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的案子,就这样结了。
曹氏被关进了柴房,等待发落。沈清源虽然洗清了嫌疑,却因为私通妾室的事被老夫人训斥了一顿,罚了三个月的月钱。
至于那块绛红色的布料,再也没人提起。
仿佛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苏无咎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曹氏为什么要把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明明可以说谎,说自己那天晚上不在场。可她偏偏没有。她甚至主动承认杀了素心,像是在……保护什么人。
保护谁?
苏无咎想起那天在假山后面,刘嬷嬷说的那句话。
"是老身放的。"
刘嬷嬷承认她放了玉佩,嫁祸给沈清源。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老夫人授意的?还是她自己擅自做主?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复杂。
转机出现在五天后。
那天,沈清婉忽然让人来请他。
苏无咎走进她的屋子时,发现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你看看这个。"
她把纸条递给他。
苏无咎接过去,展开一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翠屏的笔迹。
"城西庄子,偏院。"
苏无咎的眉头皱起。
"这是从哪里来的?"
"素心给我的。"沈清婉轻声说,"素心死之前,把这张纸条藏在了她贴身的荷包里。我今天整理她的遗物,才发现。"
苏无咎盯着那行字。
城西庄子,偏院。
翠屏在死之前,去过城西的庄子?
他想起素心说过的话。素心说翠屏死前曾经去过柴房,在沈清羽的旧衣裳里找东西。
可现在看来,翠屏不只去了柴房。
她还去了城西的庄子。
城西庄子是什么地方?
苏无咎看向沈清婉。
"你知道城西庄子吗?"
沈清婉点了点头。
"那是沈家的祖产,很久以前置办的。庄子很大,有几百亩地,平日里佃户种着租给别人的。”
"偏院呢?"
沈清婉的眼神闪了闪。
"偏院是庄子后面的一排房子,以前是给管庄子的下人住的。后来庄子荒废了,偏院也跟着废弃了,好几十年没人去过。"
苏无咎看着她。
"好几十年没人去过?"
"对。"沈清婉轻声说,"我记得小时候问过祖母,偏院为什么没人住。祖母说那里闹鬼,不干净,让人封起来了。"
闹鬼。
苏无咎的心里闪过一丝寒意。
"你信吗?"
沈清婉摇了摇头。
"我不信鬼神。但祖母既然这么说,那里一定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一趟。"
沈清婉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苏无咎摇头,"你的身子受不住。"
沈清婉轻笑了一声。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她站起身,"翠屏去过的庄子,偏院里藏着的东西,很可能和二少爷的死有关。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苏无咎看着她。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一团火。
"走吧。"她说。
城西庄子离沈家有二十里路。
两人雇了一辆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庄子坐落在一片丘陵之间,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秋收刚过,田里只剩下枯黄的稻茬,远远看去一片萧瑟。
马车停在庄子门口。
苏无咎先下了车,扶着沈清婉下来。
庄子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苏无咎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老态龙钟的仆人来开门。
"你们是……"
"沈家来的。"苏无咎说,"我们来看看庄子。"
老仆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
庄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荒凉。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膝盖。墙根下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落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烂的气息。
苏无咎和沈清婉穿过院子,往里走。
"偏院在哪里?"苏无咎问。
老仆人指了指院子后面。
"从那边绕过去,过了那片竹林就是。不过那边几十年没人去过,路都堵死了,你们怕是不方便进去。"
苏无咎点点头。
"我们自己想办法。"
他带着沈清婉绕过正屋,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园,来到了庄子后面。
果然有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很密,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竹林里有一条小路,杂草丛生,像是很多年没人走过了。
两人沿着小路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竹叶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小路尽头出现了一排房子。
偏院。
房子很旧,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门窗都紧闭着,上面落满了灰尘。
苏无咎走上前去,推了推门。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
他走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棂里透进来一点光。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屋子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床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早就朽烂了。
墙壁上有很多抓痕。
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反复挠过。
苏无咎的眉头皱紧。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沈清婉的惊呼。
"无咎,你快来看!"
苏无咎快步走过去。
沈清婉站在里间门口,脸色惨白。
他绕过她,走进里间。
然后,他看见了。
里间的墙角里,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色衣裳,头发又长又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蹲在墙角,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戒备。
苏无咎的心猛地一沉。
他慢慢走近。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往墙角缩了缩。
"别过来!别过来!"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苏无咎停下脚步。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不停地发抖,眼睛紧紧盯着苏无咎,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无咎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女人忽然愣住了。
她盯着苏无咎的脸,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你……你长得像他……"
"像谁?"
女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苏无咎的心猛地一跳。
"你的孩子?你说的是谁?"
女人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的孩子……清羽……我的清羽……"
苏无咎愣住了。
清羽。
沈清羽。
这个女人,是沈清羽的母亲?
可沈清羽的母亲不是孙氏吗?
孙氏还活着,好端端地在沈家住着。
那这个女人是谁?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沈清婉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看见墙角的这个女人,脸色微微一变。
"她就是二少爷的亲生母亲。"
苏无咎转过头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沈清婉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听说过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
沈清婉看着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女人,声音很轻。
"很多年前,二叔——沈昌平——曾经和府里的一个丫鬟有染。那个丫鬟怀了身孕,老夫人知道后大发雷霆,要把她沉塘。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丫鬟没有死,而是……消失了。"
苏无咎的拳头慢慢攥紧。
"消失?"
"对。有人说她被送走了,有人说她逃跑了,还有人说她其实死了,只是没人看见尸体。"沈清婉看着他,"但现在看来,她没有死。她被关在了这里。"
苏无咎转过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在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清羽"两个字。
"这个女人,"苏无咎的声音很低,"就是沈清羽的亲生母亲。"
沈清婉点了点头。
"二少爷不是孙氏亲生的。当年孙氏生的是个女儿,而沈昌平和那个丫鬟生的才是儿子。孙氏把自己的女儿和丫鬟的儿子换了,从此丫鬟的儿子变成了二房嫡子,而丫鬟……"
"被关在了这里。"
苏无咎接过话头。
他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沈清羽查到的真相。
这就是他被灭口的原因。
他发现了自己的身世,发现了孙氏的换子阴谋,还发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被老夫人关在这个偏院里。
可他还发现了更多。
翠屏在查二少爷死因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去过城西庄子,找到了这个被关在这里的女人。
所以翠屏被灭口了。
素心又继续查,又被灭口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守这个秘密。
苏无咎走到女人面前,蹲下身。
"你在这里多久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茫然。
"多久……多久……"
她数着手指头,却数不清楚。
"很久了……很久很久……我记不清了……"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二少爷来找过你吗?"
女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清羽?清羽来找过我?"
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彩。
"他来救我了吗?他什么时候来?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苏无咎脸上的表情。
"他不会来了。"
苏无咎的声音很轻。
"他死了。"
女人的身子僵住了。
"死了……"
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然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
她猛地扑向苏无咎,双手在他脸上、身上乱抓。
苏无咎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她的攻击,任由她的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沈清婉想要上前阻止,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女人的力气很小,没抓几下就没力气了。
她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他……"
苏无咎看着她。
"是谁杀了他?"
女人抬起头,泪流满面。
"是……是她们……"
"她们是谁?"
女人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恐惧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能说……不能说……她们会杀我的……会杀我的……"
苏无咎皱起眉头。
"你告诉我,我不会让她们伤害你。"
女人摇着头,往后退。
"你保护不了我……谁都保护不了我……她们……她们很可怕的……"
她说着,忽然指向门外。
"她们来了!她们来了!"
苏无咎猛地转过头。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再转回头时,发现女人已经晕了过去。
回到沈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苏无咎把沈清婉送回东跨院,自己去找了周嬷嬷。
"你去查一个人。"他说,"刘嬷嬷。"
周嬷嬷愣了一下。
"刘嬷嬷?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
"对。"苏无咎看着她,"查她这些年的行踪,尤其是翠屏出事之前那几天。"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
"苏公子,刘嬷嬷是老夫人的心腹……"
"我知道。"苏无咎的声音很淡,"但这件事必须查。"
周嬷嬷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老奴这就去。"
她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周嬷嬷回来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
"查到了?"
"查到了。"周嬷嬷的声音发颤,"刘嬷嬷……刘嬷嬷那几天出过府。"
苏无咎的眉头皱紧。
"去哪里了?"
"城西。"
苏无咎的心猛地一沉。
城西。
城西庄子。
"奴婢打听到,刘嬷嬷那几天以给老夫人采买的名义出了府,每次都是大清早出去,天黑了才回来。府里没人起疑,也没人跟着她。"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翠屏出事那天呢?"
"翠屏出事那天,刘嬷嬷也出过府。"周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翠屏死之前,曾经问过厨房的人,问城西庄子怎么走。"
苏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
翠屏问过城西庄子怎么走。
然后她去了城西庄子,发现了那个被关在偏院里的女人。
然后她被灭口了。
灭口的人,是刘嬷嬷。
"还有一件事。"周嬷嬷忽然说。
"什么?"
"奴婢打听到,刘嬷嬷每次从城西回来,都会去见一个人。"
"谁?"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
"孙嬷嬷。"
孙嬷嬷。
孙氏的心腹。
苏无咎的眼睛微微眯起。
孙嬷嬷是厨房管事,也是孙氏的陪房。刘嬷嬷每次从城西回来都去见她,这意味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本账本上的字。
景祐二年七月,支出三百两,送给刘嬷嬷。
三百两。
那笔银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用来封刘嬷嬷的口?还是用来收买她做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的背后,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第二天一早,苏无咎又去了一趟城西庄子。
这一次,他是一个人去的。
偏院里,那个女人还昏迷着。
他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体。
她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有很多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层层叠叠,像是被折磨了很多年。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手腕。
她的双手被什么东西绑过,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血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苏无咎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个女人,被关了二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不见天日,不和任何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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