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回到九千米断口处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不是矿井里那种矿石辐射产生的、混杂着铁锈味的臭氧，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是暴雨来临前空气中那种带着静电的、让人毛发竖立的特殊气味。源力残留——有人在他之前经过了这里，而且不是普通路过的矿工。矿工的源力波动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个人的源力残留浓烈得像是在墙上刻下了自己的签名。
姬玄。
陈渊蹲在断口边缘，右手按着地面，银白色的源纹从指尖渗入岩石。他闭着眼睛，不是在感受，而是在“听”——源力在岩石中传播时会产生极其微弱的振动，那种振动不是人能听到的频率，但融合了星骸核心后，他的感知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他在九千二百米的位置。速度很快，但很谨慎。每下降一百米，他都会停下来，用源力扫描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陷阱，然后继续。
陈渊睁开眼，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深邃的黑暗，银白色的源纹在手臂上亮起，将断口的边缘照出一圈冷冽的光。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潮湿而温热的气息。那气息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硫磺，不是矿尘，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他没有犹豫。双手撑住断口边缘，将身体悬空，然后松手。
这一次的下落和之前不同。不是自由落体，而是有控制的、带着方向性的主动下坠。他将源力从右臂喷出，调整着身体的姿态和下落的速度，像一只在黑暗中滑翔的鸟。岩壁上的黑色晶体从两侧飞掠而过，那些晶体在他经过的时候会短暂地亮一下，像是被唤醒了一瞬间，然后又暗下去。
它们在“看”他。不是有意识的注视，而是某种本能的、对同类的感知。那些晶体曾经是活着的星骸核心，它们虽然死了，却还保留着对源力最原始的感应。他在它们眼中，不是“陈渊”，而是一团移动的、银白色的、带着陌生源力印记的光。
七千米。
六千米。
五千米。
在五千米的位置，他停止了主动下坠，落在一处废弃的开采平台上。平台不大，约十平方米，四面是粗糙的岩壁，头顶是矿井狭窄的竖井，脚下是通往更深处的黑暗。平台的铁栏杆已经锈蚀了大半，只剩几根弯曲的铁管勉强撑着。
陈渊走到平台边缘，靠着岩壁坐下。
他在等。
银白色的源纹在他身上缓缓流转，像一条条冬眠的蛇在缓慢地呼吸。他将源力池的输出降到了最低，只维持最基本的源纹显影，其余的全部用来恢复。在五千米这个深度，游离的源力浓度比地表高，但远不如坟墓核心区域那么浓郁——零号告诉过他，坟墓的“抽空效应”只影响核心区域，外围的源力分布基本正常。
他把断掉的“暗夜”横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刀身上的蓝色源纹。那些纹路在断口处戛然而止，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河流。守门人说，只要源纹还在，它就能发挥作用。但“暗夜”的刀身断了三分之一，源纹阵的完整性被破坏了，它的效果是否还和完整时一样？
他不知道。也没有时间验证。
他只能相信。
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很轻，但很稳。不是矿工那种踩在铁梯上发出的、杂乱的、带着金属颤音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的、像节拍器一样精准的脚步。
陈渊没有抬头。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通过脚步声的频率、力度和回响，在脑海中构建着姬玄的位置和状态。
他在八千米断口处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陈渊是如何下去的。然后继续下降，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看来他已经确认了陈渊的路线，不再需要每走一百米就停下来扫描。
七千五百米。
七千米。
在七千米的位置，脚步声停了。
陈渊睁开眼。
平台上方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姬玄没有用铁梯。他从七千米的高度直接跳了下来，黑色的光在脚下形成一个缓冲垫，将下坠的冲击力全部吸收。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声极轻的、像是羽毛落地的“噗”。
他站在平台另一端，和陈渊之间隔着十米的距离。
镜片换了一副。不是之前那副银框的，而是一副黑色的、更窄的、看起来像是某种军用装备的眼镜。镜片在黑暗中反射出陈渊身上银白色源纹的倒影，像两只冷漠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的猎物。脸颊上的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疤痕从他的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线，在他白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黑色制服上多了几道褶皱，袖口的金线也有一处脱了线，但整体依然整洁得不像是一个刚从地底八千米爬上来的人。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下垂，姿态随意，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散步。
“老烟枪还活着吗？”陈渊问。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怎么找到我的”，不是“你想怎样”。而是老烟枪。
姬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活着。”他说，“不过也快了。源蚀毒素的剂量虽然不大，但以他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撑不过两个小时。”
陈渊的手指在“暗夜”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给他解药了？”
“没有。”姬玄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空空荡荡，没有光，没有武器，“我说过，我只杀有价值的人。他对我有价值。”
“什么价值？”
“牵制你。”姬玄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诡异，“你看，你现在不是乖乖在这里等我了吗？”
陈渊没有否认。
他从地上站起来，将“暗夜”从膝盖上拿起，握在右手。刀尖朝下，银白色的源纹从手臂蔓延到刀身，和刀身上的蓝色源纹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亮起一片冷冽的光。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陈渊说。
姬玄的眉毛又挑了一下，这次挑得更高了。
“哦？”
“第一，你把老烟枪的解药交出来，然后离开暗礁星。我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第二呢？”姬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第二，你死在这里。我上去之后，从你的尸体上搜解药。”
姬玄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有礼貌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的笑。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用右手撑着膝盖，笑得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那道结痂的疤痕往下淌。
“你——”他笑得喘不上气，“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在下面待了半个小时，就能从一个融骸境的人手里拿到解药？”
他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
“陈渊，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但温和之下是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来带你走的。活着带不走，就死了带。”
黑色的光从他的右手掌心亮起。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像萤火虫尾巴一样的光点，而是一团直径超过半米的、漆黑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球体。球体在他的掌心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空气中游离的微弱源力就被它吞噬一分。平台上方的黑暗中，几颗发光的矿石在被吞噬的瞬间失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了普通的灰色石头。
陈渊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压迫感。空气变得粘稠，温度骤降，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姬玄脚下的岩石表面出现了一层薄薄的霜，那是温度骤降导致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的结果。
融骸境初期的全力输出。
“零号。”他在心里喊。
“在。”零号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依然清晰，“我恢复了。”
“报告。”
“当前源力储量：满状态的百分之六十七。左臂封锁未解除，源纹全灭。右臂正常。核心区域的影响已经消失，我在五千米的时候就能和你正常交流了。”
“他的情况？”
“他的‘虚空吞噬者’正在全力运转。以他现在的输出强度，他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将整座矿井的游离源力全部吸干。但在这之前——你要先撑过他的第一波攻击。”
陈渊深吸一口气，银白色的源纹在右臂上亮到刺目。
“开始吧。”
姬玄先动了。
他的移动方式和之前一样——不是直线冲刺，而是在空间中“跳跃”。上一秒还在十米外，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陈渊面前，右手带着那团黑色球体，直取陈渊的胸口。
但这一次，陈渊没有用眼睛去追他的轨迹。
他用源力感知。
在姬玄“跳跃”的瞬间，他周围的空间会产生极其细微的源力波动——不是“虚空吞噬者”的吞噬波动，而是“跳跃”本身对空间曲率造成的微小扰动。那种扰动微弱到普通感源境的感知根本捕捉不到，但陈渊的源力感知范围远超同境界的人。
他感觉到了。在姬玄从十米外消失的瞬间。
不是向“右”躲，不是向“左”躲，而是——向下。
陈渊的身体猛地后仰，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后滑去。他的后背擦着平台的地面，源纹在背部亮起，减少摩擦。姬玄的右手从他身体上方划过，黑色球体带起的气流将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扬。
然后，陈渊出刀了。
不是劈，不是砍，不是刺。而是将“暗夜”的刀身横在胸前，用刀面上残存的蓝色源纹阵对准了姬玄的手腕。
源纹阵在姬玄的手腕接近的瞬间亮了起来。
不是蓝色的光，不是银白色的光，而是一种陈渊从未见过的、金色的光。金光从刀身上的源纹中炸开，像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花。金色的光丝从刀身中射出，缠上了姬玄的手腕，像一条条细小的、发光的蛇。
姬玄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收回右手，黑色球体在掌心剧烈地震颤，试图吸收那些金色的光丝。但光丝不是源力——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源力。它们不被他吸收，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攀爬，所到之处，黑色的源纹一条条熄灭。
“这是什么——”姬玄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张。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慌张。像个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人。
陈渊没有回答。他从地上弹起，右手握着“暗夜”，刀身上的金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光丝从刀身中不断涌出，像一张巨大的网，朝着姬玄罩去。
姬玄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后退。
黑色的球体在他掌心疯狂地旋转，试图吸收周围所有的源力来对抗那些金色的光丝。但金光不是源力——它是源纹阵的“破法”效果，直接作用于源力连接本身。它不攻击身体，不攻击源力池，而是攻击“连接”——源力和主人之间的连接。
金色的光丝爬上姬玄的右臂，所过之处，黑色的源纹一条条熄灭。他的右臂开始失去力量，像陈渊的左臂一样，变成灰白色。
“你——”姬玄咬着牙，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银白色的短刀，一刀斩断了右臂上的金色光丝。光丝断裂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像是金属断裂的声音，然后化为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再次后退，和陈渊拉开了五米的距离。
右臂垂在身侧，灰白色的手指微微颤抖。黑色的源纹正在缓慢地重新亮起，但那需要时间——至少几十秒的时间。
陈渊没有给他几十秒。
他冲了上去。
银白色的源纹在右臂上亮到极致，将“暗夜”刀身上的金色纹路映得更加刺目。他一刀刺向姬玄的胸口——不是要害，而是源力池的位置。守门人说过，只要刺中源力池，“虚空吞噬者”会在短时间内失效。
姬玄用左手的短刀格挡。
两把刀碰撞的瞬间，金光和银白色的光同时炸开，将整个平台照得雪亮。平台周围的岩壁在光源的冲击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碎石从头顶掉落，砸在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渊的力气不如姬玄。银白色的光在金光的掩护下，依然被姬玄左手的短刀压制住了。他的右臂在颤抖，刀尖距离姬玄的胸口还有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但就是这三厘米，像是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以为一把断刀就能打败我？”姬玄的声音低沉，带着愤怒，“你以为这些金色的光是什么？它们是陈星河留下的垃圾！”
他左手猛地发力，将陈渊连人带刀推了出去。
陈渊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暗夜”插在身旁的碎石中，刀身上的金光暗了下去。
姬玄站在平台另一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右臂依然灰白，黑色的源纹只恢复了一小半。左手的短刀刀身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那是和“暗夜”碰撞时留下的。
“我问你一个问题。”陈渊从地上站起来，拔起“暗夜”，金色的光在刀身上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炽烈。
姬玄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你在害怕什么？”陈渊问。
姬玄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没有第一时间杀我。你没有在老烟枪的店里杀我。你甚至在塌陷坑的时候，都没有真正想杀我。”陈渊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每一步都踩在金色的光中，“你在犹豫。你在权衡。你在等我犯错。”
“你错了。”陈渊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感源境在和一个融骸境对峙，“犯错的，是你。”
他举起了“暗夜”。这一次，不是刺，不是砍，而是——将刀身上的金色源纹阵激发到了极致。所有的金色光丝从刀身中喷涌而出，像一条金色的河流，朝着姬玄奔涌而去。光丝在空中交织、缠绕、融合，最终形成了一根手指粗细的金色锁链，直直地刺向姬玄的胸口。
姬玄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伸出左手，黑色的光在掌心凝聚，试图用“虚空吞噬者”来吸收那根金色锁链。但锁链在接触到黑色光芒的瞬间，没有被吸收，反而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直接穿透了黑色的光，刺入了姬玄的胸口。
金色的光在姬玄的胸口炸开，像一朵金色的花在他的体内绽放。
姬玄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嘴巴张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黑色的源纹从他的全身同时熄灭——不是一条一条地灭，而是像有人按下了电源开关，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消失。黑色的“虚空吞噬者”球体在他掌心碎裂成无数块黑色的碎片，碎片在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化为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跪了下来。
双膝着地，膝盖砸在平台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黑色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滴落，滴在灰黑色的岩石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陈渊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老烟枪的解药在哪？”他问。
姬玄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虚空吞噬者”被切断后的剧烈反噬。星骸核心和主人之间的连接被强行切断，那种痛苦不亚于失去身体的一部分。
“在……在……”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在我左胸的口袋里……”
陈渊蹲下来，用右手探入姬玄的制服内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盒。盒子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械谷联盟的徽章。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支透明的针剂。
“零号。”
“是真的。”零号的声音响起，“源蚀毒素的特效中和剂。一支就够。”
陈渊把盒子塞进自己的口袋，站起身。
“我不会杀你。”他说，声音平静，“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
姬玄抬起头，用那双已经失去光亮的眼睛看着陈渊。
“你父亲的关押位置。”他沙哑地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那个。”
“不。”陈渊说，“我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不是位置。”
“那是什么？”
陈渊转过身，背对着他。
“是你。”
他走向平台边缘，银白色的源纹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盏即将远行的灯。
身后，姬玄一个人跪在平台上，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滴落，一滴，又一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经能吸收一切源力的手，此刻灰白、冰冷、没有一丝力量。
暗礁星的地底深处，金色的光丝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像一片片落叶，在黑暗中无声地旋转。
远处，星骸坟墓的核心区域，守门人站在石台前，眼眶中的火焰安静地燃烧。
它看着面前的黑色墙壁，墙壁上，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亮起。
“十万年了。”它低声说，“他终于来了。”
石台上，陈星河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灰白色的皮肤上，那些银白色的源纹，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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