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死后第二天，沈家开始传一种流言。
说素心是被沈清源杀死的。
说他贪图素心的美貌，想要强占人家，素心不从，他就下了毒手。那块玉佩就是证据——是他慌乱之中掉在井边的。
流言传得很凶。
沈清源气得跳脚，可偏偏解释不清楚。他的玉佩确实丢了，丢得莫名其妙；素心确实死在他的地盘上，后院枯井离他的院子只有几十步远。
苏无咎冷眼旁观。
他不相信沈清源是凶手。
不是因为沈清源有多清白，而是因为他太蠢。如果沈清源真要杀人灭口，绝不会蠢到把自己的玉佩留在现场。
可凶手为什么要嫁祸沈清源？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凶手想让沈清源背锅。罪名坐实了，就没人会去查真正的凶手是谁。
这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是沈家内部的人，而且是个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人。
他在心里把沈家的人过了一遍。
老夫人？不可能。她的年纪和身份不允许她深夜跑去抛尸。
沈昌明？更不可能。那个酒鬼连自己的院子都走不直，怎么可能杀人。
沈昌平？有可能。但他杀素心的动机是什么？
孙氏？她倒是心狠手辣，可她为什么要对付一个丫鬟？
徐氏？她只关心银子，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
还有谁？
苏无咎忽然想起了那块绛红色的布料。
素心死前攥着的那块布料，和沈清羽床下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两块布料来自同一个地方——有人给沈清羽和素心都送过同样的东西。
或者，有人从同一个地方拿过布料。
是谁？
曹氏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天上午，苏无咎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周嬷嬷忽然进来禀报，说有人求见。
“说是大爷房里的人。”周嬷嬷的神色有些古怪，“叫什么曹氏。”
苏无咎的手顿了一下。
曹氏。
沈清源的妾。
他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
“请她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年轻女子从门外走进来。
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生得纤细柔弱，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鬓边簪着一朵绢花。走路的姿态很轻柔，像是风吹了就会倒。
但苏无咎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那动作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看见了。
“你就是苏公子？”曹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奴家是大爷房里的曹氏，久仰苏公子的名声。”
苏无咎看着她。
“曹姨娘请坐。”
曹氏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很规矩。
“不知曹姨娘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曹氏低下头，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奴家……奴家是想来求苏公子一件事。”
“什么事？”
曹氏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奴家想求苏公子帮帮大爷。”
苏无咎没有说话。
“大爷是冤枉的，”曹氏的声音有些发颤，“素心不是他杀的。那些流言……那些流言都是有人故意传的，想害大爷。”
“你怎么知道大爷是冤枉的？”
曹氏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奴家知道大爷那天晚上在做什么。”
苏无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做什么？”
曹氏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那天晚上……大爷在奴家房里。”
她说完这话，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苏无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有人能作证吗？”
曹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什……什么？”
“我问你，那天晚上有人能证明大爷在你房里吗？”
曹氏的嘴唇抖了抖。
“没……没有。奴家房里只有奴家一个人伺候。那天晚上大爷喝醉了酒，奴家伺候他歇下，天亮才走的。没有人能作证。”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来找我的目的，是想让我帮你作伪证？”
曹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不……不是的……奴家不敢骗苏公子……奴家说的都是真的……”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会去查。”苏无咎站起身，“你可以走了。”
曹氏也连忙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
“苏公子，奴家求您了……”
“我说了，你可以走了。”
苏无咎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曹氏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苏公子。”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有些事情，不是您能查的。”
说完这话，她快步走了出去。
苏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句话，和那天晚上柴房门口那个女人说的一样。
那天夜里，苏无咎去找了沈清婉。
沈清婉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了书。
“有事？”
苏无咎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曹氏来找我了。”
沈清婉的眉头微微一动。
“她说什么了？”
苏无咎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沈清婉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看？”
“她说的应该是真的。”苏无咎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沈清源确实喝醉了，第二天早上才清醒。但他不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他是凶手，他不会蠢到把自己的玉佩留在现场。”苏无咎看着沈清婉，“而且，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曹氏进门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那个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是说，她在观察什么？”
“她在确认这里有没有别人。”苏无咎的声音更低了，“或者说，她在确认我身边有没有别的眼线。”
沈清婉看着他。
“你怀疑曹氏？”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素心死之前，曾经撞见过沈清源和曹氏在一起。”
沈清婉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么知道？”
“素心的姐姐翠屏是沈清羽的贴身丫鬟。她死后，素心来投奔我。那天晚上我让她回去小心，但她还是出事了。”
他顿了顿。
“素心死前告诉我，她姐姐发现了一件大事——二少爷不是孙氏亲生的，二少爷的亲生母亲还活着。”
沈清婉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事儿你知道？”
“我知道。但素心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姐姐在查二少爷的事，却不知道具体查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婉。
“但如果素心在查的过程中，发现了别的事情呢？比如，她发现沈清源和曹氏有私情？”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她撞见了他们私会……”
“她就会被灭口。”苏无咎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沈清源绝不会让人知道他和曹氏的事。曹氏是沈清源的妾，他们私会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这件事传出去，被孙氏知道了……”
沈清婉接过话头。
“孙氏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趁机扳倒大房。”
“对。”苏无咎点头，“所以沈清源必须灭口。”
“可那块玉佩……”沈清婉皱起眉头，“如果是沈清源杀了素心，他为什么要把玉佩留在现场？”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是他留的。”
沈清婉看着他。
“你是说，有人故意嫁祸他？”
“对。”苏无咎看着她，“凶手杀素心灭口之后，拿走了沈清源的玉佩，故意留在井边。这个人想一石二鸟——既除掉了素心，又把罪名栽到沈清源头上。”
沈清婉沉吟片刻。
“可动机呢？凶手为什么要同时除掉素心和嫁祸沈清源？”
苏无咎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素心的死，不只是因为撞见了沈清源和曹氏的私情。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接下来的几天，苏无咎开始暗中调查曹氏。
他让沈清和帮忙盯着曹氏的一举一动，自己则去查曹氏的来历。
曹氏原本是大房的一个通房丫鬟。
三年前被沈清源收了房，提为姨娘。据说她生得美，性格也温柔，很得沈清源宠爱。
但苏无咎查了查她的身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她的籍贯写的是绍兴本地，可她的口音里带着一点苏北的味道。
她进沈家的时间很短——只有五年。五年之前，她在哪里？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
沈清婉帮他查了查府里的旧档案，发现曹氏是被人卖进沈家的。卖她的人，是孙氏的一个远房表亲。
苏无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氏的人，把一个女子卖进沈家，给沈清源做妾？
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
他决定去试探曹氏。
那天傍晚，他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偶遇”了曹氏。
曹氏正在采花，见到他，脸红了一下。
“苏公子。”
苏无咎点点头，走过去。
“曹姨娘一个人在这里？”
曹氏低下头，声音很轻。
“是……奴家喜欢这里的花清净，所以常来。”
苏无咎看着她的侧脸。
“曹姨娘进府多久了？”
曹氏的身子微微一僵。
“五……五年了。”
“五年。”苏无咎点点头，“我记得曹姨娘是被孙二奶奶的人卖进来的？”
曹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什么？”
“孙二奶奶，就是二房的少奶奶孙氏。”苏无咎的声音很淡，“我查过档案，曹姨娘是景祐元年被人卖进府的，卖你的人姓李，是孙二奶奶的远房表亲。”
曹氏的手抖了一下，采花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苏……苏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苏无咎看着她，“我只是好奇。曹姨娘既然是孙二奶奶的人卖进来的，为什么会在大房的院子里当差？”
曹氏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我不知道……奴家进府的时候，是被牙婆带进来的，说是沈家要买人。奴家不知道什么孙二奶奶……”
“你不知道？”
“不……不知道……”
苏无咎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像是在撒谎。
他没有继续追问。
“曹姨娘，”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素心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曹氏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我……我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曹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假山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无咎转过头，看见沈清源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苏无咎，你在干什么？”
苏无咎看着他。
“大哥怎么在这里？”
沈清源没有回答。
他走到曹氏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跟他说什么了？”
曹氏吓得脸色煞白。
“大爷……奴家没说什么……奴家只是来采花……”
“够了！”沈清源猛地打断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攀上他，让他帮你脱罪是不是？”
“大爷，您误会了……”
“误会？”沈清源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素心的死，是你干的！”
曹氏的脸色刷地变了。
“大爷，您……您说什么……”
“素心那天晚上撞见了我们的事，对不对？”沈清源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想灭口，所以杀了她！对不对？”
“大爷，奴家没有……”
“住口！”沈清源猛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曹氏脸上。
曹氏被打得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苏无咎皱起眉头。
“大哥，冷静一点。”
“冷静？”沈清源转过头，瞪着他，眼睛里满是血丝，“你让我怎么冷静？这个女人杀了我的人，还要嫁祸给我！你说我该怎么冷静？”
苏无咎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曹氏杀的？”
沈清源愣了一下。
“我……我猜的……”
“你猜的？”苏无咎的声音很冷，“没有证据，你就随便诬陷自己的妾？”
沈清源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想帮她？”
“我不想帮任何人。”苏无咎看着他，“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蹲下身，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曹氏。
“曹姨娘，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老实告诉我。”
曹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柔弱和怯懦，而是一种……空洞。
像是认命了。
“是奴家杀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素心那天晚上撞见了奴家和……和大爷在一起。奴家怕这件事传出去，就……就约她去枯井边谈话。奴家趁她不备，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把她推进了井里。”
苏无咎盯着她的眼睛。
“你说的是真话？”
曹氏点了点头。
“真话。”
沈清源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可那块玉佩……”苏无咎又问，“那是你放的？”
曹氏愣了一下。
“玉佩？”
“对。井边有一块沈清源的玉佩，是你的放的？”
曹氏摇了摇头。
“奴家没有放玉佩。”
苏无咎皱起眉头。
不是你放的？
不是你，那是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
“是老身放的。”
苏无咎猛地转过头。
假山后面，走出来一个身影。
是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无咎看着她。
“刘嬷嬷？”
刘嬷嬷福了福身。
“苏公子。”
“你为什么要在井边放玉佩？”
刘嬷嬷看了沈清源一眼，又看了曹氏一眼。
“二少爷的死，老夫人很伤心。”她的声音很平，“后来又出了翠屏的事，老夫人更是寝食难安。她说，这个家不能再乱下去了。她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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