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李大山入刀后的第三天,况平在院坝里发现了不对劲。
他照常在老槐树下磨刀,鬼刀横在膝上,刀刃贴着磨石推出去、拉回来,节奏稳得像钟摆。磨到第三遍时刀身忽然自己震了一下——不是那种铜钱碰撞的脆响,是从刀柄最深处传上来的闷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刀身里翻了个身。他停下来,把刀举到眼前。刀背上李大山的名字还好好地烙在那里,暗金色的刻痕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醒了。”大A从槐树下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花生壳,“李大山,你收的第一个魂——他醒了。”她把簸箕搁在石凳上,走到况平面前低头看着刀背上那个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他不是恶鬼,是你在枯井石板前以血为引收进来的。收魂入刃——魂醒了,刀就活了。从 This moment 开始,这把刀不再只是法器,它是一把能召阴兵的鬼刀。”
“召阴兵?”
“五营阴兵。你爷爷当年调动过的——东营九夷、南营八蛮、西营六戎、北营五狄、中营三秦。这不是神话,是九黎鬼师世代相传的兵符。每一枚铜钱,就是一营的兵符。你收进一个魂,就能唤醒一营。你收进五个魂,五营齐出。”她把那个发黄的小本子掏出来,翻到折角的一页递给况平。那一页是她用铅笔抄的爷爷当年留下的口诀,字迹很轻,但每个字都记得工工整整。
“东营九夷,镇东方青木之煞,其兵如林,其声如钟。”
“南营八蛮,镇南方离火之煞,其兵如焰,其声如鼓。”
“西营六戎,镇西方兑金之煞,其兵如山,其声如铎。”
“北营五狄,镇北方坎水之煞,其兵如涛,其声如雷。”
“中营三秦,镇中央坤土之煞,其兵如岳,其声如磐。五营齐出,万煞皆伏。”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口诀,是爷爷留给他的话:“平娃,五营不是兵,是山里的灵。你收进刀里的每一个魂,都是一营的引。魂越多,营越强。魂越安,刀越利。五营不是用来显威风的,是用来替那些没人收的孤魂找个归宿。”
况平把本子还给大A,倒转刀尖轻轻插入院坝的泥土里,然后闭上眼暗诵东营九夷的口诀。铜钱忽然一起震响——不是一枚一枚地响,是五枚同时往不同方向荡开,然后第一枚铜钱自己从铁环上跳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老槐树的树根旁边,刀身的沉重感骤然减轻。脚下的泥土忽然动了。不是地震,是一阵极低极沉的马蹄声从地底深处碾过来,整座院坝都在颤。
老槐树前方雾蒙蒙的月光下,一排半透明的影子从泥土里缓缓升起。不是人,是灵。是那些在苗疆深山飘荡了无数年、没人收、没人记、没人叫过名字的游魂。它们没有五官,却能看到它们肩并肩站成整齐的行列,每一个都那么安静,只是站在铜钱落下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衣衫破烂,站得笔直。
“东营九夷,应召而来。”大A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不再是平时嬉闹的调子,是况家本灵在替他通传。第一枚东营铜钱微一颤荡,九夷虚影同时整队,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况平跪下来对着那片模糊的影子,把那块收魂石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铜钱旁边。“李大山,这里以后就是你的营盘。你在井下等了那么久,从今天开始不用再当孤魂了。”九夷阵中站在最后排的一个虚影忽然微微往前提了一步——没有五官,但况平知道那是李大山,是那个在塌方里攥着洋镐不松手的汉子,终于站进了他该站的位置。
月光下,那排影子慢慢退回泥土里,像山雾被夜风收进山谷深处。鬼刀上的东营铜钱自己跳回铁环,轻轻颤了一下,刀身比之前更沉了,但沉得踏实——像部队里多了一个兵的份量。
“况平,你今晚收了李大山,东营就开了。”大A把那个小本子合上放回围裙口袋里,伸手压了压,“九夷是东方青木之兵,镇山间游魂。它们不是给你打仗的,是给你记名字用的——每一个你替爷爷收进来的魂,都会站进这营伍里。”
二哥推开石屋的门,把磨好的短刃搁在石凳旁边,刃口朝外对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泥土点了一下头。三妹在稿纸边缘画了一面小小的旗,旗上只有一个字——“李”。
况平把鬼刀收回腰间。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挨着院坝下方那片竹林也微微晃了一阵,像五营的队列在月光里翻了个身,重新隐入山雾。他端起三妹放在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供桌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刀背上那个刚烙上去不久的名字。然后捡起大A递来的小本子,翻过东营口诀那一页,把剩下的四营口诀默诵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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