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绍兴府的第一件大事,是沈家二房的姑娘要出嫁了。
沈清宁,二房庶女,今年十五岁。说起来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小姐,嫁的却是绍兴城有名的富商周家——周德海的嫡三子,周文玉。
这门亲事是老夫人定的。
苏无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磨他的验尸刀。沈清婉身边的周嬷嬷来传话,说少奶奶请他去一趟。
他收了刀,洗了手,进了屋。
沈清婉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肤色衬得愈发苍白。
“你听说了?”她问。
“听说了。”苏无咎在她对面坐下,“二房的清宁妹妹要嫁去周家。”
沈清婉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周家德字辈的老太爷,和咱们老太爷是同一科的进士。后来周家弃文从商,咱们老太爷一路高升,两家就走动了。再后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苏无咎等着她开口。
“再后来,三姑嫁去了周家。”沈清婉的声音很轻,“三姑就是老太爷的小女儿,沈氏三娘。”
三娘。
苏无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沈氏三娘,老太爷的嫡女,据说嫁入周家后难产而亡,连孩子都没保住。
“周家不是善类。”沈清婉抬起头,看着苏无咎,“三姑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可我听我娘说过,三姑的死,有蹊跷。”
苏无咎的眉头动了动。
“清宁妹妹要嫁的周文玉,是周德海的嫡三子。”沈清婉继续说,“周德海你知道是谁吧?绍兴府首富,据说家产有几十万两。可他的三个儿子……大儿子是个病秧子,常年卧床;二儿子不成器,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三儿子就是周文玉。”
她停顿了一下:“周文玉今年十七,比清宁妹妹大两岁。可他有个毛病——三岁时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坏了脑子。”
苏无咎没有说话。
“周文玉是个傻子。”沈清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话都说不利索。可周德海非要给他娶媳妇,说是要冲冲喜。”
苏无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你觉得这门亲事有问题?”
“我不知道。”沈清婉摇了摇头,“可我知道一件事。周德海不是善类,他娶清宁妹妹,绝不是为了冲喜。”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咎的眼睛:“周家和沈家的关系,比你想的深。”
三月初八,宜嫁娶。
周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沈家的巷子。
苏无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绸和灯笼。周家果然有钱,光是抬嫁妆的队伍就排了半条街。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瓷器玉石……一样比一样贵重,看得围观的人群啧啧称奇。
沈清宁穿着大红嫁衣,被喜娘搀着从房里出来。
苏无咎看了她一眼。
沈清宁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是刷了一层石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喜帕盖着她的头,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她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新娘子出嫁,怎么一点笑声都没有?”有人小声嘀咕。
“这你就不懂了吧,”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听说周家那三少爷是个傻子,新娘子能高兴得起来?”
“嘘——小声点,这是沈家的地盘……”
苏无咎站在原地,看着沈清宁被扶上花轿。
就在喜轿要抬起的时候,沈清宁忽然转过头,隔着盖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错觉。可苏无咎看得清清楚楚——沈清宁的眼睛里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羞涩和期待,只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恐惧。
他想起沈清婉昨晚说的话。
周家和沈家的关系,比你想的深。
花轿走了。
沈家上下松了一口气,开始忙着收拾残局。苏无咎正要回自己的院子,沈清婉身边的周嬷嬷又找了过来。
“少爷,少奶奶请您去一趟。”
苏无咎皱了皱眉:“什么事?”
周嬷嬷欲言又止:“少奶奶说……有东西要给您看。”
苏无咎没有再问,转身往回走。
沈清婉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这是什么?”苏无咎问。
沈清婉打开锦盒。
盒子里躺着一只玉镯,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质。苏无咎不懂玉,可他也看得出这镯子的成色极好,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这是清宁的嫁妆。”沈清婉说,“不是周家给的,是老夫人添的。”
苏无咎拿起玉镯,在阳光下看了看。
玉镯的质地确实好,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了?”沈清婉问。
苏无咎没有说话,把玉镯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
镯子的内壁刻着一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浙东路转运司公用”。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浙东路转运司,是大宋掌管一路财赋的衙门。正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佩戴的公用玉器,怎么会出现在沈家的嫁妆里?
“你看出来了。”沈清婉的声音很轻,“这不是普通的玉镯,这是官物。”
苏无咎放下玉镯,看着她。
“这东西……哪来的?”
“清宁出嫁前,悄悄塞给我的。”沈清婉说,“她只说了一句话——'姐夫,这个东西,只有你能看懂。'”
苏无咎沉默了。
沈清婉又说:“我仔细想了想,老太爷当年做过开封府推官,治绩卓著,一路升到知府。可他去世之后,沈家就再没人入仕。昌明伯父做了几年通判,至今还是六品。这些年沈家的进项,全靠城西的绸缎庄。”
她顿了顿:“可绸缎庄的生意,并没有那么好。”
苏无咎明白了。
没有做官的本事,却能维持这么大家业的开销——钱从哪里来?
老太爷留下的,不只是遗产。
还有一条见不得光的路。
新婚之夜,沈家接到消息。
沈清宁死了。
死在周家的洞房里。
据说周文玉浑身是血地坐在地上,嘴里只会说一句话——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苏无咎赶到周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家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他穿过重重人群,走到正堂。
堂上坐着周德海。
这是苏无咎第一次见到周德海。
此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材矮胖,穿着一身锦缎的员外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脸圆圆的,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睛不大,却透着精光。
“这位就是沈家的赘婿?”周德海打量着苏无咎,目光在他手里的验尸刀上停留了一下,“听说你会验尸?”
“略懂。”苏无咎拱了拱手,“不知周员外叫我来是……”
“清宁死了。”周德海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想请你验一验。”
苏无咎看了他一眼。
按理说,新娘死在洞房里,应该报官。可周德海没有报官,却把他叫来了。
这说明什么?
要么,周德海不想让官府插手。
要么,周德海知道官府也查不出什么。
他跟着周德海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洞房门口。
门口站着几个下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苏无咎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洞房里一片狼藉。
大红喜被被掀到一边,被面上浸透了血。墙上、地上、窗纸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新娘子躺在床前,嫁衣被血浸透,红得发黑。
苏无咎蹲下身,打量尸体。
死者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正是沈清宁。她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上缠着红绸——那是洞房里挑盖头用的秤杆上的装饰。
他检查了死者的伤口。
匕首从后背插入,贯穿心脏,一刀毙命。伤口的边缘整齐,没有挣扎的痕迹。
这说明凶手出手很快,死者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又检查了死者的手指。
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沈清宁僵硬的手指,从她掌心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张被血浸透了,边缘已经破损。苏无咎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烛光辨认上面的字迹。
纸上只写了半句话——
“沈家与周家——”
后面的字被血污盖住了,看不清楚。
苏无咎的眉头皱紧。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洞房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桌椅摆放整齐,窗户也关得好好的。唯一的异常是桌上的合卺酒——两只酒杯,一只空了,一只满的。
他把酒杯端起来闻了闻。
空的酒杯里有淡淡的苦杏仁味。
迷药。
有人给沈清宁下了药,等她昏迷之后,才从背后一刀捅死。
凶手不是周文玉。
周文玉是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周密的安排?
那么真凶是谁?
苏无咎站起身,目光落在门口的周德海身上。
周德海站在门槛外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苏无咎注意到一件事——周德海的眼角在跳。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急躁。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急着把它按下去。
周文玉被关在隔壁的柴房里。
苏无咎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缩在墙角。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红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鼻涕。
看见有人进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不……不是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她……她是我娘子……我怎么会杀她……”
苏无咎在他面前蹲下。
周文玉的脸上全是伤,有抓伤,有咬伤,脖子上还有几道指甲印。他看着苏无咎,浑身发抖,嘴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苏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注意到周文玉的手。
周文玉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全是泥。可他的虎口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的。
他又看了看周文玉的衣袖。
袖口被撕破了一块,布料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撕扯造成的,更像是被什么利刃割开的。
他心里有了数。
周文玉不是凶手。
可他也不是完全无辜的。
他一定看见了什么。
苏无咎站起身,走出柴房。
周德海还站在门口等着他。
“验完了?”周德海问。
“验完了。”苏无咎说,“敢问周员外,新娘子的贴身丫鬟呢?”
周德海愣了一下:“丫鬟?”
“对。”苏无咎看着他,“陪嫁的丫鬟,应该一直在洞房里伺候。为什么我一路走来,一个丫鬟都没看见?”
周德海的脸色变了。
片刻之后,他干笑一声:“那个丫鬟……跑了。”
“跑了?”
“趁乱跑的。”周德海说,“我已经派人去追了。”
苏无咎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问不出来。
周德海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暂时查不出来。
可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
沈清宁的死,绝不是意外。
她手里攥着的那半句话,是她的护身符。
可惜,她没来得及说完。
苏无咎离开周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初春的寒意。
沈清宁的死,老夫人给的官物玉镯,那半句没写完的话——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家与周家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沈清宁,可能是发现了这个秘密的人。
她想告诉他什么?
苏无咎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一快,是子时三刻。
他催马加快脚步,往沈家赶去。
沈清婉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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