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坪村的冬天是从后山那片竹林开始冷的。
每年冬至前后，山风从隘口灌进来，竹叶被冻得发白，风大的夜里满山都是竹竿互相挤压的咔咔声，像一群老人在活动僵硬的关节。寨子里的老人这时候就不往竹林那边走了——他们说冬天的竹子脾气不好，容易缠人。况平小时候问过爷爷，竹子又没有脚，怎么缠人？爷爷说竹子没有脚，但有根，它的根比脚厉害，能在地下爬几十丈。你在竹林里踩断一根老竹的根，它记你一辈子。
这天傍晚，寨子东头的龙婆拄着拐杖走到老屋门口。她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槛外，枯瘦的手攥着拐杖头，指节发白，满脸都是熬了三夜的疲惫与慌恐，连腰背都比平时弯了几分。
“况平，我孙女小慧出事了。”
况平正蹲在院坝里磨刀。他把鬼刀搁在磨石上，抬头问出了什么事。龙婆说小慧三天前和几个孩子去后山竹林里挖冬笋，回来以后就不对劲。不说话，不吃饭，整天蹲在墙角，面朝墙壁，谁叫她都不应。到了夜里她自己爬起来坐到床上，睁着眼睛，对着窗户外面的竹子一直念叨同一个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龙婆说她听了三夜，没敢进那间屋子，今晚实在撑不住了。
“她念什么？”
“竹叶子。”
况平站起来把鬼刀别在腰间。他正要往外走，大A在识海里叫住了他，声音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满是凝重，带着对山野灵物的熟知与忌惮。“况平，竹灵不是恶煞。山里的灵分三种：石灵最老，水灵最深，竹灵最犟。它不是要害小慧，是把她认成了自己的人——你上次修老屋瓦片的时候踩断过后山一根老竹的根。竹灵不缠大人，但会缠孩子。孩子身上还有山气，竹灵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竹子。”
“我去认个错。”
他拎着鬼刀出了门。龙婆家的屋梁很矮，一盏煤油灯搁在灶台上，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屋里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透着说不出的压抑。小慧蜷在墙角——她只有八岁，穿着红色的棉袄，小脸蜡黄，额头顶着墙皮，嘴里含含混混地念着那三个字。况平在她面前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她没回头，但嘴里念念有词的节奏断了一下，像是听见他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来。
况平站起来推开后门，往外走进竹林。这片竹子很老了，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竹竿上覆着一层白霜。地面上到处是破土而出的竹根，盘根错节，像一群在地下挣扎了很多年的手指。他找到自己修瓦片时踩出的那道印子——一根老竹的竹根被从中间踩裂，裂口处渗着一层亮晶晶的汁液，像竹子在流血。他把鬼刀反过来，用刀柄底端轻轻敲了三下竹节。铜钱震了三声。
第一声，敬山。竹林深处的风忽然停了，所有竹叶同时止住了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屏住了呼吸，整座竹林瞬间陷入死寂，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声，敬竹。被他踩裂的那根老竹自己颤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从根部往上整根竹竿轻轻抖了一下，竹节上的白霜纷纷往下落。然后所有的竹叶同时翻了个面，竹叶背面是银白色的，满林子忽然从绿变成白，像一场没有雪的霜降。竹子还在原地，竹梢却一株接一株弯下来，上千万条竹枝齐齐垂向踩裂竹根的方向，像是整个竹林的魂都被他惊动了，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对峙。
第三声，送灵。况平站起来把鬼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对着那根老竹说：“踩断你根的是我，别缠孩子。我叫况平——况三公的孙子，茅坪村的鬼师。”竹梢停在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了很久，然后那根老竹轻轻弯下来用竹梢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弹回去挺直了。满林子银白的竹叶同时翻回来，重新变回翠绿色。沙沙沙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像潮水从岸边退下去，慢慢走远了。
况平回头发现小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后门的门槛上。她抱着膝盖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竹叶子说它不骂你了。”况平半蹲下身看见她摊开的掌心里多了一颗东西——竹米，淡青色，只有米粒大小，是从老竹的竹节缝里自己蹦出来的。竹灵不记仇，这颗竹米是它给小慧的赔礼，也是给他自己留的台阶，藏着山野灵物独有的、笨拙又纯粹的善意。
况平说：“留着。以后进竹林先敲三下竹子，它就不缠你了。”小慧把竹米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跑进了屋。龙婆站在后门口，眼睛红红的，对着况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底满是感激，连眼眶都湿润了。况平把鬼刀别回腰间，说没事了，以后挖冬笋叫孩子们别踩老竹根。龙婆点点头，转身进去抱孙女了。
回到老屋已快半夜。况平把鬼刀挂在供桌旁边，坐在槐树下，大A把一杯茶推到他手边。“你今晚没念咒，没画符，就用这三声空手的敲——比东营九夷那次还稳。”况平端起茶喝了一口。他倒想起小时候把鬼刀拿去砍竹子、被爷爷罚站了一整个黄昏的事。爷爷收走鬼刀时说这把刀是镇煞的，不是砍竹子的。他说他以后不敢了。爷爷蹲下来看着他说：平娃，护山的刀，不能伤山；你护什么就得敬什么——哪怕是一根竹子。他当时太小不太懂。现在懂了。
他将茶喝完，走到供桌边翻出爷爷那本手抄经书，在空白页最后补了一行字：“竹灵不缠大人，但会认错人。认了错，它是会还礼的。”放下毛笔，他熄了灯。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整座竹林的竹叶还在风里轻轻翻动，只是不再发白。明天他要去镇上赶集，买些朱砂，香烛已在瓮底剩得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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