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0年底,分到部队农场的二十二人中,除了少数到场部和酒厂外,绝大部分到了机务队。在这二十二人中,河南和湖北籍战士约占八成,安徽的最少,只有三人。机务队的工种较多,也较杂,每个人在农忙时都要兼职,不然是拉不开栓的。你想想,六千多亩的地,要在十来天中完成收割和播种,光靠队里的四十来个人,显然是不行的。这时,就要一专多能,关键才能顶上去。
和我同在一个排的海娃,是河南清源人,说起这个县名,好多人陌生,但一提到王屋山,好多人立马就想起来了,那不是《愚公移山》中的那座山嘛。对头!就是那个王屋山。清源的山多,耕地少,最出名的就是盛产的核桃。
海娃,个子不高,一米六六的样子,皮肤较黑,长着一副圆圆的脸,胖乎乎的,挺可爱。海娃虽然只念到初中,但文艺细胞还挺多的,既会吹笛子和口琴,又会拉二胡,工作之余,还能唱豫剧和曲剧。自从调到我们班,就没发现他绷过脸,整天像捡到金子一样,乐呵呵的。是我们班的活宝。他很少抽香烟,而是吸从老家寄来的土烟,用一根小烟袋去吸,吐出的烟圈如浓雾一般,呛得人受不了。他平时跟着胡班副后面。冬天,天气冷,拖拉机不好发动,他就到炊事班烧开水,然后加到水箱里。夏天驾驶室里像蒸笼,他倒会想办法,自己用津贴费买来一部小电扇安上。每到收割季节,他去顶班,开收割机,一天下来,满脸的灰土,只露出几颗白白的牙齿在外面。班长几次动员他,写入党志愿书,他都摇头。班长气得脸铁青,骂他不知好歹,叫他进步还不领情。私下里他告诉我:抓紧时间把技术学到手,考个驾照,退伍回家搞个体运输。三年后,他主动提出退伍,回到老家贷款买了一辆农用车,后来成了家,日子过得还不赖。前不久,他还打电话给我,让我带着家人上他那里玩,吃喝玩乐都由他包了。我想去,毕竟这么多年没见面了,怪想他的。后来家里有事,也就泡了汤。
宝明,是和我乘一辆车到农场的。后来我和他分到一个排,铺挨着铺。他是高个子,脸上泛黑,长着一脸的青春痘。他被分到修理班,专门负责维修拖拉机和收割机啥的,那小子头脑聪明,学起来又用心,所以两个月不到就单独操作了,就连他的师傅都佩服他。不过,这家伙有个毛病,就是不低调,爱咋咋呼呼的。就像一只母鸡似的,在窝里下了蛋,生怕别人不知道,所以总喜欢“咯,咯,咯”地叫个不停。入伍前,这家伙在一家剧团里唱秦腔,又会拉二胡。听他说,女朋友死活不让他当兵,可他没听,硬是报名参了军。第二年的春天,农场的小麦正在旺长的时候,他的未婚妻来了,听说长得很漂亮,而且衣着很时尚,一头的披肩长发,穿着一袭的白色连衣裙,如杨柳一般婀娜。那时,机务机正在维修机械,怕到用时趴窝,修理班的几个人成天忙得像陀螺。宝明让未婚妻回去,别影响他进步,眼下正是考验他的时候,也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可未婚妻就是不走,呆了半个月还没走的意思。那些天,宝明每天回来很晚,白天没空,只好晚上陪她。这一陪不要紧,一陪竟怀上了,干柴遇烈火,烧得如胶似漆。没办法,未婚妻的肚子都鼓出来了,第二年的年底,他就吵着退了伍。听战友说,他在农场学的好技术,并没派上用场,而是重新回到了剧团,四处演戏。再后来,他的妻子跟团里的小鲜肉跑了,他独自带着女儿过日子。
建模,也是河南人。身材骄小,有些瘦弱,眼睛有点小,总喜欢低头走路。他在电工班,除了发电,就是在地里巡查线路。他家兄弟不少,家境贫寒,之所以当兵,说保卫祖国是没有问题的,这是主要的,但私下里,也想找条出路,人毕竟要生活,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自从他到了电工班,就购买了不少的书籍,只要有空就啃,同时虚心向老同志请教。他告诉我:电这东西,它可是老虎,一只厉害的老虎。摸不清它的脾气,就会吃大亏,甚至要丢掉性命。所以,每次检查线路时,总是特别的认真,特别的细心。他曾有过转志愿兵的想法,可班里已有两个志愿兵了,班长、副班长都是,眼看自己是没希望了,他没有埋怨,每天照旧兢兢业业地工作。三年到了,他主动要求退伍。据说,他后来外出打工了,谋生过程中遭遇了很多的烦心事,可他挺过来了。
先忠,是湖北人,和我同年入伍。瘦长形的脸,轮廓分明,中等身材的一双腿,走起路来总是带风。他嘴甜、眼里有活、很勤快。排里的同志都喜欢他。他被分到九班,从事电焊工作。起先他也看书复习,准备报考军校,后来不知怎么放弃了。我曾问过他,“怎么不想考了?”“没空看书!”他苦笑着。“业余时间看啊!”“还是算了吧!”,他一脸的无奈。后来,我从侧面了解到,原来有几个人在嘲笑他,“军校就那么好考的,可别鸡飞蛋打哦!”,他怕考不上,人家笑话,那样压力更大,他决定还是放弃了。基本上每天泡在焊接车间里,有时也和老乡们打打牌,聊聊天啥的。他的人生并不顺利,遇到的打击也挺多的。首先,是他的失恋,他的女友和他是同学,高中毕业后进入了楚剧团,在团里当演员,入伍前确定了恋爱关系。他曾把她的照片给我看了,有双明亮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扎着马尾辫,五官匀称精致,长相还不错。开始,他和她一直保持书信来往,我看他在被窝里看信,就知道是他女朋友来信了。后来,不知何故,两人分道扬镳了。我怕伤他的心,没敢多问。他躺在床上两天没吃饭,他一直望着屋里的天花板,我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分手了,你再沮丧也没用,不如学会放下”,他先长叹一口气,然后,喃喃地说,“也不怪她,家里给她压力太大”,说这话时,他眼里有泪水。几天工夫,先忠就瘦了不少,精神也有点恍惚,看来他伤得不轻。而且是内伤。
还有一次,就是他的受伤。那天,我和他一道来到了他的工作间,因为“铁牛”上的一个部件断了,需要焊接。也许,是赶时间,也许是他的意外疏忽,平时一贯细致的他,那天在检查乙炔罐时,竟然划亮了火柴,只听“嘭”的一声,烈焰顿起,直接烧灼到他的脸部,瞬间,他的头发、眉毛被烧掉,脸部被烧伤。见状,我立马脱下衣服,盖住罐口,让其缺氧熄灭。并背起先忠直奔卫生队。军医很快检查了创伤面,并进行了医疗处理。我和他都担心会留下后遗症,怕毁了容。要知道,面子对于一个未婚战士是多么重要!一旦留下疤痕,不仅是身体的痛苦,更主要的是心理上的打击。好长一段时间,他的脸上都有焦黑的疤痂,他担心死了,生怕容貌受到影响。那段日子,他时常偷偷地哭,情绪跌到谷底。幸运的是,疤痂脱落后,并没有造成什么大影响,他的容貌保住了,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放弃报考军校后,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想转志愿兵,解决户口和今后的工作问题。既然提干无门,那么转志愿兵也是唯一可行的路径。凭他的技术和工作表现,转志愿兵应该没有大问题,但是令他不解的是,直到入伍的第九年,他还没有转成。据说,机务队和场里都将他上报了,但一直没结果,他苦恼至极,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叉子?好在他的坚持和努力,最终圆了他的梦。
最后,是他的婚姻问题。自他和前女友分手后,他把心思主要放在工作上,别人也曾为他介绍过,但不合他的意。眼看年岁越来越大,他也没作过多的要求,后在别人的撮合下,与当地的一位税务人员结为伴侣。婚后,两人恩爱,一年后,有了可爱的儿子。服役期满后,先忠留在了当地,被安置在河南某县的总工会工作。
退休后,他时常与我联系。前不久,得到他中风的消息,儿子将其送到郑州的大医院救治,目前已康复,在家享受着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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