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平发现寨子里少了一个人。
不是少了谁家的老人,也不是少了谁家的孩子。是少了那个每天蹲在井边用枯枝写字的哑巴。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在甘露井旁边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了。井沿上的字迹被露水洇模糊了,只剩下最后一笔还勉强能认——那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力量拽走了手里的枯枝。
他去哑巴家找人。门虚掩着,推开,堂屋里空空荡荡,灶台上的铁锅已经生了一层薄锈。只有墙角那摞整整齐齐的笔记本还在——哑巴攒了好多年的本子,每一本都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从翻到最后一页,全是“想说话”“想说话”“想说话”。
况平把本子放回原处,握住鬼刀,刀身上五枚铜钱忽然自己颤了一下。不是那种遇到凶煞的剧烈震颤,而是很轻很细的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拨了一下。
“大A,哑巴出事多久了?”
“三天。”大A的声音收起了平时的嬉笑,“你给苏瑶做法事的那天晚上,他来过井边。”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感觉到。他留下的灵息在井边断掉的。况平,你要找的哑巴,不在寨子里了。”
况平二话不说往后山走。哑巴平时不说话,但他比谁都熟悉后山——他经常一个人去林子里捡柴火,有时候坐在山坡上看云,一看就是一下午。后山有一间废弃的木屋,很多年没人住了,他有时候会去那边歇脚。
山路被夜雾裹得死死的,手电筒照出去只能看到几尺远。两旁的松林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排低头沉默的人影。他走得很急,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山坡,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木屋出现在雾里的时候,况平先看到的不是房子,是一团黑气——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木屋的门缝和窗棂里往外渗,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屋内缓缓呼吸,每一次吞吐都带着刺骨的阴寒。鬼刀开始发烫。五枚铜钱同时往外荡,不是一枚一枚地震,是全部往外荡,像是被木屋里的东西同时吸住。识海里二哥推开石屋的门,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但况平感觉到肩膀上一沉——不是二哥在按他,是二哥把自己的灵息压在了他肩上,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替他挡了一道直刺神魂的阴气。
况平一脚踢开门。屋里很暗,但他开了阴阳灵眼——灵眼之下,四壁都是字。不是哑巴用枯枝写的,是他的手指。十根手指的指腹全部磨破了,血混着泥巴在木板上划出密密麻麻的咒文,是他憋在喉咙里几十年、发不出声也无人懂的执念,化作了扭曲狰狞的符文。而哑巴蜷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在说话。一个哑了几十年的人,在后山这间木屋里被什么东西逼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有人拿钩子钩住了他的声带,死命往外拽。
况平举起鬼刀。刀尖对准屋内最暗的那个角落,铜钱震响了今晚第一声。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人,是一团雾状的、半透明的黑影,蹲在哑巴头顶上方,伸出一只没有骨头的手正掐着他的喉咙。不是掐——是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嗓子里。那东西慢慢转过头,没有脸,只有一张模糊的、空洞的嘴,但况平听到它在用哑巴的声音说话。是哑巴藏在喉咙里没日没夜想的那些话,一字不差从那张嘴里吐出来,语调平得像水面一样,却每一句都带着透骨的冷意,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执念。
“我想说话。我想说话。我想说话。”
每一句都像是从哑巴心脏里剜出来的。而哑巴在替自己那条被压了几十年的喉咙,替这团东西还债。
况平握刀的手爆起青筋。“把他的声音还给他。”
他横过刀身,第一枚铜钱脱环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暗金色的弧线,直直钉入那团黑影的眉心。黑影发出一声刺耳欲聋的尖啸,声波震得木屋木屑簌簌掉落,掐住哑巴喉咙的手指松了一瞬。哑巴猛地吸进去一口气,整个人往前一栽,被况平一把拽住拉到自己身后。
“二哥!”
他不需要说完。一道冷光从他身后劈出去——不是实质的刀锋,是二哥用自己灵息凝出来的刀势,贴着黑影的边缘截断了它往门口逃窜的去路。黑影被逼回墙角,缩成一团不停颤动的雾气,嘴还在一张一合,但发不出声音了。
况平盯着那团缩到墙角底的黑影,刀尖没有落下。它那些从哑巴嗓子里拽出来的“我想说话”,一字一字慢慢碎在木梁下的灰尘里,然后他看到黑影不再往外渗那层层叠叠的黑雾,像一团从嗓子眼深处被剥下来的死痂。他忽然认出了这东西——恶心,却又透着极致的悲凉。不是凶煞,是念想被压了无数年之后自己长出来的怪胎。哑巴说不出话,那些话没有死,它们在暗处慢慢腐烂,慢慢发酵,慢慢缠成一团会喘气的怪物,咬住他的声带当成自己的巢。这不是阴灵,这是“哑”。
他把第一枚铜钱从黑影眉心收回铁环,手腕一翻刀背向下压住黑影,沉声道:“散。”不是镇压,不是斩杀,是散去他人喉咙里不该积压的东西。黑影抽动了几下,然后像被抽掉了脊椎一样瘫在地上,从最外层一片片剥落,每一片剥下来就化作哑巴这些年用手语、用枯枝、用手指血写在墙上的一个词——“饿。”——“疼。”——“家。”——“听。”最后一片落在泥地里的只有一个字,那个字况平认得,是他第一次看见哑巴在井沿上写下的。
“苏。”
黑影散尽。哑巴靠在墙根,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像是在试着用自己的声带,颤巍巍地触碰着,说出生平第一个字。
况平在他面前蹲下来,把鬼刀插在木地板缝里,铜钱垂下来正对着哑巴的视线。他把指腹轻轻按在哑巴的喉结外侧。“不用急。它拿走的,我都替你拿回来。说不出来就写——你的字,鬼都不敢碰。”
哑巴颤抖着伸出手,在满屋那些用血划出来的咒文最下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不是“想说话”。是“活”。
况平把墙角那摞笔记本摆好,扶起哑巴,一步一步走出木屋。月亮正悬在山脊上,把前面那条下山的小路照得发白。甘露井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不是冒泡,是有人在井底轻轻翻了个身,终于卸下半生执念,彻底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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