无裂痕的青蚨钱,指腹轻轻摩挲着钱币边缘,眼神幽深如潭。
“气息……消失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是察觉了?还是……有别的本事?”
他身旁那位监察弟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李师兄,你说什么?”
李执事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没什么。继续监察吧,仔细些,莫要让某些人……钻了空子。”
“是。”监察弟子躬身应道,目光却下意识地,也瞟了一眼陈青山离开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回到丁丑院石屋,陈青山立刻闩上门,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他瘫倒在铺位上,浑身冰冷,只觉得经脉刺痛,丹田空空如也,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怀中,铁片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护持着他最后一点心脉。而那枚碎片,在吞噬了那股阴损灵力后,沉寂如故,只是那冰寒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饱食后的“餍足”感。
陈青山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对方出手了,用如此阴毒隐蔽的方式。这次侥幸依靠碎片化解,下一次呢?
还有,碎片吞噬了那股灵力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无人回答。只有石屋外,山风呼啸,卷过杂役处低矮的屋檐,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蛰伏在黑暗中的生灵,在窃窃私语。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