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室的白光灯常年亮着，晃得人眼睛发涩，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阴暗。
我缩在大通炕的角落，和田龙挨着坐，这是我们平日里最常待的位置。
他是福建福清人，一口带着南方腔调的普通话，听久了倒也习惯。
我俩向来聊得来，天南海北的琐事，他总愿意跟我絮叨，我也乐意听他讲家乡的事。
每每说起福建，田龙脸上总会露出难得的柔和神色，少了监室里的紧绷。
他最常念叨的，就是福清老家的光饼，说那是他在外头最惦记的味道。
“你是没吃过正宗的福清光饼，烤得焦香酥脆，咬一口满是麦香。”
他说起这话时，眉眼都带着笑意，仿佛真的闻到了那股热气腾腾的饼香，全然不像身处高墙之内。
我也顺着他的话搭腔，说自己早前去过福建，确实觉得光饼滋味独特。
就这么一来一回，我俩总能聊上许久，在沉闷的监室里，这算是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可相处久了，我也渐渐看清，田龙是典型的南方人性格，心思细得像针。
平日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能放在心里反复琢磨，半点都不肯吃亏。
同监室的人随口说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他都能暗自揣摩半天。
转头就会跟相熟的人嘀咕，在背后说些旁人的是非，嘴上从来不留情面。
他从不会当面与人起争执，永远一副和善好说话的模样。
可转过身，就能把别人的琐事拿出来嚼舌根，心眼小，又爱计较，让人捉摸不透。
刚入监室的时候，我也曾好奇过他犯了什么事才进来的。
毕竟他平日里看着随和，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总让人觉得他的罪名没那么严重。
我旁敲侧击地问起他的案情，田龙每次都会刻意避开话题，满脸不好意思。
要么含糊其辞说只是小事，要么就转移话题聊家乡的光饼，半字不肯透露实情。
他越是遮掩，我心里越是好奇，却也不好再追问，只能藏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我只当他是犯了普通的斗殴、诈骗类的案子，从未往更不堪的地方想。
直到这天，监室里没什么事，众人各自闲坐，气氛格外安静。
不知是谁又提起了各自的案情，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田龙身上。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老范范斌，突然抬眼看向田龙，眼神格外锐利。
平日里范斌话不多，总是冷眼旁观监室里的一切，此刻一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范斌这番话根本不是随口闲聊。
他就是故意当众把田龙的老底掀出来，存心要让田龙下不来台，当众难堪至极。
我在一旁冷眼瞧着，能明显感觉到他俩之间早就憋着一股隔阂与矛盾。
只是没人清楚，这二人私底下究竟因为什么结下的梁子，其中恩怨外人无从知晓。
“你别总藏着掖着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范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针对性的寒意，清晰地传遍整个监室。
一句话落地，就让田龙的脸色瞬间僵住，神情尴尬到了极点。
他眼神慌乱闪躲，下意识想要辩解，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田龙攥紧了双手，脸上往日聊起光饼时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只剩下满脸的窘迫与难堪，整个人局促不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范斌没给他半点回避的机会，一字一句，从容不迫。
把田龙平日里刻意隐瞒、遮遮掩掩的所有罪行，全都当众抖落了出来。
桩桩件件，清晰明了，听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满脸惊愕。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性情随和、爱聊家乡光饼的汉子，背地里竟藏着这般不堪的罪孽。
谁也没想到，这个天天念叨福清光饼、看似和善的男人，心肠竟如此歹毒。
他自己不务正业，整日想着歪门邪道，把龌龊主意直接打到了自己妻子身上。
他逼迫自己的妻子，在网络上进行色情表演，以此收取观众的打赏费用。
全然不顾妻子的人格与尊严，硬生生把枕边人当成了自己捞钱敛财的工具，实在丧尽天良。
靠着这种龌龊不堪的方式捞了一笔黑心钱后，田龙依旧贪心不足。
又挖空心思想出了骗婚的歹毒伎俩，一步步精心策划，彻底走上了泯灭良心的犯罪之路。
他先是安排妻子假意跟外地男子相亲订婚，配合对方索要高额结婚彩礼。
等到大额彩礼稳稳到手，全部落入他自己腰包之后，再授意妻子找机会连夜偷偷跑路。
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用同样的套路接连作案，祸害了好几个无辜家庭。
一次次假意婚嫁，一次次骗取高额彩礼，得手后便抽身逃走，把别人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
靠着这种丧尽天良的连环骗婚行径，他捞取了数额不小的不义之财。
肆意挥霍享乐，丝毫不去顾及被他坑骗的人家，遭受多大的损失与精神打击。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没有永远藏得住的恶行。
他一系列肮脏勾当最终彻底败露，被警方抓捕归案，等待法律的公正审判。
为了能够争取宽大处理、获得减刑，田龙在判决前后四处筹措。
东拼西凑拿出二十五万元主动退赃，满心以为能靠着这笔钱，换来大幅度减刑，少受牢狱之苦。
可他犯下的行径太过恶劣，情理难容，法理更不会轻易纵容。
即便主动退赃二十五万，最终也只换来短短九个月的减刑幅度。
数罪并罚之下，法院最终给他敲定了五年半的有期徒刑。
往后漫漫刑期，他必须老老实实待在高墙之内，为自己的贪婪与恶毒付出沉重代价。
范斌把这一切娓娓说完，监室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低着头的田龙身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田龙垂着脑袋，始终不敢抬头直视任何人的目光，肩膀微微发颤。
这一刻，他往日精心伪装的和善、随和与仗义，被彻彻底底撕得粉碎，露出内里肮脏丑陋的本心。
我望着眼前落寞难堪的田龙，不由得想起平日里和他闲聊的画面。
想起他说起福清光饼时眼里的怀念与温柔，再对照他做下的那些龌龊事，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心思细腻、平日里爱唠家常的人，心底竟藏着这么多阴私算计。
表面与人交好，内心却自私凉薄，为了钱财可以毫无底线，连至亲之人都能拿来利用牺牲。
同监室的犯人私下里开始低声议论，看向田龙的眼神彻底变了味道。
没人再愿意主动跟他搭话，更没人再和他亲近闲聊，转眼之间，他便成了监室里人人疏远的对象。
而当众揭穿这一切的范斌，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言，恢复了往日的沉默。
他靠在墙角，微微闭目，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当众撕破别人脸面的人并不是他。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生出几分琢磨不透的感觉。
他既然敢存心跟田龙作对，又能把对方的案情摸得这么透彻，绝不是简单的普通人。
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而能这般冷眼揭人短处、拿捏人心的范斌，自己身上又背负着怎样的过往与罪名，没人知晓。
监室里众人看着沉默的范斌，心里都暗暗生出了一个疑问，他的底，同样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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