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对面的电线杆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小广告，1998年的江平县城还没有亮化工程，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灯闪了两下。
车窗摇下来，露出张怀远的脸。
“上车。”副县长只说了两个字。
林凡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里除了张怀远，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国字脸，回头冲林凡客气地点了点头。
“这是周秘书。”张怀远简短介绍，“不是外人。”
周秘书伸出手：“林医生，久仰了。张县长这两天一直念叨您，说咱们江平出了个神医。”
林凡和他握了握手。周秘书全名周正清，前世张怀远的铁杆心腹，后来张怀远倒台，这个人硬是顶着压力替张家奔走，最后落了个降职发配的下场。是个忠义之人。
“周哥客气了。”林凡说。
张怀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凡一眼。这个称呼让他微微点头——林凡没有叫“周秘书”，而是叫“周哥”，说明这个年轻人懂分寸，也愿意向他这边靠拢。
车驶出县城，往东边开去。方向不是张家住的小区，而是出城。
“今晚不是在家里吃。”张怀远解释了一句，“去清风苑。有几个人想见见你。”
林凡没有问是谁。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飞快转动。
清风苑，江平县唯一的园林式招待所，专门用来接待上级领导和重要客商。能在那儿摆饭局的，至少是县一级的人物。张怀远这是要把他推出去。
也好。他正愁没有快速积累政治资本的渠道。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幽静的林荫道，最后在一座仿古建筑前停下。门口站着两个穿旗袍的服务员，见车来了，殷勤地上前开门。
张怀远整了整衣领，侧头对林凡说：“待会儿不用紧张，都是自己人。有人要问你医术的事，你照实说就行。”
林凡点点头。他当然不会紧张。前世他连中北海都进过，多大的官没见过。只是现在这副皮囊实在太年轻，紧张一点反而更合理。
他顺势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局促和不安。张怀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那是经常在县电视台新闻里出现的脸——江平县一把、县高官***。
他左边坐着的是县长李长安，瘦高个，金丝眼镜，一副知识分子做派。右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精明干练，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县长吴秀梅。还有一个位置空着，显然是为张怀远留的。
另外还有一个人，坐在吴秀梅旁边，咧嘴对林凡笑着，正是赵济世。
“王书记，李县长，吴县长。”张怀远进门就拱手，“我把人带来了。”
四双眼睛同时落在林凡身上。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却让在座的几人都微微一愣。
那是一双不太像年轻人的眼睛。
***最先开口：“小同志，坐。今天没有外人，就当吃顿便饭。”
林凡在末座坐下，姿态端正。服务员进来倒茶，他微微侧身让了让，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丝毫局促。这个细节被吴秀梅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小林啊，”李长安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昨天你在县医院的事，我们已经听说了。赵老对你评价很高。今天叫你过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一下咱们县这个年轻的人才。”
林凡站起身：“感谢各位领导关心，我不过是略懂一点家传的粗浅功夫，实在当不起神医二字。”
这番话不卑不亢，让***微微点头。他见识过太多年轻人，要么畏畏缩缩，要么得意忘形，像林凡这种沉得住气的，反倒少见。
“赵老可不是轻易夸人的人。”***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说，“他跟我们说，一针定魂，失传绝技。小同志，师承何处？”
来了。这是摸底。
林凡早有准备：“回王书记，我外公是中医，这些东西都是他教的。不过他老人家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些东西，是他临终前单独传授给我的。”
这个说法非常巧妙。外公已死，师承无从查证，但又合情合理。而且“临终单传”这个说法，天然就带着一层神秘色彩，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之前籍籍无名。
果然，几人眼中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赵济世接过话头：“王书记，中医这门东西，讲究悟性。林医生今天早上跟我聊了聊肝病的中医治疗方案，水平远在老朽之上。我们县医院能有这样的人才，是江平百姓的福气。”
这话一出，在座几人都微微动容。赵济世是什么人？参加过省里中医标准的制定，退休前是省中医研究院的研究员。他能说出“远在老朽之上”这种话，这个林凡的医术，恐怕确实非同一般。
“好好好。”李长安笑着打圆场，“先吃饭，边吃边聊。”
菜陆续上桌。清风苑的菜在江平县是最高标准的，但林凡看得出来，这桌菜的标准被刻意压了——没有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显然是不想给他留下“官老爷奢靡”的印象。
这个细节让林凡心中微动。***这个人，前世他在江平覆灭时，是少数几个全身而退的干部，说明此人为官谨慎，手段也老辣。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寒暄转到了正事。
“小林，”吴秀梅放下筷子，第一次开口，“刘国良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想在县医院开一个纯中医诊室？”
“是。”林凡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吴县长，我有一个想法。咱们江平县地处大别山区，经济落后，医疗资源也匮乏。但正因为穷，老百姓看不起大病，中医这种低成本的治疗方式反而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吴秀梅眼睛微微一亮。这个年轻人不仅懂医术，还懂民生。这个角度提得非常到位。
“而且，”林凡继续说，“据我所知，咱们县有不少老干部和群众深受肝病困扰，大别山区是全国乙肝高发区之一。我手里有一个方子，专治肝病。如果能在县医院开展临床验证，一旦成功，对江平县的医疗卫生事业，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治肝病的方子？”李长安放下了酒杯，眼神变得认真。
“是的。我已经把初步方案递交给刘院长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突然开口：“小林，你有没有把握？”
林凡看着***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王书记，我懂规矩，也懂责任。如果没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我不会把这个方子拿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
***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乎在掂量什么。张怀远趁机补了一句：“王书记，林凡刚把我家老爷子的肝病稳住了。赵老当时也在场，可以证明。”
赵济世点头：“王书记，老朽可以用半辈子名声担保，林医生的方子，绝非江湖郎中的骗术。”
有了赵济世这句话，***的脸色终于松动。他看向李长安，李长安微微点头。又看向吴秀梅，吴秀梅已经放下了筷子，眼神里带着认可。
“好。”***放下酒杯，“秀梅同志，这件事你们卫生局牵头，县医院配合。小林，你就放手去干。出了成绩，县里给你请功。出了纰漏——”
“我林凡一人承担。”林凡斩钉截铁。
“有这个担当就好。”***难得笑了一下，“不过你放心，天塌下来有组织顶着。你只要把事做好，其他的，县里给你兜底。”
这话一出，饭局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张怀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连给众人倒酒。
林凡垂着眼帘，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句话，等于是给了他一张护身符。至少在江平县这个层面，他可以放开手脚了。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被正式绑上了张怀远和***这条线。在官场上，站队是最危险的事，但也是最快的上升通道。前世他避开了所有站队，结果成了一只谁都能捏一脚的浮萍。这一世，他要反着来——先站上去，再反过来掌握主动。
饭局接近尾声时，***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微变，起身说有事要先走。临走前，他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小林，好好干。有什么事，让怀远跟我说。”
这句话的分量，相当于把林凡纳入了自己的门庭。李长安和吴秀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这个人，向来不轻易表态，今天竟然对一个年轻人如此示好，实在是罕见。
等***走后，饭局也接近尾声。林凡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张怀远让周秘书送他。
车停在出租屋前，周正清从副驾驶转过身，递过来一个信封：“林医生，这是张县长让我转交给你的。”
林凡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沓百元大钞。粗粗一数，大概是两千块。
“这不是什么贿赂。”周正清赶紧解释，“张县长说，你给老爷子治病，还开药方，这是诊金。另外你马上要开诊室了，这些钱你先用着，以后从诊费里扣也行。”
林凡看着手里的钱。1998年，两千块在江平县城能买一套不错的二手家电。张怀远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笼络他——给钱。
但林凡没有推辞，把信封收进了口袋。花这笔钱心里没负担，他以后给张家的回报会是一百倍都不止。
“替我谢谢岳父。”他说。
周正清松了口气，等林凡下车后，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凡转身进屋，还没推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怀里抱着一堆书。
苏晚晴。
“你怎么来了？”林凡皱眉。
苏晚晴穿了一件碎花长裙，扎着马尾，脸上带着一股子倔强。她把怀里的书往林凡面前一送，说：“三天了。”
“什么三天？”
“你说三天背熟，就教我。今天是第三天。”苏晚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背书：
“药性者，天地之气化也。升者引之以咸寒，则沉而直达下焦；沉者引之以酒，则浮而上至巅顶……”
清脆的背书声在这条昏暗的巷子里回荡，一字不差，行云流水。
林凡静静地听着。三页纸，一千多字，没有一个错字，甚至连他故意写得潦草的字都认出来了。
等苏晚晴把最后一个字念完，睁开眼睛，气喘吁吁却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林凡沉默了几秒。前世他收过三个弟子，两个背叛了他，一个死在了他前面。收徒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但苏晚晴没有等他回答，而是从书堆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林大哥，你先看这个。”
那是一张手绘的药理图，把他给的方子里的每一味药都拆解开来，君臣佐使的关系画成了树状结构，每个节点旁边注明了药性和配伍理由。有些分析甚至超出了课本的范围，带着一种直觉般的洞见。
林凡看着这张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苏晚晴的早逝，一直是整个医药学界的一个巨大遗憾。她死的时候，兜里有且仅有三个专利，其中一个就是后来被国外药企天价收购的肝病靶向药的前身。
“你为什么要学医？”他问。
苏晚晴歪着头想了想，说：“因为我爷爷死了。”
这个回答简单粗暴，却让林凡心里一颤。
“我是被你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孤儿。”苏晚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爷爷收养我，把我养到十六岁，然后肝硬化死了。我用了七年时间，考上了县医院药学职业资格。我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生病了会死。”
她看着林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极为干净的东西，那种东西比任何野心都更锐利。
“林大哥，你那个方子，我昨天晚上试着熬了一剂。让那个来抓药的肝病患者试了。效果比我以前在药房看到的任何药都好。”她顿了顿，“不管你能不能教我，我都想跟你说一句——方子一定要抓紧实施，别让人把它压下。”
林凡眼神一凛：“你知道了什么？”
苏晚晴压低声音：“今天下午，陈建国来过医院。他在药房翻了药单，那个药单是你开的，对不对？”
林凡没有说话。
“后来他和马文涛进了院长办公室，关上门谈了四十分钟。”苏晚晴的声音压得更低，“马文涛出来的时候拿了一个档案袋，很厚。我从门缝里看到了。”
这一下，林凡的表情终于变得冷厉。
陈建国在拿档案。什么档案？一个实习医生能被查到什么东西？无非是过去那些烂事——医疗纠纷、病人投诉、实习考核不合格。
前世他就是被这些材料钉死的。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医生被扣上“无证行医”“医疗事故”“学术造假”三顶帽子，再加上陈建国手里的卫生局公章，直接把他送进了牢房。
这一世，陈建国显然打算故技重施。
“我知道了。”林凡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就这样？”苏晚晴急了，“林大哥，你不去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林凡反问，“跟一个已经决定要害你的人解释，你觉得有用吗？”
苏晚晴愣了愣，然后慢慢摇头。
“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林凡看着巷子尽头那盏昏黄的路灯，目光像是穿过了时光的隧道，“既然他要玩，那我就陪他一起玩。”
他转过头，对苏晚晴说：“从明天开始，你调到我诊室来当药剂师。找刘国良申请，就说我说的。”
苏晚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马上又担忧：“可是陈建国那边……”
“陈建国的事我来解决。你只做一件事——在最短时间内掌握所有药材的炮制方法，包括我教你的那些古籍技法。能做得到吗？”
苏晚晴把书往怀里一抱，露出一个带着虎牙的笑容：“做得到。”
看着苏晚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凡转身推开了自己的屋门，点亮了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在桌前坐了下来。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开，钢笔蘸满墨水。标题一蹴而就——
《关于在江平县医院设立中医肝病专科诊室及开展乙肝特效方临床验证的实施方案》。
这篇文章关系重大，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漏洞。从理论依据到临床路径，从药材标准到数据统计，从风险预估到应急预案，每一条都要写得滴水不漏。
窗外，夜色深沉。江平县城已经进入了梦乡，连狗都懒得叫一声。
当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林凡终于放下笔。面前厚厚一叠纸，洋洋洒洒三万余字，每一个字都是前世三十年心血换来的。一式两份，一份递县卫生局，一份作为呈报县委书记的内参。
他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正要起身洗漱，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陈建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人，还有马文涛，马文涛脸上的笑容虚伪而灿烂，那是一种胜利者才有的笑。
“林凡。”陈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举到林凡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凉意，“依据《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八条及群众举报，你涉嫌无证行医、伪造行医资格、违规使用未经批准的医疗方法。现经县卫生局查实，决定即刻起——吊销你的实习资格，并接受进一步调查。”
说完，他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破旧的出租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轻蔑。
“林医生，请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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