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绸缎庄出事了。
消息是午后送进沈家的。来的人是绸缎庄的管事,姓吴,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一向稳重。可那天他进了垂花门,脸色就白得像纸。
“老爷,老夫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周大安跑了!”
正堂里坐满了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沈昌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茶水洒了半盏都没察觉。徐氏站在婆婆身后,脸色比那吴管事好看不了多少。
“说清楚。”老夫人开口。
“回老夫人,”吴管事咽了口唾沫,“今早账房那边发现账对不上,小的就去查。这一查可不得了——整整亏空三千两!”
正堂里一片寂静。
三千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人心里。
徐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绸缎庄归她管,中馈的账目也走她的路子。出了这么大的窟窿,她脱不了干系。
“周大安呢?”老夫人问。
“跑了。”吴管事低着头,“连夜跑的,家里什么都没收拾。小的派人去追,听说天没亮就出城往杭州方向去了。”
杭州。
孙氏的娘家在杭州。
苏无咎站在堂外的阴影里,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他还留了什么?”老夫人又问。
吴管事犹豫了一下:“回老夫人,周大安走之前,把账本都烧了。不过……他在桌上留了一封信。”
“信呢?”
“信被他妻子收走了。”
老夫人转佛珠的手停了一下:“他妻子?”
“对,周大安的娘子。”吴管事的声音低了下去,“今早小的去他家里通知这件事的时候,发现他娘子……上吊了。”
验尸是苏无咎去的。
他到周家的时候,官府的人还没来。周家的门大开着,街坊邻居围在门口,议论纷纷。
苏无咎挤进人群,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挂在房梁上。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脚上是一双绣花鞋,鞋尖朝外——这是上吊的人常有的姿势。凳子倒在一旁,看起来是踢翻了脚下的东西之后死的。
苏无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妇人的脖子上有两道勒痕。深的那道是绳索留下的,可浅的那道……像是手指掐出来的。
第二,妇人脚下的凳子太干净了。上面没有脚印,也没有挣扎的痕迹。一个要死的人,踢翻凳子的时候,总该有些慌乱。
第三,妇人垂下来的手,指甲缝里有泥。
他走进屋里,在妇人身边蹲下。
死人的皮肤已经发凉,脖子上的勒痕呈现出暗紫色。苏无咎轻轻拨开她的领口,看见颈侧有一块淤青,形状像是半个手掌。
他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检查了她的手指。
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断裂了,像是抓过什么东西。
苏无咎站起身,目光落在屋角的一张桌子上。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旁边有两个茶盏。其中一个茶盏里还剩着半盏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茶盏端起来闻了闻。
茶水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苏无咎的眉头皱紧。
他走出屋子,对守在门口的衙役说:“别让人进来,我要等官府的人来了一起验。”
衙役点头哈腰地应了。
苏无咎转身离开周家,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回沈家的路上,他顺道去了一趟绸缎庄。
吴管事还守在那里,急得团团转。看见苏无咎来了,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
“苏少爷,您来了。”
苏无咎点点头:“带我看看账册。”
绸缎庄的账房在后面一间小屋里,平日里周大安就在这里算账。屋里很乱,桌上堆满了单据和账本,纸片撒了一地——看样子是仓促翻找过。
苏无咎蹲下身,开始在地上翻找。
吴管事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苏少爷,账本都烧了,您找也找不回银子啊。”
苏无咎没理他。
他在纸堆里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
他找到了一张被烧焦的纸片。
纸片只剩下半截,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苏无咎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字:
“……拨至锦绣坊……五百两……”
锦绣坊。
苏无咎把纸片收进袖子里。
他又继续找,在灰烬里翻出了几片没有被完全烧毁的纸。其中一张上写着:
“……周大安,经手支取……二少奶奶吩咐……”
二少奶奶。
苏无咎的眼睛微微眯起。
二少奶奶是孙氏。
回到沈家,天已经黑了。
苏无咎先去正堂复命。老夫人还在,沈昌明却不见了——大概是被徐氏拉去商量对策了。徐氏也不在,大概是去凑银子填窟窿了。
“查到什么了?”老夫人问。
苏无咎把烧焦的纸片呈上去。
“账册虽然烧了,但还剩一些边角料。银子去向不明,但有几笔提到了'锦绣坊'。”
老夫人的眼神闪了闪。
“锦绣坊?”
“杭州的一家绸缎铺子。”苏无咎说,“周大安把绸缎庄的银子拨过去,数目不详。”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查查那封信。”
“周大安妻子的信?”
“对。她既然把信收走了,就一定还藏着。”老夫人站起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无咎应了一声。
老夫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还有一件事。”
“老夫人请说。”
“你验过周大安妻子的尸首了?”老夫人没有回头。
苏无咎犹豫了一瞬:“还没有。官府的人还没到,小的只看了个大概。”
“看出什么了?”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死之前,喝过茶。”
老夫人的背影僵了一下。
“茶里有什么?”
“苦杏仁。”
老夫人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背影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淡淡的:“查清楚再说。别冤枉好人,也别放过坏人。”
说完,她扶着刘嬷嬷的手,缓步离开。
苏无咎站在原地,看着老夫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总觉得老夫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夫人应该着急才对。可她的表现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出事一样。
当晚,苏无咎又去了一趟周家。
他带了一把铁锹。
周家的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台上还晾着一件没收回来的衣裳。院墙塌了一角,墙根下长满了杂草。
苏无咎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一小片新翻过的土。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土。土是潮湿的,像是最近才翻过。
他拿起铁锹,开始挖。
挖了一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扔掉铁锹,用手刨开泥土。
是一个油纸包。
苏无咎把油纸包捡起来,拆开一看。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沈家诸公亲启”。
他抽出信纸,借着月光看了起来。
信很长,周大安的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
苏无咎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信里写了三件事。
第一,绸缎庄的亏空不止三千两。账面上亏三千两,实际上亏了五千两。徐氏知道这事,但一直帮着遮掩。
第二,银子流向了两个地方。一部分是周大安自己贪的,另一部分被孙氏拿走了。孙氏拿走的银子,全都汇去了杭州的一家叫“锦绣坊”的铺子。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周大安在信里提到,孙氏有一个女儿养在杭州。
“……二少奶奶膝下无女,府中皆知。可小的亲眼所见,二少奶奶每隔三月便往杭州寄信汇款。去年端阳,小的奉命送一匣子东西去绸缎庄外的一家客栈,亲自交到一个姑娘手里。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与二少奶奶有七分相似。二少奶奶吩咐小的,此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否则祸及全家……”
苏无咎把信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看向沈家的方向。
夜色沉沉,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孙氏的女儿。
孙氏的女儿为什么不能留在沈家?
为什么要送到杭州去养?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无咎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匕首。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墙角闪出来。
是孙嬷嬷。
孙嬷嬷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苏……苏少爷,”她的声音发颤,“奴婢能跟您说句话吗?”
苏无咎看着她。
月光照在孙嬷嬷脸上,他看见她的眼角有泪痕。
“孙嬷嬷,”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个时辰,你怎么在这儿?”
孙嬷嬷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奴婢……奴婢是来找您的。”
“找我做什么?”
孙嬷嬷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苏少爷,周家的事……您是不是在查?”
苏无咎没有说话。
孙嬷嬷突然往前一步,抓住苏无咎的袖子:“苏少爷,求您……求您别查了。”
苏无咎低头看着她。
孙嬷嬷的眼泪流了下来:“周大安的娘子……不是自杀的。”
苏无咎的眼神变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
孙嬷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跪了下去。
“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是苏少爷,奴婢求您……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始终不肯再说什么。
苏无咎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嬷嬷。
月光很冷,照在孙嬷嬷佝偻的背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大安在信里写过,他贪的银子,有一部分被人拿走了。拿银子的人说,若是他敢声张,就让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那个人是谁?
周大安没说。
可孙嬷嬷今天的表现,让苏无咎有了一个猜测。
他蹲下身,看着孙嬷嬷。
“孙嬷嬷,你儿子是不是快成亲了?”
孙嬷嬷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苏无咎站起身,转身往沈家走去。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第二卷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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