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的人走了。
走得很慢,很不情愿。
钱知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派人,留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看起来倒像是个乡下的教书先生。但他说话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案疑点颇多,本府会派人彻查。”他临走前对老夫人说,“在此之前,还请沈家上下配合,不要轻举妄动。”
老夫人点了点头。
“有劳知府大人了。”
钱知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转身走了。
苏无咎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处。
他注意到,钱知府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沈家的宅子,而是宅子正中那块写着“耕读传家”的匾额。
接下来的几天,府衙再没有派人来。
沈家上下都知道,二少爷的死被定性为“误食毒物”,没有人报案,没有人追查,仿佛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沈清羽的尸体还停在枕云居,等待入殓。
沈家为他举办了丧事。
丧事办得很隆重——棺材是上等的楠木寿材,寿衣是苏杭的丝绸,出殡那天,鞭炮放了整整一个时辰,吹打声震天响。
但苏无咎看得出来,这些热闹都是做给活人看的。
来吊丧的宾客们,脸上看不出多少悲伤。他们来去匆匆,像是完成一项任务。
真正伤心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沈昌平。
他跪在灵堂里,眼睛红肿,神情恍惚,嘴里一直念叨着儿子的名字。
另一个是孙氏。
她穿着白色的麻衣,头上簪着一朵白花,脸色惨白如纸。但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流过一滴泪。
苏无咎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又多了一个疑点。
亲生儿子死了,做母亲的竟然不流泪?
他把这个疑问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丧事结束后,苏无咎开始暗中调查。
他先去了枕云居,找到了沈清羽生前的贴身丫鬟翠屏。
翠屏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眼睛。
“二少爷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苏无咎问。
“回……回苏公子,”翠屏的声音有些发抖,“二少爷平日里喜欢看书,有时也写写字。”
“看书?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不过最近几个月,二少爷迷上了看账本。”
“账本?”
“对。二少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旧账本,整日整夜地翻看。有时看得眉头紧皱,有时又忽然笑起来,很吓人的样子。”
苏无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账本?”
“奴婢不知道。二少爷不让奴婢看。每次他看账本的时候,都把奴婢支出去。”
“你最后一次见二少爷,是什么时候?”
“是……是二少爷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那天晚上,二少爷做了什么?”
翠屏想了想。
“那天晚上,二少爷吃了晚饭后,忽然说要出去一趟。他没让奴婢跟着,一个人出了门。”
“去哪里?”
“奴婢不知道。二少爷天快亮时才回来,脸色很难看,像是很害怕的样子。奴婢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二少爷为什么要看账本?”
翠屏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记得,二少爷有一次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翠屏抬起头,看了苏无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二少爷说:‘原来我不是她亲生的。’”
苏无咎的手指微微一紧。
“你确定?”
“奴婢听得真真的。”
苏无咎沉默了。
他想起那张纸上写的字——
母亲——真相——
原来,沈清羽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身世秘密。
那他为什么会死?
是因为发现了身世,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还是另有原因?
从翠屏那里出来,苏无咎又去了厨房。
孙嬷嬷正站在灶台前,指挥着几个婆子干活。她看见苏无咎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苏公子怎么来厨房了?”
“我来看看。”苏无咎的声音淡淡的,“那天给二少爷送蟹黄酥的,就是你?”
“对。”孙嬷嬷的语气很平静,“二少爷平日里最爱吃我做的蟹黄酥,所以我常做给他吃。”
“那天你送蟹黄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孙嬷嬷眨了眨眼,“什么异常?”
“比如,二少爷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者有什么奇怪举动?”
孙嬷嬷想了想。
“没有。二少爷那天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吃了几块蟹黄酥,就说要去书房看书。”
“他吃了多少?”
“两个。”
“吃完之后呢?”
“吃完之后,他就让我退下了。”
苏无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孙嬷嬷在沈家做了多少年了?”
“回苏公子,奴婢是二十年前进沈家的。”
“二十年了?”
“对。奴婢从小就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后来被派到二房,专门伺候二少爷。”
苏无咎点了点头。
“你和二少奶奶……孙氏,是什么关系?”
孙嬷嬷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什么关系?”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不……不太熟。”孙嬷嬷的语气明显慌乱起来,“奴婢只知道她是二少奶奶,别的一概不知。”
苏无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孙嬷嬷,有句话你听过没有——说谎的人,眼睛会出卖自己。”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孙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
苏无咎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厨房,向东跨院走去。
回到东跨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婉正坐在窗边看书。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朵素白的玉兰,手里捧着一本《山海经》,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苏无咎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查到什么了?”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二少爷不是孙氏亲生的。”
沈清婉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么知道?”
“翠屏告诉我的。她说二少爷曾经自言自语,说自己不是孙氏亲生的。”
沈清婉放下书,看着他。
“你还查到什么了?”
“二少爷最近一直在看账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账本,看得废寝忘食。他还说过一句话——‘原来我不是她亲生的’。”
沈清婉的眉头皱起。
“账本?什么账本?”
“不知道。二少爷不让任何人看。”
沈清婉沉吟片刻。
“你怀疑什么?”
苏无咎抬起头,看着她。
“二少爷的死,可能与他的身世有关。他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所以被人灭口了。”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是孙氏下的手?”
“不一定是孙氏。”苏无咎摇了摇头,“孙氏是二少爷的母亲,就算不是亲生的,她也没有理由杀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二少爷发现了什么,对孙氏不利的事情。”
沈清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苏无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件事可能和沈家的旧事有关。”
沈清婉看着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母亲临终前,让我查沈家。”
沈清婉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母亲?”
“对。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她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去查沈家’。”
“你母亲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苏无咎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我母亲死前,一直念叨着沈家。我父亲告诉我,我母亲年轻时曾经在沈家做过丫鬟。”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母亲……在沈家做过丫鬟?”
“对。但我父亲不肯告诉我更多。他说我母亲的事,不该由他来告诉我。”
沈清婉看着他,目光幽深。
“所以你来沈家入赘……”
“不只是为了查我母亲的事。”苏无咎打断了她,“我入赘沈家,是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沈清婉沉默了。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想查什么,尽管查。”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沈家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沈清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我在这家里活了十八年,看过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有些事情,就算你查出来了,也未必能说出口。”
苏无咎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为什么?”
沈清婉没有回头。
“因为,”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个家里藏着太多人的秘密。有些人,你惹不起。”
苏无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什么?”
沈清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二少爷出事的前几天,我曾经在花园里看见过他。”
苏无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做什么?”
“他在和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
“对。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内容。但我看得出,老夫人的脸色很难看。二少爷走的时候,老夫人叫住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清婉转过头,看着苏无咎。
“老夫人说:‘你最好想清楚,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查的。’”
苏无咎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二少爷在查老夫人的事?”
“我不知道。”沈清婉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二少爷最近几个月确实变了很多。他开始看一些奇奇怪怪的书,还经常一个人发呆。有一次我路过他的院子,听见他在里面砸东西,像是很愤怒的样子。”
苏无咎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上写的字——
母亲——真相——
沈清羽在临死前,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封没送出的信,又是要寄给谁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真相就在这些蛛丝马迹里。
只要他继续查下去,总会找到答案。
那天夜里,苏无咎又去了枕云居。
他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沈清羽的书房。
书房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像是一道道银白色的线条。
苏无咎点了一盏油灯,开始翻找。
书架上的书很多,大多是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没什么特别的。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笔墨纸砚,还有几张空白的信纸。
他继续翻找。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下面的一块松动的地板上。
他蹲下身,用手指撬开那块地板。
地板下面,藏着一个油纸包。
苏无咎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取出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旧账本。
他翻开账本,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看去。
账本已经很旧了,纸张发黄,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记着一些数字和时间,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苏无咎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但他注意到,账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清羽的字迹:
“景祐二年三月,收到周家银子一千两。”
“景祐二年七月,支出三百两,送给刘嬷嬷。”
“景祐三年正月,从老夫人处取得钥匙,打开私库,查得……”
最后一行字被墨水晕开了,看不清楚。
苏无咎盯着那张纸条,眉头紧皱。
周家?刘嬷嬷?老夫人的私库?
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他正在沉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连忙将账本塞进怀里,吹灭油灯,躲到书架后面。
门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一个人的身上。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头发散乱,像是一路急匆匆赶来的。
她走到书桌前,开始翻找什么。
苏无咎屏住呼吸,从书架的缝隙里看出去。
他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是孙氏。
孙氏翻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狠狠地将抽屉推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该死……”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门被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无咎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站在黑暗中。
他的怀里揣着那本账本,心跳得很快。
孙氏深夜来书房找东西……
她在找什么?
是这本账本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本账本里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第二天一早,苏无咎又去找了沈清婉。
他将昨晚的事情告诉了她,包括那本账本和孙氏深夜来访的事。
沈清婉听完,脸色微微一变。
“你把账本带来了吗?”
苏无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账本。
沈清婉接过去,仔细翻看。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笔迹……”她忽然说,“不像是孙嬷嬷的,也不像是孙氏的。”
苏无咎愣了一下。
“你认识这笔迹?”
沈清婉沉默了一会儿。
“这笔迹,”她指着账本上的字,“像是老夫人的。”
苏无咎的心猛地一沉。
“老夫人?”
“对。老夫人年轻的时候,曾经管过一段家里的账。我小时候偷偷看过她写的字,就是这种笔迹。”
苏无咎盯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夫人的账本?
为什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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