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林凡的诊室里走进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先环顾了一圈诊室,目光在斑驳的墙皮和那张旧诊桌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林凡看到了。
“林医生,久仰。”中年男人在诊桌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我叫方永年,昨天下午从市里专程赶过来的,排了两个多小时没挂上号。听说您今天优先安排复诊,我就早早来排队了。”
方永年。昨天苏晚晴提过的那个扬言要找报社的病人。
林凡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手放在脉枕上。三根手指搭上去,指下脉象浮而有力,节律规整,不浮不沉,不快不慢——标准的平脉。一个身体基本健康的人,跑来找肝病专科的医生号脉,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对。
林凡没有收回手,继续号。寸关尺三部各候一分钟,这是他的习惯。真正有经验的医生号脉不会只看脉搏的次数和力度,还要看脉的“神、根、胃”。所谓“神”,是脉象中那股灵动之气,有神则生,无神则死;“根”,是尺脉是否有根,尺脉有根则肾气未败,病虽重亦可救;“胃”,是脉中那股和缓之气,胃气存则后天之本未绝。这些东西,不是仪器能测出来的,全靠医生的指下功夫。
方永年的脉,神充根固胃气和,确实没有肝病的迹象。
林凡收回手,看着他:“方先生,你身体没什么大问题。来找我,是有别的事?”
方永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像是考官在打量一个考生。“林医生好脉法。确实,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江东晚报》的记者,最近听说江平县出了个神医,专治肝病,一针把副县长父亲从鬼门关拉回来,就想来看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动作有条不紊,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记者。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跟林医生聊聊——您的医术师承哪里?这个乙肝特效方是怎么研发出来的?有没有经过正规的审批手续?”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苏晚晴正好端着刚洗干净的陶罐进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看了林凡一眼。
林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脉枕放到一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动作不急不缓。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树大招风,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实习医生在县医院开专科诊室、用未经审批的方子给患者治病,只要稍微有点新闻敏感度的人都能嗅到其中的“新闻价值”。昨天他让苏晚晴把方永年直接带进来,就是要当面看看这个人——是单纯来挖新闻的普通记者,还是有人特意安排的棋子。
“方记者,”林凡放下搪瓷缸,“你的记者证能给我看看吗?”
方永年微微一怔,随即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褐色的证件本递过来。林凡接过去翻开,证件是真的——《江东晚报》社,记者证编号、照片、钢印一应俱全。发证日期是1995年3月,已经用了三年多,不是临时办的假证。
他把证件还给方永年:“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方永年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上:“第一个问题——林医生的医术是跟谁学的?据我所知,您是去年才分配到县医院的实习医生,之前的履历里没有任何中医师承的记录。”
“跟我外公学的。”林凡的回答和之前应对***时一模一样,“外公是民间中医,已经过世多年。临终前把毕生所学单独传给了我。”
“您外公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行医资格证?”
“姓华,名字就不说了。老人家一辈子在乡下给人看病,没考过资格证。”林凡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的缝隙里都留着余地,“方记者,中医传承几千年,师带徒、父传子,从来不是靠一纸证书来衡量的。”
方永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脸上看不出态度。
“第二个问题——您现在给患者用的乙肝方,据说是祖传秘方。这个方子有没有在药监部门备案?有没有做过正规的临床验证?”
“临床验证正在进行。”林凡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方案书,放在桌上,“这是县医院向县卫生局和县委递交的《关于在江平县医院设立中医肝病专科诊室及开展乙肝特效方临床验证的实施方案》,所有流程都在走正规程序。方记者如果有兴趣,可以到县委办查阅。”
方永年翻了几页方案书,目光在方案最后的落款和公章上停留了几秒,微微点头。“第三个问题——有人反映,您在上周三抢救张老爷子时使用的针灸手法属于‘未经批准的医疗方法’。您对此怎么回应?”
林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之后防御性的笑,而是一种看穿了对方底牌之后、觉得不必再周旋下去的从容笑意。
“方记者,你说的‘有人反映’,这个人姓陈还是姓马?”
方永年的笔尖顿了一下。
林凡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如果是陈建国跟你联系过,你应该知道,他在上周五早上带队到我出租屋突袭抓捕,理由是‘无证行医’和‘使用未经批准的医疗方法’。这场行动的结果是——他在我的出租屋里站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带着人走了。因为他手里那份所谓的‘群众举报材料’,经不起我当面和他对证。”
他把搪瓷缸放到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方记者想写一篇关于我的报道,我建议你等一等。等到临床一期数据出来,等到药监局的审批备案正式下发,到时候我接受你的专访,你想问什么我都如实回答。但现在——在一切流程都还在走、所有证据都还在积累的阶段——如果有人想用记者的笔来干扰正常的医疗工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永年沉默了几秒,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出手:“谢谢林医生,今天打扰了。”
林凡和他握了握手,那只手干燥有力,没有退缩。
方永年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林医生,我刚才说的每一个问题,来之前确实有人提供了材料。但对方是谁、材料真假我自会判断。《江东晚报》不替任何人当枪使,如果临床数据确实有效,我会如实报道。”
门关上了。
苏晚晴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是站我们这边的还是站那边的?”
“哪边都不站。”林凡重新拿起脉枕,“他是个记者,只站他的稿子。只要数据扎实,他就会成为我们的扩音器。数据不行,他也会第一个落井下石。不用管他,他短期内不会来了。”
林凡口中这样说,心里却把这件事记在了账上。方永年这条线,迟早要用。但不是现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一期临床的第一批入组病人收齐。
整个上午,诊室里外一片喧嚣。苏晚晴在走廊里扯着嗓子喊号,嗓子已经哑了。到中午十一点四十分,前三十个号全部看完,中间穿插了六七个重症的针灸。桌上的处方单存根堆了厚厚一叠,足足四十七张。
林凡合上笔帽站起来正要出去打饭,门忽然被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人和一个身穿白衬衫笔挺的年轻人。两人进门后自然地让开门廊,后面被几个面容焦急的病人家属挤到一旁。
“请问——林医生在吗?”老人说得格外客气,微微欠身,像是在认人。
“我就是。”
老人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证件:“我叫沈维周,省卫生厅中医处。这位是严科长。”身旁的年轻人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补充。
苏晚晴打开灯,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杂物和厚厚一叠处方存根。沈维周的目光却先落在窗台上那只陶罐上,端详了好几秒,才在诊桌前坐下。
“林医生,”他的语气不急不慢,说话时习惯性地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一推,“上个礼拜省厅接到你们县委转来的报告,说贵院准备开展一个乙肝特效方的临床验证。王书记亲自签的意见,把方案直接递到我们处里了。”
林凡给两位倒了水,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沈维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正是林凡写的方案。原件上已经被红笔圈了好几处,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他把文件一一摊开。
“我花了三天仔细读了你这份方案,坦率讲,非常专业。理论部分引经据典,临床路径和统计方法都符合规范,连风险预估和应急预案都做了两套方案。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作者署名,我很难相信这是出自县医院一位年轻医生之手。”
严科长在旁边微微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林凡的脸,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沈维周摘下老花镜,看着林凡。“但正因为它太规范了,所以在厅里有人提出质疑——说这份方案可能不是你写的,说江平县医院背后可能有某种操作。”
林凡没说话,只是把抽屉里那叠原始手稿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三百多页的底稿纸,每一页都是手写,字迹工整沉稳,涂改极少。从,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誊抄的。
沈维周翻开手稿,看了前几页,又翻了中间,最后翻到最后几页。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页纸上——那是方案中关于“统计学检验方法”的章节,里面用钢笔手绘了一张完整的临床试验随机分组流程图,每一个分支的样本量计算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都是你手写的?”沈维周的声音变了。
“是。”
“你学过统计学?”
“自学的。县图书馆有一本《医学统计学》,我借来看过。”
沈维周把手稿放下,和身旁的严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严科长轻轻点头,沈维周这才转回头来。
“林医生,我这次来,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考察。”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乙肝特效方的疗效属实,这将是省内今年最大的中医药成果之一。省厅有意把它纳入明年的中医药重点扶持项目,但前提是——临床数据必须过硬。”
“沈处长需要什么条件?”
“二期的样本量必须达到省厅规定的多中心标准,但我清楚你们基层的条件大概一时凑不齐四五百例。”沈维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样吧,正常流程二期要按随机双盲做,能不能先按二期规模做单盲?随机对照,患者不知道用药组与对照组,但医生知情。这样比双盲的行政申报简单一圈,伦理审批也快,你们基层凑人压力会小很多。”
“我选择二期做单盲。”林凡当即答道。
“还有药材溯源——这批临床用药的每一批采购记录、产地来源、炮制工艺都要建档,不然后面报批拿不到药监的GMP认证。这一点不能省。”
“苏晚晴已经建好药材台账了。第一批入组病人用药的产地、批号、炮制人全部可查。”林凡示意苏晚晴把登记簿拿过来。
沈维周接过苏晚晴递来的药材登记簿翻了几页,眼神里的审视终于被一丝满意取代。
“好。我会在考察报告里如实反映。”他把登记簿还回去,站起身来,“林医生,临床遇到任何困难可以给处里直接打电话。”
严科长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很简单,只有“省卫生厅中医处·沈维周”几个字和一个座机号码。
沈维周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林凡一眼。
“林医生,你这么年轻,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像这个岁数的人?”
林凡笑了。“沈处长是第三个这么说的。”
“前面两个是谁?”
“***书记,还有赵济世赵老。”
沈维周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目光最后扫过窗台上那只陶罐:“这个罐子有点年份了,好好留着。”
说完他顿了顿,又留了一句:“下周省厅的考察报告会提交到厅务会。如果一切顺利,临床二期启动的时候,厅里可以协调市药监局给你们开辟绿色审批通道。”
下午三点半,马文涛站在林凡出租屋后窗外那条狭窄的防火夹道里,额头上全是汗。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五年前他把林凡灌醉,从林凡枕头底下偷走了第一张方子;三年前他趁林凡出差,翻遍了整个屋子的抽屉和书籍。每一次都得手,每一次林凡都没有察觉。他甚至因此对林凡产生了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轻蔑——一个人蠢到连自己的东西都看不住,被偷是天经地义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他撬开后窗的铁栓,翻进屋里,用最快速度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抽屉、柜子、床板底下、枕头芯子里、那几本破旧大学教材的封皮夹层——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部翻了个遍。他找到了林凡的实习工作记录、一本过期的存折、一叠写满医案的稿纸,甚至找到了床底下一只旧木盒——但打开全是几味干缩发霉的药材,没有那本书。
他找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
那本泛黄的手抄本古书,方良庸嘴里价值连城的《青囊玄解》,根本就不在这个屋子里。
马文涛把翻乱的东西草草归位,从后窗翻出去,站在巷子角落里给方良庸打电话。电话接通,他只说了四个字:“没找到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方良庸的语气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马文涛心里发毛。“那就换个思路。他已经惹上了省卫生厅的麻烦——沈维周带人突然袭击走访,说明厅里也在观望。你去找他以前看过的几个有纠纷的病人,最好找肝硬化后期因为某些原因中断治疗的那些。把情况整理成材料,重点写他‘擅自中断治疗导致病情恶化’——你知道该怎么写。”
“我明白。要多长时间?”
“三天之内。材料做得干净点,别自己署名。”
“明白。”
马文涛挂了电话,站在巷子角落里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的脸有些狰狞——方良庸刚才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从棋子变成弃子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傍晚时分,苏晚晴从药房出来,手里抱着林凡嘱咐她整理的患者档案准备送回诊室。走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药剂科副主任老孙。
“正好找你。”老孙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药房里面现在说闲话的人不少,说你几乎一天到晚泡在林医生诊室里,不太像药房的人。”
苏晚晴愣了一下。
“我就是想把药材核验和临床那摊子做踏实——”
“我知道。”老孙压低声音,“但现在有人说,你是赶着给人家当免费劳动,顺便往人家身上贴。”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是气。“孙主任,这话是谁说的?”
“别问了。”老孙叹了口气,“中医院这边一下子冒了头,有些人不舒服是正常的。你留个心眼,自己注意点。”
苏晚晴没有去诊室,她抱着档案回了药房,把门关上,一个人在药柜前面站了很久。但第二天早上五点,她又准时出现在药房,把煎好的药一罐罐贴上标签排好,然后把药材登记簿更新完放在林凡桌上。
扉页上“林医生不是师傅”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谣言止于数据。”
晚上九点,县委家属院***的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茶几上摊着周正清送来的复印件,是下午刚从市纪委转过来的——内容正是方良庸与陈建国之间多年来的转账明细、省中医药研究所购入七张半成品方子的财务凭证,以及马文涛作为中间人签字收款的收条存根。
“张县长说这些是林凡提供的原始材料。”周正清用笔尖点着收条存根说,“市纪委刚送来的消息,方良庸的账户上个月还收到一笔从医药公司转入的款,数额刚好能对上买方子的金额。”
***靠在沙发上,目光在材料上扫了一遍,缓缓开口。“光有这些还不够。方良庸在省里有根,没有确凿的刑事证据,光靠行风问题拿不下他。”
“林凡的意思是,先用医疗纠纷和学术不端打开缺口,让方良庸先被停职。停职期间,他背后的人一定会跟他切割。一旦失去保护,之前的受贿证据就能发挥作用。”
***沉默了一会儿。“你让他稳住。纪委这条线按程序走,不能打草惊蛇。他那边,临床数据抓点紧。”
同一时刻,陈建国坐在家里阳台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他刚挂了方良庸的电话。方良庸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质问他,说马文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一本书都找不到,还建议他“另作打算”。陈建国不傻——方良庸这是准备甩锅了。一旦事情败露,方良庸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陈建国身上。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三圈。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县医院一个自己安插多年的老关系。“是我。林凡那个诊室,中药房里最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陈建国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你确定?省厅的人今天下午到的?”
又听了片刻消息,他挂了电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方记者吗?我是陈建国。上次给你的材料,你看了没有?好,那再给你加一个线索,关于他那套‘失传针法’的真实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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