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的儿子叫孙铁柱。
铁柱是个老实人,在绸缎庄里帮忙送货,平日里话不多,却踏实肯干。孙嬷嬷省吃俭用攒了几年银子,好歹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是城南豆腐坊刘家的闺女。
成亲的日子定在腊月初八。
苏无咎是在成亲前一天听说这件事的。消息是沈清婉告诉他的,说孙嬷嬷请了假,要在家操持儿子的婚事,这几日都不在府里。
“孙嬷嬷在府里干了十几年,”沈清婉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粥,“这还是头一回请假。”
苏无咎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封信里的内容。
孙氏的女儿。
锦绣坊。
周大安死前留下的那些话,像是一团乱麻,他还没有理出头绪。
可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周大安的妻子不是自杀的。
茶里的苦杏仁,脖子上的勒痕,还有那封被藏起来的信。
有人杀了她,然后伪装成自杀。
那个人是谁?
他正想着,沈清婉忽然开口:“你怀疑谁?”
苏无咎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想周大安妻子的事。”沈清婉放下燕窝粥,看着他,“你在想是谁杀了她。”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孙嬷嬷知道些什么。”
沈清婉的眼睛闪了闪:“孙嬷嬷是二婶的人。”
“对。”苏无咎点头,“周大安的信里提到,银子流向了锦绣坊。二少奶奶——也就是二婶——每隔三个月就往杭州寄信汇款。”
沈清婉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只是怀疑。”苏无咎打断她,“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沈清婉看着他,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出事了。
孙铁柱死了。
死在洞房里。
苏无咎赶到孙家的时候,天还没亮。孙家的门大开着,里面哭声震天。
他挤进人群,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有孙家的亲戚,有街坊邻居,还有几个官府的衙役。刑房的主簿陈师爷也在,正皱着眉头看着堂屋里躺着的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脸朝下趴在门槛上。后背上插着一把刀,刀柄上缠着红布——那是洞房里用来挑盖头的秤杆。
苏无咎走上前去。
孙嬷嬷跪在尸体旁边,哭得死去活来。两个妇人架着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扑到尸体上去。
“铁柱……我的儿啊……”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平日在府里精明强干的样子。
苏无咎蹲下身,仔细打量尸体。
死者约莫二十出头,体格健壮。他的脸上满是血迹,是从后背流下来的。从伤口的位置看,刀子是从背后捅进去的,一刀毙命。
他把尸体翻过来,检查死者的胸口和四肢。
胸口没有挣扎的痕迹,四肢没有防御的伤口。
这说明凶手出手很快,死者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又检查了死者的手。
死者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苏无咎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是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太平通宝”四个字,背面刻着“锦绣”二字。
锦绣。
又是锦绣坊。
苏无咎把铜钱收进袖子里,站起身。
陈师爷凑过来,压低声音:“苏少爷,您看出什么门道了?”
苏无咎看了他一眼:“铁柱的死因是后背那一刀,刀口由上往下,角度偏左,说明凶手比他高,或者站在高处。”
“高?门槛?”陈师爷看了看屋子里的门槛。
苏无咎摇摇头:“不是门槛。门槛太矮,捅不出这个角度。”
他指了指窗户:“凶手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陈师爷的脸色变了:“采花贼?”
苏无咎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户边,仔细看了看窗框。
窗框上确实有攀爬的痕迹,可那些痕迹很浅,不像是成年男子留下的。而且窗台上有灰,若是有人翻窗,灰一定会被蹭掉。
可窗台上的灰很完整。
像是有人故意摆上去的。
苏无咎的眉头皱紧。
“昨夜有人看见铁柱和人吵架。”
说话的是孙家的邻居,一个卖烧饼的老头。
苏无咎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巷口,一脸唏嘘。
“谁?”苏无咎问。
“一个姑娘。”老头挠了挠头,“昨晚戌时左右,我在街口摆摊,看见铁柱从酒楼里出来。他喝了不少酒,晃晃悠悠的。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有个姑娘拦住了他。”
“什么姑娘?”
“不知道,没看清脸。个子不高,穿着件葱绿的衣裳。”老头回忆着,“那姑娘拉着铁柱说了几句话,铁柱的脸色就变了。然后两人吵了起来,铁柱推了那姑娘一把,那姑娘哭着跑了。”
“然后呢?”
“然后铁柱就回了家。没过多久,院子里就传来哭声。”老头叹了口气,“我过去看的时候,铁柱已经死了。”
苏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清那姑娘的脸了吗?”
老头摇摇头:“没看清,天太黑了。不过……”
“不过什么?”
“那姑娘走路一瘸一拐的,好像腿脚不太好。”
一瘸一拐。
苏无咎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老头都说不上来了。苏无咎谢过他,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回孙家,而是去了绸缎庄。
吴管事还在为账目的事焦头烂额。看见苏无咎来了,连忙迎上去。
“苏少爷,您来了。”
“孙铁柱在绸缎庄干过活?”
“干过,干了三年多。”吴管事点头,“铁柱这孩子老实本分,平日里帮忙送货,偶尔也帮着整理库房。”
“整理库房?”苏无咎的眼睛眯起来,“他能看到账本吗?”
吴管事愣了一下:“账本是周先生管的,铁柱看不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铁柱认识周先生的字。”吴管事压低声音,“有一回周先生不在,铁柱帮忙整理票据,还帮着对过账。”
苏无咎的心猛地一沉。
铁柱帮着对过账。
他很可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回到孙家,苏无咎又验了一遍尸体。
这一次,他重点检查了死者指甲缝里的东西。
死者右手的指甲缝里,有一小片布料和几根头发丝。布料是青色的,和周大安妻子那天的衣裳颜色一样。头发丝是黑色的,很细,像是女子的头发。
他又在死者身上找到了几处淤青,集中在手臂和肩膀上。
这是扭打的痕迹。
苏无咎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把插在尸体背上的刀上。
他把刀拔出来,仔细看了看。
刀刃很新,没有生锈的痕迹。刀柄上缠着的红布很喜庆,是专门用来挑盖头的。
可他注意到一件事。
红布上有一个小小的印记,是一朵绣上去的梅花。
这梅花绣得很精致,不是普通人家的手艺。
苏无咎把刀收起来,走出堂屋。
孙嬷嬷还跪在院子里,哭得已经没了力气。两个妇人扶着她,她的脸色灰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苏无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孙嬷嬷,我有话问你。”
孙嬷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铁柱昨天去了哪里?”
孙嬷嬷的嘴唇动了动:“他……他去酒楼吃酒了……”
“和谁?”
“和……和几个朋友……”
“哪些朋友?”
孙嬷嬷的眼神躲闪起来:“我……我不知道……”
苏无咎盯着她:“你知道的。”
孙嬷嬷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知道铁柱昨晚和人吵过架,你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你甚至知道……铁柱为什么会死。”
孙嬷嬷的脸色变得惨白。
“苏少爷……”
“孙嬷嬷,我再问你一遍。”苏无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铁柱看到了什么?”
孙嬷嬷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嘶哑,“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无咎看着她。
他看见了孙嬷嬷手腕上的伤痕。
那些伤痕是旧的,已经愈合了,但还能看出形状——是被人用力掐出来的。
他在孙嬷嬷的婆家见过类似的情形。
那是威胁,是警告。
有人在威胁孙嬷嬷。
苏无咎站起身,转身离开。
三天后,案子结了。
凶手是一个叫李虎的无赖,住在城东,以偷鸡摸狗为生。有人在酒楼看见铁柱和一个姑娘吵架,认出那姑娘是李虎的相好。后来李虎找铁柱算账,两人打了起来,李虎失手捅死了铁柱。
案子报上去,知县很快定了案。
李虎被下了大狱,秋后问斩。
苏无咎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案子的结论是假的。
李虎不是凶手。
真正的凶手,是孙嬷嬷——或者说,是孙嬷嬷背后的人。
他收集到的证据指向一个事实:杀死铁柱的人,用的是一把专门为洞房准备的秤杆刀。刀柄上绣着梅花,那是沈家绣坊的标记。
而孙嬷嬷,恰好在沈家绣坊当过差。
那把刀,是孙嬷嬷准备的。
可孙嬷嬷不是凶手。
因为苏无咎在铁柱的指甲缝里发现了青色的布料和黑色的头发丝。那块布料的质地,和周大安妻子那天穿的一模一样。
有人杀了铁柱,还杀过周大安的妻子。
那个人和周大安的妻子认识,所以才会留下相同的痕迹。
那个人是谁?
苏无咎在孙家的时候,偷偷问过铁柱的一个朋友。
那朋友说,铁柱死前曾经喝醉了酒,吹嘘说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要去找“二少奶奶”要一笔封口费。
二少奶奶。
孙氏。
铁柱在绸缎庄帮忙的时候,看到了周大安做的账本。他发现银子流向了杭州的锦绣坊,还发现有人在给杭州的一个姑娘寄钱。
他知道自己惹了大祸,想去要封口费。
可他没有拿到封口费。
因为他死了。
杀他的人,是孙氏灭口的。
周大安的妻子,也是孙氏灭口的。
甚至周大安自己,可能也是被灭口的。
而孙嬷嬷……
孙嬷嬷是帮凶。
她知道真相,却不敢说。
因为她的家人还在孙氏手里。
孙嬷嬷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来找苏无咎的。
她站在苏无咎的房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
“苏少爷,”她的声音很轻,“奴婢来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孙嬷嬷的眼泪流了下来。
“奴婢的儿媳妇……奴婢的儿媳妇还活着……”
苏无咎愣了一下。
“儿媳妇?”
“对,铁柱的媳妇,刘家的闺女。”孙嬷嬷哭着说,“她没有死。她躲在奴婢的娘家,坐着月子。奴婢求您……求您救救她……”
苏无咎看着她。
“你不怕孙氏了?”
孙嬷嬷的身子抖了抖。
“怕。”她低下头,“奴婢怕。可是铁柱死了……奴婢的儿子死了……奴婢不能让儿媳妇和孙子也死……”
她突然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苏少爷,奴婢什么都说。奴婢把知道的都告诉您。求您……求您救救奴婢的儿媳妇和孙子……”
苏无咎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嬷嬷。
月光照在孙嬷嬷花白的头发上,她佝偻的背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桥。
“你先起来。”
孙嬷嬷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
“苏少爷……”
“我会派人去接你儿媳妇。”苏无咎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孙嬷嬷的身子一震。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
孙嬷嬷说了很多。
她说孙氏确实有一个女儿,养在杭州的锦绣坊。那孩子今年十五岁,叫“锦绣”,是孙氏名副其实的亲生女儿。
她说沈清羽不是孙氏亲生的。当年孙氏生的是个女儿,沈昌平和一个丫鬟生的是儿子。孙氏把自己的女儿和丫鬟的儿子换了,从此丫鬟的儿子变成了二房嫡子。
她说周大安是孙氏的人,帮着孙氏转移银子。后来周大安贪心大了,想自己吞一笔,被孙氏发现了。周大安的妻子是被灭口的,周大安自己跑了,下落不明。
她说杀死铁柱的人不是李虎,是另一个人。可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是孙氏派来的。
她还说了一件事。
“老夫人知道。”
苏无咎的眉头皱紧:“什么?”
“老夫人知道二少奶奶的事。”孙嬷嬷的声音很低,“老夫人什么都知道……可是老夫人不说。”
“为什么?”
孙嬷嬷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她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
苏无咎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嬷嬷。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夫人知道。
老夫人什么都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揭穿孙氏?
为什么要帮孙氏隐瞒?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老夫人的那张脸。
那张永远慈和、永**静的脸。
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像是一张面具。
一张戴了太久的、摘不掉的面具。
孙嬷嬷走了之后,苏无咎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沈家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
这座宅子里,藏着太多的秘密。
他的手指摸到了袖中的那枚铜钱。
铜钱上的“锦绣”二字,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锦绣坊。
孙氏的女儿。
老夫人的沉默。
还有那个杀死铁柱、杀死周大安妻子的神秘凶手。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可那个方向,却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着。
他看不清。
但他会看清楚的。
总有一天,他会看清楚。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