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从县委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他站在门口,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重新扣好,又用手掌抹了两把脸,把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都抹干净了。然后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走廊里回荡着空荡荡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卫生局。
车子出了县委大院,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家名叫“聚贤阁”的茶馆门口。茶馆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开的,二楼最里面有间包房,常年不对外营业,只供他一个人用。
马文涛已经等在包房里了。
“陈局。”马文涛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是僵的。
陈建国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泡了至少一个小时了,又苦又涩。
“林凡的事,”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插手了。”
马文涛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今天早上你带人去的时候,他拿出来的那些材料——赵济世的亲笔信,张老爷子的体征记录,他那份三个月的工作台账——每一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陈建国抬起头看着马文涛,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文涛,你跟了他那么多年,对他了解多少?”
马文涛愣了一下:“陈局,我——”
“你说他性格懦弱,遇事只会忍。你说他没有背景,在张家五年连客房都不让进。你说他的医术是糊弄人的花架子,根本不值得担心。”陈建国每说一句,马文涛的脸就白一分,“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一个性格懦弱的人,为什么能在二十个小时之内准备好全套反击材料,把卫生局的执法队堵在门口动弹不得?”
马文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那份关于我的举报材料,里面提到你和方良庸的交易细节。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方子、多少钱——清清楚楚。”陈建国的声音沉了下去,“文涛,你跟方良庸做交易的事,你跟谁说过?”
“没有!”马文涛急了,“陈局,这事我连我亲妈都没说过!方所长那边更不可能往外说,他自己也——”
他自己也屁股不干净。
陈建国抬手打断了他。不管林凡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查泄密源。最要紧的是,这个年轻人手里攥着的东西,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得多。
“***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建国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瞬间,“他说——林凡递交的方案里,规划了一个两亿规模的中药制剂厂,厂址设在江平。”
马文涛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亿。
1998年的江平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不过六七千万。一个两亿的项目,足以让县委书记亲自挂帅,把所有挡路的人统统碾碎。
“林凡成了***眼里的财神爷。”陈建国睁开眼,“我们现在动他,就是动***的政绩。你觉得他会让我们动吗?”
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马文涛的脑子在飞快转动,忽然他凑近了陈建国,压低声音说:“陈局,咱们不是还有一条路吗?”
“什么路?”
“他那个乙肝方。如果咱们能证明那个方子是假的——或者说,证明那个方子不是他的——”
陈建国微微眯起眼睛。
“方良庸手里有林凡以前的方子。虽然都是半成品的,但笔迹、用药习惯、配伍思路都能对得上。”马文涛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在临床验证的关键节点上,省中医药研究所的人站出来说,这个方子其实是他们三年前就开始研究的东西,被林凡窃取了——”
“不够。”陈建国摇头,“***不会信。赵济世那边也能证明方子是林凡的。”
“那如果赵济世证明不了了呢?”
陈建国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马文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赵济世明年就七十三了。老人嘛,身体出点什么状况都是正常的。如果他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给林凡背书了——”
“马文涛。”陈建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赵济世是什么人?他在省中医研究院干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及半个省。你动他,等于捅马蜂窝。”
马文涛讪讪地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赵老的身体自然出问题呢?林凡号称能治肝病,结果他自己的靠山都治不好,那不是笑话吗?”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移了话题。他没有说这个主意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说:“你打电话给方良庸,让他把林凡以前所有方子的原件准备好。记住,是原件——带笔迹、带日期、带签名的原件。”
马文涛连忙点头。
“另外,”陈建国站起身,“这几天不要去招惹林凡。让他在诊室里好好看病。他越出风头越好——出头的椽子先烂。等他觉得自己站稳了,***放松警惕了,我们再动手。”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马文涛一眼。
“你那个卖方子的账,最好自己理清楚。如果有一天事发了,我不会保一个留了尾巴的废物。”
门关上,马文涛一个人坐在包房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狰狞。
他掏出口袋里的大哥大,拨通了省城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方所长,是我,文涛。”
那头的语气立刻变了一点:“文涛啊,这么晚了——”
“出事了。”马文涛打断他,“林凡醒了。不是字面意思的醒——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他把我们的事查得清清楚楚,连我卖给你的七张方子,每一张卖了多少钱,他都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方所长,你得帮我。”
“帮你?”方良庸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凉意,“马文涛,我从你手里买方子的时候,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这个人绝对没有翻身的机会。现在出事了你来找我?”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林凡那个乙肝方如果成功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你手里那些半成品方子全都会变成废纸!”
方良庸不笑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变得格外沉稳:“你把他在县医院做的那些事,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不要漏任何细节。”
马文涛开始讲。从林凡被冷水泼醒那一刻讲起,讲到一针定魂救了张老爷子,讲到清风苑的饭局,讲到今早陈建国带队突击抓捕结果被林凡反杀,讲到中医肝病专科今天一天挂出去八十多个号。
方良庸一直没有打断他。等马文涛讲完,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叹息。
“有意思。一针定魂,失传的《青囊玄解》。”方良庸把“青囊玄解”四个字咬得很重,“文涛,你有见过他带在身边的一本古书吗?泛黄的,手抄的。”
“书?”马文涛愣了,“没有。他屋子里我去过好几次,除了几本旧医书,什么都没有。”
“旧医书是什么书?”
“就是普通的那种——什么《中医内科学》《中药学》,大学教材,封面都掉了。”
方良庸沉默了一会儿。“你再去找一次。趁他不在的时候,把他屋里所有带字的东西全部过一遍。如果有手抄的古书,不论用什么办法,给我弄到手。”
“方所长,那本书——”
“那本书如果真的是《青囊玄解》,它就是华佗的临证笔记全集。一千八百年来所有中医都在找这个东西。”方良庸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马文涛从未听到过的颤抖,像是一个猎人忽然看到了前所未见的猎物,“如果林凡真有这本书,那个乙肝方不过是它的千分之一。文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马文涛握着大哥大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林凡五年的兄弟,却从来不知道这个窝囊废身上藏着这样一座金山。
“方所长,要是真有这本书,咱们——”
“先找到书。”方良庸打断了他,“找到了,什么都好说。找不到,就按陈建国说的办——从方子上做文章。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的临床验证顺利通过。”
电话挂断。
马文涛把大哥大放在桌上,后背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林凡的场景。那时候林凡刚分配到县医院,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见人说话都低着头。自己主动上去搭话,请他吃饭,带他认识县里的人脉。所有人都说马文涛对林凡好得不像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冲着林凡无意间展示的那手针灸去的。
后来他发现林凡手里确实有宝贝,但那些宝贝都被林凡藏得很深。五年了,他陆陆续续套出了七张方子,每一张都是半成品,缺了最关键的几味药或者炮制方法。方良庸拿着这些半成品方子做了好几次试验,效果比市面上的同类药物强出一大截,但就是没法量产。
缺的那部分,就像一个拼图少了最中间的一块。
马文涛拿起大哥大,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他一个在县医院当保洁的远方表姑。
“姑,是我,文涛。有个事想麻烦你——林凡的那个出租屋,你有办法进去吗?”
林凡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今天他特意提早收了工,五点半就挂出了“今日号满”的牌子。苏晚晴为此很是惊讶,因为走廊里至少还有三十多号人在等。林凡没有解释,只是让她把这些人全部登记下来,明天优先安排。
他需要时间。
县医院的药房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但中药房的灯还亮着。林凡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晴正蹲在药柜前面清点药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还没走?”林凡皱了皱眉。
“明天要用的药材还不够。”苏晚晴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也没有在意,“今天开了四百多剂药,库存里的茵陈和半枝莲全部用完了。我让采购科明天一早就去进,但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上午的病人怎么办?”
林凡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看过的病人有三十多个被排到明天上午复诊,加上新挂号的,明天上午的处方量不会比今天少。缺了两味核心药材,整个方子体系都得调整。
“通知采购科,茵陈和半枝莲双倍进货。另外,把败酱草和垂盆草的库存也查一下,这两种是备选方案里可以用来替代的。”
苏晚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她的字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改。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有个从市里来的病人,说是听说江平县出了个神医专门治肝病。他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多小时没挂上号,走的时候很不高兴,跟旁边的人说要去报社反映咱们医院管理混乱。”
林凡抬起眼皮:“市里来的?”
“嗯。穿得挺好的,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看病的。”
“他留名字了吗?”
“留了。叫方什么——对了,方永年。”
方永年。
林凡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前世没有听过这个人,但如果他是从市里专程赶来的,明天一定会再来。一个外地来的、穿着体面的、挂了号没看上就扬言找报社的病人——这里面有东西不对。
“明天他来了,直接带到我诊室。不用排队。”
苏晚晴愣了一下:“林大哥,他万一真是来找事的呢?”
“那就让他进来看。在诊室里,是我的主场。”
苏晚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清点药材。林凡在药房里走了几步,忽然在一个药柜前停了下来。
那药柜的最底下一层,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罐子外面贴的标签已经看不清了,但林凡认得那个罐子。前世他在县医院最落魄的时候,赵济世就是用这个罐子给他熬的药。罐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它的内壁经过长年累月的药汤浸润,已经形成了一层特殊的“药釉”。用这个罐子熬出来的药,药效比不锈钢锅高出不少。
“把这个罐子洗干净,明天开始用它给住院的重症病人熬药。熬之前先用米汤煮一遍,把积灰去除干净。”
苏晚晴走过来,抱起那个陶罐,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忽然“咦”了一声。
“林大哥,这罐子底下有字。”
林凡凑过去。陶罐底部刻着四个小字,字体古朴,刀法苍劲——仁术传家。
四个字。
赵济世曾经跟他说过,这罐子是县医院建院时一位老中医捐赠的,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代。后来医院几次换新设备,有人提议把罐子扔掉,是赵济世把它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带回去用温水泡一宿,别用洗洁精。”林凡说。
苏晚晴抱着罐子去水池边清洗。林凡站在药柜前,把需要采购的药材清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这个药房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要薄。常规药材还勉强够用,一旦遇到像今天这种突然暴增的处方量,缺口立刻暴露出来了。
这也好。明天找刘国良的时候,可以把这个问题作为加急事项提出来。院长对诊室的投入力度,直接取决于诊室对医院的贡献。今天五十多个病人不算多,到月底账本上的流水出来,才能上谈判桌。
药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胖子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铝饭盒。
“林哥,我就知道你还没走。”他把饭盒放在桌上,“食堂今晚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给你留了三十个。”
林凡看着那一袋子饭盒,又看了看王胖子。这个两百来斤的内科医生额头冒着汗,显然是从食堂一路小跑过来的。
“王哥,我前天跟你说的号脉,你还来不来?”
王胖子摸了摸后脑勺:“这两天看你们忙得脚不沾地,不好意思添乱——”
“坐下。”林凡指了指药房角落里的那把旧椅子。
王胖子乖乖坐下了。
林凡拉过他的左手,三根手指搭在寸口上。号了大概半分钟,又换到右手。药房里很安静,只有苏晚晴在水池边洗罐子的声音。
“王哥,你家里父亲那一支,有没有人得过肺病?”
王胖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爷爷……肺痨死的。我爹也一直有慢性支气管炎。”
林凡收回手。“你的肺部现在是好的,但体质偏阴虚,肺络比正常人更容易受损。抽烟多吗?”
“一天一包,戒了两次没戒掉。”
“从现在开始,一天减到五根,一个月后减到零。我让苏晚晴给你配一副养肺散结的茶饮包,你每天泡水喝,坚持三个月。”
他顿了一下,看着王胖子的眼睛:“三个月之后我重新给你号一次脉。如果肺脉的虚象没改善,就做个片子看看。”
王胖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也许是林凡的语气太过笃定。明明只是最简单的三根手指搭在脉上,但这个年轻人眼睛里全是从容,仿佛看见的不是面前的人影,而是三个月后的CT片。
“林哥,你从哪学的这些?”
“家传的。”林凡拿起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你放姜了?”
“放了点儿。”
“下次别放。姜是辛温走窜之品,阴虚体质吃多了反而耗气。”
王胖子一愣:“你连这个都吃得出来?”
苏晚晴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林凡没有解释,继续吃饺子。他吃东西很快,三十个饺子不多时便全部下了肚。他把饭盒收好还给王胖子,又额外嘱咐了王胖子一句:“明天下午来诊室,我给你开好茶饮的具体配方。”
王胖子接过饭盒,走得时候脚步格外轻快。
药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晚晴把洗好的陶罐用干净纱布盖好放在通风处,又把今天的处方存根按编号顺序整理归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轻而专注,偶尔抬起头看林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林凡身上的秘密比他露出来的要多。药方、针术、气功、官场的博弈,甚至他看人眼神里的防范和判断——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医生该有的。
但她不问。从药理背完开始,她就做出了选择。
“林大哥,”她把最后一份处方放好,“如果有天有人问你师父是谁,你怎么答?”
林凡抬眼看着她。
“就说我随我外公学的,传自许昌旧族华家后人一支——外公已经死了。具体名字不要提,说你自己不知道就行。”
“如果他们查到我这儿?”
“同样的话就好,问就是不知道。”林凡把小本子合上,“你在人前叫我老师或者师傅的时候先想清楚前后语境。带‘师傅’他们容易联想到拜师礼、师承世系这些你不熟悉的东西,一律叫‘林医生’最安全。”
苏晚晴认真地点头,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下“林医生不是师傅”七个字。
同一时刻,张怀远家的客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张老爷子已经从医院搬回了家。老爷子恢复得很快,虽然人还是瘦,但精神头明显一天比一天好了。客厅茶几上搁着下午按方新抓的五剂药,旁边放着一小碟蜜饯——那是王桂芝专门备着给老爷子服药后压苦味的。
女儿张敏难得回家,刚坐下就被母亲拽去厨房帮忙。趁着切菜的声响遮掩,王桂芝抓紧时间唠叨:“你瞧你爸现在精神多好。你可不能跟小凡接着闹别扭了!”
张敏低着头没吭声。
“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王桂芝虽然压着声,手腕可一点没慢,“他现在是县太爷眼里的红人,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面子总要给吧?”
“他再红也是我男人,还能反了天?”张敏把菜刀剁得山响,“他在咱家白吃白喝五年,我也没亏待过他。”
“那不一样——”王桂芝正着急,客厅传来茶杯搁定的脆响打断了她。
张怀远这几句话是打好的腹稿:“小敏,爸爸想跟你讲个事。过几天市里有个接待,需家属一起出席。你明后天带林凡去街上买一身像样的衣服。”
张敏把菜端上桌,不轻不重地说:“他有本事让他自己买。他不是有诊所吗?不是能挣钱吗?”
“张敏!”张怀远难得对女儿发了火。
饭后,张敏站在二楼的窗前往外望,正好能看见通往老城区的那条巷子。她知道林凡住在那里——那间破出租屋里连热水器都没有。五年,她一次也没进去过。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林凡准时睁开眼睛。
屋外天还是全黑的,远处的鸡叫了头遍。他起身将昨晚泡好的药渣倒进浴桶,又兑入新煮开的药汤。白花蛇舌草与岗梅根的气息弥漫整间屋子。
这一次的配方比上次加重了活血化瘀的力度。前天施“疏肝七针”时体内气感耗尽的滋味还刻在骨子里——那种虚弱感像一个黑洞,随时会把刚刚打通的经络重新吸回去。
药浴持续了四十分钟。当刺痛感慢慢消退,熟悉的暖流再次从小腹升起。这一次气感比上次更清晰,不再只是一股热流,而是一缕能在意念引导下微微流动的真气。
有进展,但还差得远。
上次七针耗光了全部气感,说明第一层“气感初生”至少需要积累到七针耗不尽的量,才敢谈突破到第二层。以现在的速度,大约还需要十五到二十次药浴。
这具身体底子太差了。前世他在三十五岁以后才勉强摸到气劲的门槛,那时经脉已经定型,很多细微之处永远错过了。这一世必须从二十五岁开始一步步把根基打牢。
五禽戏练完三遍,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林凡擦干身体,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把昨天苏晚晴整理的病历和《青囊玄解》重新锁进抽屉,推门出去。
巷子口停着一辆桑塔纳。
车门开着,张怀远站在旁边吸烟,地上已经积了三四个烟头。他看见林凡出来,把烟踩灭了。
“昨晚***找我了。”张怀远直接切入正题,“他要我把市里的情况先给你摸清楚。你那个乙肝方,一期临床数据出来的同时,报到市卫生局和药监局那边也需要同步准备材料包。流程你不熟,我找周秘书给你理了一份。”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林凡。袋子里是一份三十多页的文档,封面上印着“医疗机构中药制剂备案申报指南(暂行)”的字样。文档多处空白边上用铅笔做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然是周正清连夜赶工的结果。
“另外,”张怀远顿了一下,“***让我跟你透个底——如果一期数据达标,县里愿意把开发区东边那块地批给你,建制剂厂用。工业用地,五十年产权。”
林凡接过文档和那份土地规划草图,在心里把拼图又拼上了一块。政策、土地、批文——***已经在为一个还没拿到一期数据的方子做全套配套了,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位书记的日子也不好过,急需拿这个项目当政绩。
“一期临床需要多长时间?”张怀远问。
“按标准流程,三个月。但我可以让观察期和一期的部分数据在六周内完成采集,只要入组病人够数。”
“多少病人够?”
“轻中度慢乙肝,二百例起。”
张怀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今天开始收,加上你之前看过的病人,大概二十天能凑齐第一批入组。中间可能有脱落,要再放宽三分之一。”
“两百六十个。”
“行,我让各乡镇卫生院统一转诊。你列好入组标准交给周秘书,他安排下去。”
桑塔纳驶出巷口,很快消失在老街的转角。林凡目送车辆远去。***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可能是闻到了市里政策风向的变化,也可能是他手头实在缺一张拿得出手的牌。
无论哪种原因,对林凡来说都是好消息。
他穿过还亮着路灯的老街,往县医院方向走去。再有半个小时挂号窗口开门,走廊又会挤满从十里八乡赶来的患者。苏晚晴会在队伍最前头吆喝排号,陈有田老婆的声音会在诊室门口跟新来的病友讲“林医生说俺家有救了”——这些声音每天重复,每一天都证实第一步没有走错。
但这些声音只是第一步。
两亿规模的制剂厂,把方子从汤剂变成标准化中成药,从江平县一个中医肝病专科辐射全省、全国。乙肝特效方只是开头,后面还有肝硬化方、肝癌辅助方、养肝茶包、保肝食品系列。
那个因为药费付不起而放弃治疗的老汉,那个昨天从市里专程赶来挂不上号的方永年,那条满是泥泞的断头路,那盏台灯下粘补继续用的木脉枕——所有这些人这些物,都在他的记忆中未曾褪色。前世他把《青囊玄解》握在手里养出了最大的医药集团,却把根遗忘在了最底层的泥土里。
这一世,他要从这片泥土里重新长出来。
七点整,林凡推开县医院二楼中医肝病专科诊室的门。苏晚晴已经把脉枕摆好,六十张挂号单整齐码在诊桌一角。陶罐在窗台上晾干了,罐底“仁术传家”四个字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走廊里已经有了排队的声音。
林凡在诊桌前坐下,拿起脉枕,朝门口说了一句——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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