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提着药包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是他在县城租的一间老平房,月租三十块,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前世他和张敏吵架被赶出家门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后来发达了,他买下这片地皮,改建成私人诊所。再后来,诊所被强拆,他在废墟里坐了整整一夜。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林凡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将药包放在桌上。他脱掉身上发硬的白大褂,露出精瘦的上身。
镜子里的自己,年轻得有些陌生。
二十五岁,一米七八,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条胳膊细得只剩骨架外面包着一层皮。这副身体,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严重胃炎,底子已经快被掏空了。
前世他就是以这种状态去强练《青囊玄解》中的气劲,结果伤了经脉,终生无法踏入宗师境。这一世,他必须先打好根基。
林凡打开药包,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苏晚晴抓的都是上等品,叶下珠根茎完整,鸡骨草色泽鲜亮,连白花蛇舌草都是顶芽嫩叶。
他将药材分作两堆。一堆是苦参、黄柏、蛇床子、地肤子,这是专门针对皮肤炎症和内热瘀毒的;另一堆则是当归、黄芪、川芎、赤芍、桃仁、红花,活血化瘀,补气养血。
冷水下锅,武火煎沸,文火慢熬。
等待的时间里,林凡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青囊玄解》,华佗临终所著,分医、针、药、气四卷。前世他天资卓绝,三十岁医术大成,三十五岁针法大成,却始终没能真正踏入气卷的大成之境。不是缺功法,而是根基不对。现在他在二十五岁的身体里,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医道至境,必须是肉身与精神的双重修持。
一个小时后,药汤熬好。林凡将两锅药汁按三七比例倒入浴桶,又倒入半斤绍兴黄酒。这是苏晚晴给的启发,酒入药汤,能通十二经络,药效至少提高三成。
水温滚烫,林凡咬牙踏入浴桶。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这不是普通的热,而是像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毛孔,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紧接着泛起一层青紫色,那是深藏在体内的瘀毒被药力逼到表皮的征兆。
林凡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没有用任何麻沸散或其他镇痛的配伍,要的就是这股疼痛。痛,说明药在起作用;痛,说明身体的每一处沉疴都在被激活。
十五分钟后,疼痛开始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
气感。
这具身体的丹田里,终于有了一丝气感。
林凡睁开眼睛,浴桶里的药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水面浮着一层油状物,那是拔出的体内杂质。他能清晰感觉到,胃部的隐痛减轻了大半,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像上了油,通透舒畅。
他从浴桶里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然后拿出苏晚晴还回来的那张《青囊玄解》。
纸上记载的是一套名为《五禽戏》的导引术。但这不是民间流传的简化版,而是真正的华佗原传五禽戏,每一式都对应五脏,配合呼吸吐纳,能引天地之气淬炼脏腑。
林凡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开始演练。
虎式,双掌推出,含胸拔背,丹田气随掌而走。三遍之后,肝脏部位微微发热。
鹿式,扭腰甩臂,意在命门。肾脏应声而动。
熊式、猿式、鸟式一轮下来,他浑身冒汗,但这次出的汗清澈如清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抬头看窗外,天已经亮了。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而这一夜,抵得上普通人苦练三年。
林凡端起昨晚剩下的半碗药粥,就着凉水咽下去,正准备出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桂芝的笑脸出现在门口。
“小凡,妈给你送早饭来了。”她手里提着保温盒,满脸堆笑,“你看你,住这种地方怎么行?昨晚你爸……你岳父说,让你今天就搬回家去住。”
“不用了。”林凡淡淡道。
“怎么能不用呢?”王桂芝急了,“你这孩子,还跟妈置气呢?以前是妈不对,妈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林凡看了她一眼。这个前世能把“翻脸”和“热情”无缝切换的女人,此刻脸上的笑容堪称完美。如果不是他太了解这个女人,几乎要以为她是真心悔过了。
“搬回去可以。”他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妈什么都答应你!”
“第一,我不在客厅打地铺了,要住客房。”
王桂芝的笑容僵了一下。张家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主卧,一间是张敏的闺房,还有一间客房,一直以来都是以“留给省城来的贵客”为由锁着的,林凡这个女婿五年来连进去擦地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我要一张单独的办公桌。我的方子和书,不希望被人乱动。”
“第三——”林凡抬起眼皮,目光如刀,“家里的饭,我做。”
“你……你做?”王桂芝愣住了。
“我做的药膳,能调理张老的肝脏。”林凡的声音很平静,“岳父如果想尽快看到老爷子康复,我建议他三餐也一起吃。”
这个理由太完美了,让王桂芝想拒绝都找不到借口。
昨晚张怀远回到家后,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主题只有一个:林家这小子,以前怎么得罪他的,现在就要怎么拉拢回来。
张怀远说得直白:“赵济世是什么人?省里都有名的老中医,他对林凡是什么态度,你们亲眼看见了。这小子身上有大本事,以前是龙卧浅滩,现在醒了。你们别管以前的事,从现在开始,一个字——惯!”
所以王桂芝才会大清早颠颠地跑来送饭。
“行,都依你!”王桂芝一拍大腿,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小凡,那个……你开给老爷子的方子,熬药的事是不是也你来?你放心,药材妈亲自去买,一定买最好的!”
林凡没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这是七天的药单。按方抓,不要缺,不要改。”
王桂芝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等王桂芝走远,林凡锁上门,往县医院走去。
今天是周一,院长刘国良昨天走时说了一句“回医院再谈”。这个“谈”字意味深长——林凡的实习医生身份,该有个正式说法了。
他还没走到医院大门,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老槐树下,有男有女,七嘴八舌。
“来了来了,林医生来了!”
“林医生,听说你昨天一针救了县长老爹,真的假的?”
“这还用问吗?赵老今天早上开会时都说了,林医生的针法,是失传的绝技!”
林凡扫了人群一眼,认出几个熟面孔:内科的王胖子,外科的李眼镜,妇产科的周大姐。
前世他落魄时,王胖子在食堂让他插过队,李眼镜替他顶过一次夜班,周大姐家里炖了排骨会给他的碗里夹两块。
这三位,是这所县医院里除了赵济世之外,为数不多没把他当废物看待的人。
“林哥,来来来,抽烟抽烟!”王胖子挤上来,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啊!”
林凡接过烟,破天荒笑了笑。前世他功成名就后,王胖子因病去世,肺癌晚期。他赶到时,人已经没了。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王哥,”他说,“明天找个时间来我那儿,我给你号号脉。”
“号脉?我身体好着呢,一顿能吃三碗饭!”王胖子拍拍肚子。
“你半夜经常咳醒,左边肋下隐痛,对么?”
王胖子的表情凝固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色告诉我,肺经有瘀。”林凡拍拍他的肩膀,“相信我的话,就来找我。”
王胖子张了张嘴,用力点点头。
这时,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医院里匆匆跑出来,“林医生,刘院长请您去他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刘国良坐在大班椅上,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也不掸。他自从昨晚回到家,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夜。
林凡。
这个名字他听了几百遍了——张家的窝囊女婿,急诊科最底层的实习生,连正骨都做不好的废物。然后突然冒出神医神技,一针定乾坤,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当院长十几年,见过藏龙卧虎的,也见过装神弄鬼的。但赵济世这个人,他最了解——老派中医,一身倔骨头,宁折不弯。如果不是真本事,赵济世绝不会那样推崇。
所以他把林凡叫来了。
“小林,坐。”刘国良指了指沙发,自己把烟掐灭,“你是去年七月份来咱们医院的吧?”
“今年七月就满一年了。”
“嗯,一年。”刘国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按照医院规定,实习期一年,到期考核合格才能转正。”
林凡没接话,静静等着下文。
“不过——”刘国良话锋一转,“特殊人才,可以破格。昨天的事,你露了一手,赵老也亲口证实了。院里的意思是,准备把你的转正时间提前。”
他推过一张表格。“你填一下,最快这周五就能办完手续。”
正式编制。对于1998年的县城来说,这就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想得到的。
但林凡没有拿笔。
“刘院长,除了转正,我有两个请求。”
刘国良微微皱眉。“你说。”
“第一个,我想在医院开一间中医诊室。不是西医中医结合,是纯中医诊室。”
“这……”刘国良犹豫了。县医院走的是纯西医路线,中医科一直是个摆设,只有赵济世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头子撑场面。开纯中医诊室?这算开了先河了。
“第二个——”林凡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有一份药方,专治乙肝。据我所知,全国有超过一亿的乙肝携带者,每年死于肝硬化和肝癌的患者超过三十万。这个方子如果能通过临床验证,拿到生产批文,将会是肝病患者的福音。”
刘国良的手抖了一下。
专治乙肝的药?
九十年代,乙肝是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词。全国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携带者,得了乙肝等于宣告半条命没了。市面上所有号称治乙肝的药都只是辅助,真正能根治的,一个没有。
“你……你说的是真的?”
“张老爷子的病,就是肝硬化前兆。我的方子,三个月之内能逆转。”林凡平静地说,“药方我可以无偿提供给医院,条件是——成果归我,医院配合完成临床试验和报批手续。”
刘国良心脏砰砰直跳。他很清楚如果这药方真的有效,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一个数以百亿计的市场。而这份荣誉和利益,会由江县医院首享。
“为什么要找医院合作?”他强压激动,“如果你自己把药方拿去药厂……”
“因为我需要一张皮。”林凡直视着他,“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点医术。没人会给一个实习医生的药方投一分钱。但县医院的招牌,可以。”
这话说得很直白,却不卑不亢。
刘国良盯着林凡看了很久。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跟传闻中完全不同。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锋芒,是经历过世事变迁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这种眼神,他只在京城那些见过世面的大人物脸上见过。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诊所的事,本周内给你腾出房间。药方的事,你回去拟一份详细的方案,我拿到院务会上讨论。如果有人反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就说是我刘国良拍板的。”
林凡走出院长办公室时,阳光正好照在楼道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张乙肝秘方的核心成分,是一种特殊的草药组合,而市面上所有同类药物都败在了提取工艺上。只有配合《青囊玄解》中记载的一种古法炮制技术,才能完全保留有效成分。
而这门炮制技术,就在他手中。
前世的他,三十年后才公布了这个方子,帮助上千万人。这一世,他要提前让它问世。
走出办公楼,林凡脚步突然一顿。
医院小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文涛。
他的“好兄弟”。
前世此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总是笑眯眯地叫他“凡哥”。然后在他最信任的那一刻,给他下了慢性毒药,夺走他的药方,联合陈建国把他诬陷入狱,最后娶了他前世的初恋。
此刻的马文涛,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坐在长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神阴郁地看着面前的一棵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凡慢慢走近。
马文涛听到脚步声,猛一抬头,脸上的阴郁瞬间换成热情的笑容,快得连一秒钟都不到。
“凡哥!我听说你昨天的事了,太厉害了!兄弟我昨晚就赶回来了,一直在这儿等你!”
他站起来,伸手想拥抱林凡。
林凡侧身让开了。
马文涛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马上就恢复了自然:“凡哥,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走走走,我今天做东,咱们去福满楼,给你好好庆贺一下!”
“马文涛。”林凡叫他的名字,声音很淡。
“嗯?”
“陈建国给了你多少钱?”
马文涛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一点点皲裂。
“凡哥,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凡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二十厘米。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直直刺入马文涛的眼睛。
“回去告诉陈建国——”他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想要我的东西,让他自己来拿。找个狗腿子来,不中用。”
说完,他从马文涛身旁走过,再也没有回头。
马文涛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等林凡走远,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一个窝囊废,也敢这么跟他说话?
凭针灸救了个人,就以为自己真的是华佗再世了?
马文涛捏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出一个号码。
“陈局,是我。对,见到面了。他态度不对,好像知道什么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下一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不急。他要出头,就让他先出。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烂得快。”陈建国的话音里带着笑意,“他再能,能得过组织程序?”
马文涛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笑容。
“明白了。那就让他再得意几天。”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