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号响过后,我感觉唐指导员调离后,单位的歪风邪气有点抬头,拉帮结派由暗转明,挖苦讽刺、彼此不服气等现象蔓延。许班长是个不太好处的主,我和他好像尿不到一个壶里,今后磕磕碰碰的估计少不了。
五月初,我接到家里的来信,说母亲想我,时常的流泪。说父亲准备来部队看看。我连夜回了信,除了一些安慰家里的话之外,还手画了一张来部队的路线草图。
夏收是机务队最忙的时候,既要抢收,又要抢种,生怕耽误了时间,影响作物生长和产量。六台大型收割机,日夜不停,将地里的麦子齐刷刷放倒,吞入“肚子”里,经过数道工序,最终将干净的麦粒,“吐”到汽车的车厢里,拉到晒场。另一边,数台履带拖拉机开始犁地、耙地、播种。所有岗位均实行“三班倒”,人歇机械不歇。每到晚上,田间地头机械声“轰隆”作响,汽车的灯光,射出几十米开外,将路两边树木的影子无情地甩在后面。
上午,我开着“铁牛”拖拉机,到二分场送种子和化肥。回来后,队长叫我下午顶一个班,因为有人累病了。穿上工作服,坐入履带拖拉机驾驶室,将油门拉到底,拖拉机吼叫着,身后的泥土被犁铧均匀地翻起,像在书写田园的诗行。晚上,天上的星辰,也被这震耳欲聋的机械声响,吵得睡不着,只好睁着明亮的眼睛。我掌控着操纵杆,注视着前方,生怕拖拉机翻入沟里。换班的时间到了,我一身的泥土,刚回到机务队,就碰到了我的排长,他告诉我:“你父亲来了,我知道你去顶班,就将老人安置到场部招待所了”“谢谢您啊!我洗澡后就去看望他”。敲开父亲所住房间的门,父亲正用碗喝水,“大,房间里不是有茶杯吗?”“还是用它方便、习惯”,也许是旅途中的劳累,他的气色并不好,脸色灰暗,皱纹比之前多了不少,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岁月就在他脸上冲刷了那么多的沟壑。在床边,有只灰布袋子,父亲小心地打开,取出了两个塑料纸的袋子,“这是什么?”“芝麻面,自家地里的,你妈手磨的,并加了猪油。专门带给你补身子的”,父亲从衣袋里缓缓地掏出一支“东海”香烟,划亮火柴点上,然后端详了我好半天,然后,低声地说:“你瘦了”“我还好!最近,单位上的事多,时常的熬夜,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听排长说,昨天下午你去顶班了,是他给我安排到这儿的,他人真不错,看得起乡下人”“我不知道您这时来,不然我请假到商丘去接你!”“接啥。我摸着来就行了!”,说完这番话后,他就停了很久,好像是断了茬似的,只是不停地叹着气。为打破沉默,我主动问起了家里的情况,“最近家里可好?”“还行!只是你妈想你,时常的流泪,说你自小就胆小。到部队怕吃不了苦!”“你劝劝她,没啥好想的,几年我就回去了,那样天天在一起了!”“我劝没用,你是她儿子,想你是当然的!我差点忘了同你说老四的事了”“他咋了?不念书了?”“他跑了,跑到河南少林寺去了”“究竟出啥事了,他才……”“唉!也没啥的,只是晚上看鱼塘时,被人绑了,锁在了棚子里,让人偷走了几十斤的鱼,他咽不下这气,所以就跑走了”“少林寺,离我这里不太远,听说那里的武功不赖!”“他就是看了电影后,才执意跑的!”。看来,我当兵的意义不仅仅是自己到部队锻炼锻炼,而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家里封闭已久的门,鼓舞着弟弟们走出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二弟也许受到我的影响,才决意跑出去的,那年,他才十五岁。
眼看时间不早了,我劝父亲早点休息吧!父亲说,他想明天到我的班里看看,和“领导们”见见面,准备后天就回去。“大,现在班里都忙着呢!”“就一会的工夫,耽误不了你们”,看父亲执意要来,我怕伤父亲的心,也就点头同意了。回到班里,我和班长和班副说了,他们说: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提着一袋子芝麻粉,来到了班里。胡副班长面带笑容握着我父亲的手,说“大叔,你啥时到的?昨晚才听小鲁说您来了,我们正打算晚上去看望您呢!”“不用的。你们忙!”,许班长正在写工作计划,见我父亲来了,一个农村的糟老头,不冷不热的站了起来。我父亲见他穿着四个兜的军装,以为他是军官,赶紧的伸出如树皮一样长满老茧的手,岂料,许班长并没握他的手,只是和他点了点头,这让父亲很难堪,他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怯怯地将手缩了回去,像被火烫了一般。班里的小宋,见状立马给我父亲搬来椅子,请他坐下,小杨则麻利地为我父亲泡了茶。我知道,父亲来的目的,就是和大家谋个面,说些客气话,好让大伙关照关照我,呆了十分钟不到,父亲就起身要走,嘴里说道:“我孩子不懂事,请大家多帮助帮助他!我明天就回老家了,再见了啊!”,胡副班长见我不悦的神色,搀扶着我父亲的胳膊,送到门外。
父亲回到招待所后,我回到了班里,狠狠地瞪了许班长一眼,班上的战友,知道我要发火,赶紧的将我拉到了一边。我强忍着愤怒,开着“铁牛”走了。我握着方向盘,边开边对身边的小宋说:“老许这家伙,什么玩意!他对我父亲的不尊重,就是对我的侮辱!他本身就是农村出来的,干嘛要看不起农村来的老人?是不是我父亲是农民,不值得尊重,还是没尊重的价值?”“今天,他确实有些不妥!你也不要生气,有空当面和他说说!”“和他说说?脏了我的嘴!”。
就为这事,我对许班长不痛快,很不痛快!我料想,今后摩擦少不了。
送父亲上长途汽车时,父亲不停地叹气。我不知道他叹气的原因是什么?是怪我没复读,就来了部队,还是在部队里种庄稼,没多大出息?他靠在车窗的位置坐下,一直瞅着我,然后,眼睛里好像有沙子一般,不断地用手揉眼睛,我估计他在流泪。望着车子的离去,我的心如针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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