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小诚从厕所出来，一边走一边甩着手上的水，嘴角那粒米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脸上还泛着午餐留下的油光。“洪世兵？”他喊了一声，顺手关上门，寝室里没有人应答。他看了一眼洪世兵的座位——空着，电脑亮着，游戏画面停在一片草原上。
“出去了？”葛小诚嘟囔了一句，没太在意。洪世兵有时候会下楼买瓶水或者拿个快递，不打招呼也很正常。他走到窗边想拉上窗帘，手指刚碰到布料，整个人顿住了。
窗外，暴雨如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铺天盖地的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人端着盆从天上往下倒。天空暗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对面宿舍楼的楼顶。一道闪电撕开云层，把整个校园照得惨白，两三秒后，雷声才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
“这什么鬼天气……”葛小诚嘀咕了一句，拉上窗帘，没多想，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了耳机。
他切回游戏，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出生点旁边的草地上趴着一个人，不是方块人，而是一个穿灰色T恤、黑色短裤、脚上套着拖鞋的真人——那侧脸他看了三年，绝不会认错，是洪世兵。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动了。先是手指在草地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自己还有没有知觉，然后手臂撑着地面，慢慢地、吃力地把身体撑起来，动作又慢又僵硬，像是被电过之后浑身发软、肌肉还没恢复力气；他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不稳，晃了两下，才终于稳住了身体。他站在草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树、远处的山、头顶那片方块的天空，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讶，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咳了两声——这里的空气和现实中不太一样，有一种淡淡的、像塑料又像雨水的味道，吸进去感觉有点闷，他站在原地适应了十几秒，呼吸才慢慢平顺下来。
他迈开步子，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步子很慢，有点瘸，右脚落地的时候明显不敢用力。葛小诚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甚至忘了自己可以说话，就那样看着洪世兵一步一步走向河边。
洪世兵走到河边蹲下来，伸出右手，手指慢慢地靠近水面——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刻，他的手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被冰到了，然后他又伸出手去，整个手掌没入水中，捧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去，脸上露出一种葛小诚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害怕，而是那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阳光从方块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水光映在洪世兵的脸上，他蹲在河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葛小诚终于回过神来，按下语音键，声音有点发干：“世兵？”
洪世兵的身体震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看向葛小诚站着的方向，他的眼睛是亮的，眼眶有点红。“小诚。”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不像是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没有电流杂音，没有压缩失真，就像一个真实的人站在某个地方说话。而且葛小诚能听出来，那个声音是从他的正前方传来的、他正前方一米远的地方，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前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没有。
“你……你在哪？”葛小诚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在游戏里。”洪世兵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压不住的兴奋，“我被雷劈了，然后就进来了，我现在就在《我的世界》里面——你看——”他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树干，“这是真的树，你看到我了吗？屏幕上那个就是我。”
葛小诚盯着屏幕，洪世兵站在河边。“你真的是洪世兵？”“真的是我。”“那你现在……是人还是玩家？”“我是人，”洪世兵的声音顿了一下，“我还是我，只是……我在游戏里。”
葛小诚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笑了，是那种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的笑。“我靠。”他说。“我靠。”洪世兵也笑了。
洪世兵在河边蹲下来又捧了一把水，然后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皱起眉头，捂着心口。“怎么了？”葛小诚问。“没事……就是这里的空气，吸进去有点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肺上。”洪世兵又深吸了两口气，“我先歇一会儿。”他靠着树干坐下来，闭着眼睛缓了大概五分钟，再站起来时脸色好了不少。“行了，好多了。”
“你跑慢点，别又摔了。”葛小诚提醒他。“不会的，这里这么平——哎！”
洪世兵看到远处有一个三四米高的小坡，顶上长着几朵花在风里轻轻摇摆，他想都没想就跑了上去。“你干嘛去？”葛小诚问。“上去看看！”洪世兵跑上小坡站在最高处张开双臂，方块的天空在他头顶无限延伸，方块的云在缓慢地飘。“小诚，你看到了吗？”“看到了，你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坡顶上。”“我跟你说，这里的风是真的——”他转身的时候一只脚踩到了坡边的松土，脚下一滑，身体往前一倾，从三四米高的小坡上摔了下去。在游戏里这个高度只掉半格血，但洪世兵不是游戏角色——他是人，他的右脚先着了地，脚踝猛地扭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不是游戏音效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惨叫。
葛小诚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世兵！世兵你怎么了？！”洪世兵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脚……我的脚……扭了……好疼……”“扭了？严重吗？”“不知道……但是好疼……真的好疼……”洪世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诚……这不是游戏……这不是游戏……”
葛小诚的手开始发抖——他终于明白了，洪世兵不是在“玩”游戏，他是真的在这个世界里，他的身体是真实的，他的骨头是真实的，他的疼痛是真实的。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机，拨出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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