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的事情过去以后,况平有好些天没有出门。他把哑巴安置在寨子东头龙婆家隔壁的空屋子里,每天熬了草药送过去。哑巴的嗓子还不能说话,但喉咙里那些咯咯的杂音已经没了,偶尔能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音节,像是刚学说话的婴儿。他在笔记本上新写了一页,字迹比以前稳了许多:“能出声了。出不了话。不急。”况平看完把本子合上搁在床头,说了句“不急,慢慢来”。哑巴点头,用手指在床沿上慢慢划了两个字——“谢谢”。这两个字没有用枯枝,没有蘸血,只是用指腹在木板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几不可见的温热痕迹。
回到老屋,况平发现门槛上又多了东西。不是米,不是菜,是一把香。用棕叶扎着,三炷,香脚沾着露水。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寨子里的人送东西从来不敲门。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棕叶上有人用指甲划了一个字——“谢”。
他把香插在爷爷的牌位前,点燃。青烟袅袅升起,绕过师刀,绕过那碗米,绕过苏瑶留下的那双小红布鞋,在堂屋内缓缓盘旋,似是承接了这份无声的谢意,又似是替爷爷应下了这份邻里情分。
“况平。”大A在识海里叫他,声音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而是收紧了的那种,像是听到了什么她不喜欢的东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凝重,“有人来了。不是寨子里的。”况平刚系好鞋带,手指还没从鞋帮上收回来。寨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寨子里老人慢慢悠悠的步调,是沉重的、急速的、还夹着粗喘和喉间压不住的慌张。
来的是黄老四,满头是汗,跑了太远的山路,裤腿上全是泥。后面跟着一个况平从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笔挺的深灰外套,皮鞋上沾满了山泥,脸上有一种他这些天在寨子里从没见过的神情——恐惧。不是那种撞了邪的迷信,是一个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人,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按着头,逼着他信了。
“况师傅!况师傅救命!”黄老四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回头指着身后的中年男人,“这是镇上中学的陈老师——他儿子撞邪了!不是撞邪……是有人要害他!”
况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陈老师。陈老师站在院坝外面,不愿意进来——不是摆谱,是不敢。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抖得更厉害,浑身都透着一股被恐惧掏空的无力感。“我不信这些的。我是教政治的——我从来不信这些。但我儿子……我儿子每天晚上站在墙角,对着墙念同一句话。念了一整夜,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念。今天早上忽然不念了,转过头看着我,叫了一声爸爸。”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委屈,是一个从不信邪的男人被逼到了尽头,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助,“然后他笑了——那不是他的笑。那不是我的儿子。”
况平把鬼刀从供桌旁边摘下来,别在腰间。“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陈念。”
“他念的那句话是什么?”
陈老师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他报了镇上一栋老宅的地址——早年是苗家寨子里一栋祠堂,后来改建成学区房,拆宅基地的时候动了地基下面一口枯井。枯井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刻着字的石板。陈老师说他儿子念的那句话,和石板上刻的字一模一样——“放我出去。我还没死。放我出去。我还没死。放我出去。我还没死。”
况平按住腰间的鬼刀。铜钱在铁环里轻轻颤了一下,不是镇煞时那种紧张的震动,而是在辨识——像一只沉睡多年的猎犬忽然闻到了什么不祥的气味,透着对尘封邪祟的本能警觉。
“你们先歇一晚,我要准备些东西。”况平把黄老四和陈老师让进堂屋。大A在他识海里轻声说:“你刚才只提了井里有刻字的石板。但陈家那孩子念的却是‘放我出去’,那不是石板刻字的原话——石板下原先压着的东西,才是这趟要面对的正主。”
况平没有回答。他进了识海,直奔老屋书房,从架子上抽出爷爷那本手抄经书。翻到记录镇宅驱邪的章节时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蝇头小楷依然清晰——“枯井镇物者,九黎古法,以石铭封印邪祟于井底。井封必留三孔泄阴,若有动土破封者,邪出附体,百日必死。”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比经文更细,是爷爷后来添上去的:“此术不杀。附体之邪只可引、不可斩。若强斩,寄主同亡。欲引邪出,需以血脉为引,以铜钱镇脉,以鬼刀锁命。”
况平合上经书,闭上眼。识海里二哥推开石屋的门,把一杯茶放在石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没有说一个字,却用沉默的陪伴,给了他最笃定的支撑。三妹在最后一页批注的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葫芦——收邪的法器,口朝下,正对着那个即将被收进去的名字。他睁开眼,走到供桌前对着爷爷的牌位低下头:“爷爷。你在这里压过枯井,我知道规矩了。不杀,只收。要把那东西从孩子身上引出来,就得拿我自己的血当引子。”
鬼刀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五枚铜钱自鸣了一声,很轻,但很稳。不是警告,是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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