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枯井
翠屏死后第三天,她的妹妹找到了苏无咎。
那是个阴沉的上午,天上压着厚厚的云层,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苏无咎刚从账房回来,走到东跨院的角门时,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去路。
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却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很多天。她站在墙角,见苏无咎过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苏公子,求您救救我姐姐!”
苏无咎停住脚步,看着她。
“你姐姐?”
“奴婢叫素心。”丫鬟抬起头,声音哽咽,“奴婢的姐姐是翠屏……”
苏无咎的眼神微微一动。
翠屏的妹妹。
他想起翠屏死时的样子——脖子上那道勒痕,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什么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你姐姐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让我怎么救?”
素心的身子抖了一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不……不是的……”她爬了两步,抓住苏无咎的衣角,“奴婢知道姐姐不是自杀的。姐姐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她不会……”
苏无咎低头看着她。
“你凭什么说她不是自杀?”
素心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因为姐姐死的前一天晚上来找过奴婢。她说她发现了一件大事,一件关系到二少爷真正死因的大事。她说……她说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告诉奴婢。”
苏无咎的眉头皱起。
“她告诉你什么了?”
素心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姐姐说,二少爷不是二少奶奶亲生的。”
苏无咎没有说话。
这事儿他已经知道了。
“姐姐还说……”素心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二少爷的亲生母亲,还活着。”
苏无咎的手指微微一紧。
“活着?”
“对。姐姐说,二少爷在查自己的身世。他发现了一些旧账本,还发现了一些……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在哪里。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就被人毒死了。”
苏无咎盯着素心的眼睛。
“你姐姐说的这些,你亲眼见过吗?”
素心摇了摇头。
“没有。姐姐只是告诉我,让我小心。她说这几天可能有人会来找我,问我知不知道二少爷的事。姐姐让我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苏无咎,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姐姐自己……姐姐自己却出事了……那天晚上,奴婢一直等姐姐回来,等到天亮才知道她死了……她明明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去查……为什么……”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你姐姐死之前,有没有说过她要去哪里?”
素心愣了一下,想了想。
“姐姐说她要去一趟后院的柴房。柴房里有一箱旧衣裳,是以前二少爷的。她想在那些衣裳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柴房。
苏无咎想起了翠屏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就是在那间柴房里。
“你姐姐有没有拿到什么东西?”
素心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奴婢再也没见过姐姐。”
苏无咎沉吟片刻。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查你姐姐的死因?”
素心重重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公子,奴婢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您是仵作,您能看出姐姐不是自杀的,对不对?求您帮帮奴婢,帮姐姐找出真凶……奴婢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答应您……”
她说着,又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苏无咎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翠屏死时的样子。
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一击致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在沈家里不会是普通人。
“你姐姐的事,我会查。”他终于开口,“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素心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苏公子请说!”
“从现在开始,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来找过我,也没有听你姐姐说过任何事。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素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还有,”苏无咎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几天你小心一些。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如果遇到什么危险,就来找我。”
素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奴婢记住了。”
那天夜里,苏无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素心告诉他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二少爷不是孙氏亲生的——这他已经知道了。
二少爷的亲生母亲还活着——这个他不知道。
如果沈清羽的亲生母亲还活着,她在哪里?
是被孙氏藏起来了,还是被老夫人藏起来了?
还有那本账本。
账本上写着:景祐二年七月,支出三百两,送给刘嬷嬷。
刘嬷嬷是老夫人的心腹。如果有人给刘嬷嬷送过银子,那这笔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苏无咎越想越觉得事情复杂。
沈清羽的死,翠屏的死,都不是孤立的事件。
它们像是一根根丝线,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看看翠屏死前去的那个柴房。
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还没来得及去柴房,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素心死了。
死在沈家后院的枯井里。
苏无咎赶到现场的时候,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是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壁上的砖缝里钻出了几根枯黄的杂草。井边站着几个丫鬟婆子,脸色煞白,窃窃私语。
苏无咎分开人群,走到井边。
井里黑黝黝的,看不见底。一股腐臭的气味从井底飘上来,熏得人直皱眉。
“在下面呢……”一个婆子捂着鼻子说,“今早有人来井边打水,往井里一看,就看见了……”
苏无咎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往井里看。
井底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面目已经肿得看不清了。但苏无咎认得那衣裳的样式——是沈家丫鬟穿的。
素心。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她是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旁边的婆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今早有人来打水才发现的……”
“把她捞上来。”
苏无咎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去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来,把她捞上来。”
素心的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苏无咎验得很仔细。
她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淤青,没有血迹。但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颜色发紫,已经开始发青。
苏无咎翻过她的身子,检查她的后背。
后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又检查了她的手指。
指甲缝里有泥土——是井底的泥土。但除了泥土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苏无咎皱起眉头。
素心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他费了点力气,才把她的手指掰开。
手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布料。
绛红色的,上面绣着暗纹。
苏无咎盯着那块布料,心跳漏了一拍。
绛红色的布料。
他在哪里见过?
对了——沈清羽的床下。
那天晚上他去沈清羽的书房,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块绛红色的布料。当时他没有在意,只当是沈清羽从哪里沾来的。
可现在,素心的手里也攥着一块同样的布料。
这说明什么?
苏无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公子。”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沈清源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
沈清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沈清和,那个沉默寡言的大房庶子。
“大哥,”沈清和的声音很轻,“发生什么事了?”
沈清源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素心的尸体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无咎注意到,沈清源的手腕上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源”字。
是沈清源常年佩戴的那块玉佩。
苏无咎看了一眼井边。
井边的泥土上,有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旁边,躺着一样东西。
是另一块玉佩。
玉质、颜色、大小,都和沈清源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块玉佩是从井里捞素心的时候带出来的,上面沾着井底的污泥。
苏无咎站起身,走到那块玉佩旁边,弯腰捡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一眼沈清源。
沈清源的脸色刷地白了。
“这……这……”他的声音发颤,“这不是我的……”
“大哥,”沈清和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这玉佩不是你的,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源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
沈清和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怀疑什么。
苏无咎将玉佩收进袖子里。
“这玉佩,我先收着。”他的声音很淡,“等查明死因再说。”
沈清源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凭什么扣我的东西?这是我的玉佩!我前两天刚丢了,怎么会在井里?你是不是怀疑我杀了她?”
苏无咎看着他。
“你前两天丢了?”
“对!”沈清源急道,“我昨天才发现玉佩丢了,还找了半天!你问她们,”他指着周围的丫鬟婆子,“我问过她们了,她们都说没见过!现在你拿着我的玉佩说是在井里找到的,那只能说明这玉佩是被人偷走的,凶手杀人灭口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井边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的玉佩丢了,有人能作证吗?”
沈清源愣了一下。
“什……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无咎的声音很平静,“有没有人看见你丢了玉佩?或者,你丢了玉佩之后,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沈清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
“大哥,”沈清和忽然说,“你前两天去了哪里?”
沈清源的脸又红了一层。
“我……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沈清和的声音依然很轻,“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说着,目光落在苏无咎脸上。
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像是在说:这里面的水很深,你要小心。
那天夜里,苏无咎又去了一趟柴房。
柴房里堆着很多旧东西——旧家具、旧衣裳、旧书报。灰尘厚厚地积了一层,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
他在柴房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翠屏死前要找的那箱旧衣裳,也不见踪影。
也许被人拿走了。
也许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无咎站在柴房里,看着满地的灰尘,眉头紧锁。
素心死了。
死前攥着一块绛红色的布料。
那块布料,和沈清羽床下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素心曾经去过沈清羽的房间?或者,素心找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上面有绛红色的布料?
还有那块玉佩。
沈清源说他前两天丢了玉佩,可井里的那块玉佩分明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沾满了污泥。
是沈清源在撒谎?
还是真有人偷了他的玉佩?
苏无咎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
天上的云更厚了,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灯火忽明忽暗。
他正要回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过头。
月光下,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柴房门口。
那女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披散,脸色苍白。
苏无咎的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警惕地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苏无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查的。”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苏无咎皱起眉头。
“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
苏无咎追了两步,却什么都没看见。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那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警告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家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回到东跨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沈清婉还没睡。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他进来。
“回来了?”
苏无咎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查到什么了?”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素心死前攥着一块布料。”他说,“绛红色的,和沈清羽床下那块一样。”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是说,这两件事有关联?”
“一定有。”苏无咎的声音很低,“素心在查她姐姐的死因。她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被人灭口了。”
沈清婉放下茶盏,看着他。
“你怀疑是谁?”
苏无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凶手能深夜潜入柴房杀人,能把人抛进井里,还能拿走沈清源的玉佩放在井边嫁祸他。这个人,对沈家的情况非常熟悉。”
沈清婉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凶手是沈家的人?”
“对。而且不是普通的下人。”苏无咎看着她,“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一定有身份,有地位,有手段。”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怀疑谁?”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
窗外,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又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苏无咎闭上眼睛。
真相,就藏在这片黑暗里。
他一定要把它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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