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西侧,是一般干部和战士的宿舍。场部作为副团级机关,除了职能科室的负责人由军官担任外,相当的岗位由志愿兵来担任。这部分志愿兵,原都是提干对象,后来因干部制度改革,将军校作为培养基层军官的摇篮,这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不少老兵的政治命运。平时表现不错,又有一定的管理能力,干虽然提不成,但转志愿兵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径,既保留了技术骨干,又解决了他们的户口问题。和我同在一个部门的老王,就是一名志愿兵,因孩子的身体不太好,所以长年呆在部队。他为人低调,交际和活动能力强,是管理的一把好手。他平时喜欢交朋友,也喜欢喝些酒。可我呢,对酒没兴趣,只爱好看书和写作,时间长了,就有某些隔阂,他误认我清高,不太看得起他。尽管我作了一些解释,但始终有条无形的沟,拦在我们中间。好在我不在意这些,该怎么工作,还是怎么工作。和他交往的除了当地一些人员外,最主要的就是老乡,这些老乡也是志愿兵。他们以酒为媒,以地域为纽带,团结得很。时间一长,就形成了一个“派”。其他的省份,也都讲老乡观念,但没有他们强大的凝聚力。虽然,我和他们的爱好不太相同,但我的工作能力,他们还是很认可的,加上我也不想抓权,所以彼此相处得还行。
机务队是整个农场的核心和中坚力量,大量的耕种与管理任务,通常都由们们去完成。上面下派的兵力,主要从事田间维护。各工种的差异性和机械操作的技术性,都需要保留一定的技术骨干,在稳定队伍的同时,做好传帮带工作。所以每到年底,申请转志愿兵,就成为很多农家子弟们的重头戏。因为名额的限制,竞争相当激烈,不少人私下里找人托关系,争取自己在申报名单当中。军改后,部队精简,转志愿兵的名额也相应减少。这时,有些人就动起了脑筋,通过上面的关系,调到农场,来转志愿兵。这无疑是对农场的老兵十分不利。原本名额就不多,这么一插队,自然就增大了入选难度。为此,农场的老兵们很有意见。专门给上级写信,反映这个情况,要求领导向农场的老兵进行政策倾斜。好在农场党委一班人,总体上还是讲原则的,把有些不合理的现象给消化处理了,进而调动了农场战士们的工作积极性。
一九八六年的下半年,部队将原来的三分场,整体移交给军后勤,新成立了军农副产品生产基地。上面决定,从原来的农场中抽调部分人员到新成立的农副产品基地。这时,我和先忠就调了过去。新基地的主任姓侃,是位典型的山东大汉,身材高大魁梧,他平时言语不多,是个有知识的内行领导。和我一道来基地的还有一位老陆,他是江苏启东人,原在军后勤工作,后为了调至副营,让家属随军,他就主动申请调了过来。根据组织分工,老陆负责财务,我负责生产这一块,而先忠则当起了保管员。基地下面还有一个生产连队,三十来个人。连长也是山东人,指导员则是湖北人。
基地里人少,挺精干。尽管干部们大多成了家,但都不在身边,所以吃饭就成了问题。侃主任就调了一个山东青岛的新兵,来当炊事员。说是炊事员,其实也干别的事,包括通讯员、文书的活也由他完成。侃主任对这个小老乡很器重,想让他好好锻锻炼炼,退伍后能有所作为。没想到,这个小老乡不但不领情,反而挺反感,来了一周不到,就牢骚满腹,说:我是来当兵的,也不是给你们烧饭的。我退伍后就能安排到青岛电视机厂。因为我父亲是那家单位的领导。
侃主任听后有些恼火,就让老陆找这个新兵谈话,没料想,不仅没做通思想工作,反而出粗口骂老陆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为你们烧饭,伺候你们有啥好?既学不到技术,还要受你们的气。并表示坚决不干。
老陆将谈话情况如实向侃主任汇报,把侃主任所得脸色铁青,当即下令:回到原来连队。另选他人。
老陆和生产连队的连长商量后,将家在农村的小江,调到了机关,接替那个新兵的工作。小江是个纯朴、厚道的孩子,手脚勤快,脑子灵光,除了做好后勤保障外,还借来了工具,开出了一块菜地,种上了蔬菜。在他的努力之下,基地的伙食改善了不少,第二年,他就入了党。第三年退伍回乡,当上了村支部书记。
要说侃主任眼人,还真准。他让老陆分管财务,实践证明确实是找对了人。老陆,这人工作认真负责,精打细算,对于一分钱,都要严格管理,让它花在刀韧上。基地创建之初,可以说是一穷二白,为了争取上面的支持,他多次和侃主任往开封跑,每次跑都有收获。另外,对于化肥、农药、种子等生产物资,他总是直接到生产厂家谈判,而且是货比三家。在价格上能省一分一厘也是好的。在我及大家的配合、支持下,基地的生产很快驶上了正轨,大大缩短了生产周期,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生产连队的指导员,姓伍,湖北大悟人。他原是团政治处的干事,后来调到军农副产品基地,任指导员。他椭圆形的脸上时常挂着平和的笑意。一米七五的个头,不胖不瘦。伍指导员不仅写得一手的好字,而且颇有文采,写的文章层次清晰,条理分明,措辞讲究,针对性强。是大家公认的“笔杆子”。平时有两大爱好,一是打球,篮球、乒乓球、羽毛球都打得有模有样;二是抽烟,也许是经常写材料,也许时常的加班改文章,他的烟瘾很大,每天要抽二、三包烟。他的老婆是乡下人,留着短发,加之身材比较丰满,所以战士们私下里,就喊她胖嫂。
听老伍说,胖嫂和他是自小就定的娃娃亲。胖嫂的父亲和老伍的父亲,是老交情,在一次喝酒时二人定下了娃娃亲。后来,小伍高中毕业参了军,三年后被提干成了机关的伍干事。不少战友劝他:重新找一个吧!娃娃亲算什么啊!甚至驻地有个女教师,主动的找到他,希望能结百年之好。那女教师,一头的长发,身材高挑,气质高雅,伍干事也曾动过心。和这样的女人结合,自己的幸福指数会很高,起码通情达理。他给家里写信,透露了想和女友分手的想法,不料,一周后两家老人赶到了部队,老父亲见面后,没说二话,就给儿子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小子,你给我听好了,你提干了,万不可当陈世美!只要老子有口气,你就甭想有那歪心思!”,胖嫂的父亲也阴沉着脸,指着伍干事的鼻子说道:“这件事,是我和你大(父亲的方言话)定下的,你不能提了干,就想分手。如果你退伍回家,我闺女跟你闹分手,你咋想?做人要实诚!不能这山望到那山高!”,瞧这一顿数落,就像连珠炮似的,把伍干事的头脑都搞蒙了。他喃喃自语地反驳:“如今是新社会了,不兴这个了!”,一听这话,父亲气得跳了起来,“当初,你咋不反对啊?没提干之前,你咋不说这话?”。二老临走的头晚,在招待所里给伍干事栓了话:“今年年底,探家时就把大事办了,省得夜长梦多的!”。就这样,老伍和胖嫂绑定在了一起,成了持证的合法夫妻。结婚第二年,可爱的女儿就出世了,老伍的心,也就逐渐的收起来了。一门心思过起了日子。
胖嫂体格健壮,干农活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插秧、割稻,还是挑水浇园,都不在话下。唯一不称心的就是:胖嫂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实打实的文盲。可她偏偏又是一个直肠子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不会拐弯抹角。更要命的是:她对语言的褒义和贬义弄不清楚,时常地闹笑话,让人哭笑不得。有一回,伍干事的妹夫打来电话,给他这个当舅舅的报喜,“大舅哥,您好,你妹妹给我生了一个胖小子,你有文化,给我伢取个名字,好不好?”,伍干事满心的欢喜,连声说:“好啊!好啊!恭喜你当父亲了!”,此时站在身旁的胖嫂,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把抢过电话,“妹夫啊,你把信真及时,把我们欢喜得鸡飞狗跳的!”“大舅妈,你说的是啥?”对方气得不行,立马挂了电话。伍干事对她吼道:“你胡咧咧个啥!你不会说,就别说,没人讲你是哑巴!”。“把信”在老家是指报丧。而生孩子,则叫报喜,或叫道喜。胖嫂愣是搞反了个,一句话,就把妹夫全家得罪光了。
胖嫂最大特点就是心直口快,爱戴高帽子。有次,伍指导员的一位老乡到他家作客,两人一道入伍,一道提干,又是同乡,好几年没见面了,二人间的话语自然很多。胖嫂忙了一桌子的菜,拿出好酒款待。席间,回忆部队岁月,笑谈有趣人生,痛批当下不正之风,扫描官场乱像,边喝边聊,可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家里,也许是酒多吐真言吧,那位客人道出了婆媳不和的问题,顺口骂了家属一句:“看她那个鸟样,我他妈的真想休了她!”,就这句话楞是把胖嫂惹毛了,她当即拉下脸,骂道:“你说她鸟样,你不也就那样嘛,有啥骄傲的?我最恨背后说老婆坏话的男人!”,这让老伍和那位客人,下不了台,尴尬至极,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有天,我从外地出差回来,因误了饭点,就拿了碗筷到了胖嫂家,我敲开门,见老伍和胖嫂正在整理物品,见我来了,老伍连忙问我:“怎么了?还没吃饭!”“是哦!本想在外买些吃的,可一想根本没有嫂子的鸡蛋炒饭好吃,干脆就回来了!”,胖嫂听了,脸上笑得像一朵花,“是吗?别急啊,我马上就给你炒去!”,老伍对我挤了一下眼,意思是说,你真会说假话!胖嫂立马放下手中的活,系上了围裙,打开煤气灶,为我炒了一大碗香喷喷的鸡蛋炒饭。我连说感谢,胖嫂特有成就感地对我说,“以后想吃,就找嫂子!”。
后来,我离开了基地,前往武汉上学去了。先忠在信中告诉我:“老伍升到副营了,胖嫂也顺利随了军。那天晚上,胖嫂做了不少菜,请了好几个人,我也在场。因为老伍高兴,冒出一句,‘你们的胖嫂,真有旺夫相,自从和她结婚以来,我一、两年就动一动’,胖嫂听后特感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趴在桌子上哭了半天……”,我为老伍的升迁而高兴,更为可爱的胖嫂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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