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回到地表的时候,暗礁星的天色没有变化。
赤红色的云层依然在头顶缓缓流转,像一锅永远不会凝固的血。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粉尘和硫磺的味道,和在矿井底下那个金色光丝飘散的世界相比,这里灰败、沉闷、令人窒息。但这是家的味道。陈渊站在塌陷坑的边缘,深深吸了一口这股熟悉的气味,肺叶里灌满了铁锈和灰尘。
老烟枪还活着。
陈渊找到他的时候,他倒在塌陷坑北侧的一块岩石后面,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狗。左手的断指处缠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胸口的旧伤疤上多了一道新的伤口——不长,但很深,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发白,干裂的缝隙里渗出血丝,但胸口还在起伏。
很慢,但很稳。
陈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取出一支透明的针剂。针剂里的液体在赤红色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把月光装进了玻璃管。
“这个直接打就行?”他问零号。
“静脉注射。他的手臂还有完好的血管。”零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剂量不用太多,三分之一支就够。他的身体撑不住全剂量——源蚀毒素的反噬会很剧烈,可能引发心脏骤停。”
陈渊用牙齿咬掉针剂的密封帽,将针头刺入老烟枪右臂肘窝处的静脉。透明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老烟枪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拖出了水面。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只完好的左眼,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眼睛,缓缓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平淡得像是陈渊只是出去买了个东西。
“嗯。”陈渊把空针管放在一边,用右手把老烟枪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坐着,“别说话。休息。”
老烟枪没有听他的。他用那只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抓住陈渊的衣袖,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
“姬玄呢?”他问。
“还活着。”
“你放过他了?”
陈渊沉默了一秒。“他对我还有用。”
老烟枪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只浑浊的左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然后他松开陈渊的衣袖,靠回岩石上,闭上了眼睛。
“像。”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跟你爹一个样。”
回到F3矿区的工人宿舍时,天已经快亮了。暗礁星没有真正的日出,但赤红色的云层在每天凌晨会变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有人在云层上方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那种光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一种冰冷的、透着铁锈味的红,照在矿区灰黑色的建筑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血。
阿吉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那盆野草,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看到陈渊扶着老烟枪走过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到了陈渊灰白色的左臂,看到了老烟枪胸口的伤,看到陈渊右手上干涸的血迹和“暗夜”刀身上新增的划痕。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转身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陈蕊还在睡。
她蜷缩在大壮的那张床上,小小的身体裹在一床脏兮兮的被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条绣着“蕊”字的旧手帕。小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陈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屋外,坐在门槛上。老烟枪靠在门框的另一侧,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烟雾在赤红色的晨光中缓缓升起,像一条灰色的蛇。
阿吉从屋里端出两杯水,一杯递给陈渊,一杯递给老烟枪。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陈渊一口气喝完,将搪瓷杯放在脚边。
“老烟枪。”他说。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父亲的事?”
老烟枪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色的雾。“他失踪那天晚上。”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老烟枪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陈渊,看了很久,久到陈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对我说过一句话。”老烟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就在他失踪前几天的晚上,他喝多了,坐在这条门槛上,看着天,说了一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说:‘老烟枪,你知道吗,小渊不是我亲生的。但他的血脉,比亲生的还亲。’”
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怎么来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暗礁星地底的岩层。
老烟枪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用那只三根手指的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他只说过一次,说你是他在深空探索中‘捡’到的。不是从垃圾堆里捡的,不是从战场上捡的——是从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地方‘带’出来的。他说,如果那个地方的人知道你还活着,整个银河系都会翻过来找你。”
陈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赤红色的云层在头顶缓慢地流转,像一锅即将沸腾的血。远处,矿区的汽笛声刺破清晨的空气,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哀鸣。
“那蕊儿呢?”他问。
老烟枪摇了摇头。“蕊儿是他亲生的。他和暗礁星上一个女人的孩子。那女人生了蕊儿之后就死了,你父亲一个人把蕊儿拉扯大。后来你来了,他就把你也当亲生的养。”
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左臂,看着那些被姬玄的“虚空吞噬者”封锁的源纹,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银白色的光点。
他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以前的,小到几乎已经被他遗忘的事。
那时候他大概三四岁,刚到父亲身边不久。有一天晚上,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火炉。父亲坐在他床边,用一块湿毛巾敷他的额头,一遍一遍地换水,一遍一遍地擦他的脸。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父亲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焦急,不是担心,而是一种他那时候看不懂的、混合了愧疚和决绝的复杂神情。
父亲以为他睡着了,低声说了一句话。
“小渊,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万里的儿子。”
陈渊闭上眼睛,将那些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我要找到他。”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烟枪没有回答。他只是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同时喷出来,在赤红色的晨光中散成一团模糊的灰色。
姬玄是在下午被陈渊找到的。
他没有跑。或者说,他没能力跑。
陈渊在F3矿区外围的一处废弃矿井里找到了他。那口井很浅,不到五百米深,曾经是某个小型矿脉的开采点,后来矿脉枯竭了,就被废弃了。井底有一摊浅浅的积水,水里泡着生锈的工具和碎矿石,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姬玄靠坐在井底的岩壁上,双腿伸在积水里,黑色的制服湿了一大片。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右臂依然灰白,左手的短刀插在身边的地面上,刀身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大了。眼镜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露出那双失去光亮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到陈渊从井口探出头来,他没有动。没有试图逃跑,没有试图反抗,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陈渊,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陈渊沿着生锈的铁梯下到井底,积水没过他的脚踝。水很凉,凉得刺骨,但陈渊左臂的源纹还没有恢复,对温度的感知比平时迟钝了很多,只感觉到一种麻木的、像是被冰块包裹的凉。
他站在姬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源力池还在吗?”他问。
姬玄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砂子,“但‘虚空吞噬者’的源纹阵被你切断了。重新激活需要至少一个月。这个月里,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姬玄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陈渊,看了很久。
“你不会。”他说,“你要用我找到你父亲。”
陈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盒,从里面取出第二支针剂,在姬玄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姬玄问。
“源力修复剂。”陈渊说,“不是给你用的。是给你看的。三支里,第一支救老烟枪,第二支是给你的条件。”
“条件?”
“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做完之后,第三支给你。你的源纹阵就能恢复。”
姬玄盯着他,眼珠子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的这个人。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陈渊把针剂放回盒子里,塞进口袋,“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你的源纹阵是我切断的,也只有我能修复。这个星球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件事。械谷联盟的人即使来了,也只能把你带走,等回到总部再帮你修复——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等不到回总部的那一天。”
姬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陈渊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向铁梯。
“第一件事。”他头也不回地说,“械谷联盟数据库里关于我父亲的关押位置,给我。”
“你疯了?”姬玄的声音提高了,“那是SSS级机密。我如果泄露给你,回去之后等待我的不是修复,是处决!”
“那是你的事。”陈渊的手搭在铁梯的第一级横档上,“你可以选择处决,也可以选择现在就死在这里。”
他迈上第一级铁梯,开始往上爬。
身后,姬玄的声音在狭窄的井道中回荡:“第二件事是什么?”
陈渊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暗礁星的坐标,已经在械谷联盟的监控名单上了。你帮我把它从名单上抹掉。”
姬玄沉默了几秒。“这颗星球的地底下有星骸坟墓,你不可能把它从名单上抹掉。联盟的监控系统会自动识别异常能量波动——”
“那就让它的能量波动消失。”陈渊打断了他,“你有一个月的时间想办法。”
姬玄没有再说话。
陈渊继续往上爬。铁梯在他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井底的积水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当他爬到井口的时候,姬玄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愤怒,是无奈,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复杂感情。
“第三件事呢?”
陈渊站在井口,赤红色的天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井底的积水上,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巨人。
“第三件事。”他说,“等你做完前两件再说。”
他从井口跳下来,落在灰黑色的地面上,朝着F3矿区的方向走去。
赤红色的云层在头顶缓缓流转。
井底,姬玄一个人坐在积水中,低着头,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双手。
那双曾经能吞噬一切源力的手,此刻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傍晚时分,陈渊回到了F3矿区的工人宿舍。
陈蕊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抱着那盆野草,等哥哥回来。看到陈渊的身影从巷口出现,她立刻丢下野草,跑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去了好久好久!”
陈渊用右手搂住她,左手还是灰白色的,不能动,但他没有让妹妹注意到这一点。
“哥哥去办了点事。”他用下巴蹭了蹭妹妹的头顶,“蕊儿,我们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陈蕊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
“去哪?”
“一个很远的地方。”
“有星星吗?”
陈渊沉默了一秒。“有。比暗礁星上所有的灯加起来都多。”
陈蕊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真正的星星。
“那我们现在就走吗?”
“不是现在。”陈渊蹲下来,和她平视,“但很快。哥哥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做完就走。”
陈蕊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哥哥,你的手怎么了?”她伸出小手,碰了碰陈渊灰白色的左臂。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你每次都说过两天就好了。”陈蕊的嘴巴瘪了瘪,但没有哭,“上次你从矿场回来,胳膊上全是血,你也是说过两天就好了。结果过了两个星期才好。”
陈渊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陈蕊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哥,我不去看星星了。你不要再受伤了。”
陈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用右手轻轻搂着妹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看着远处赤红色的天空。
那些云层还在缓慢地流转,像一锅永远不会凝固的血。
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地方亮了起来。
很微弱,像暗礁星上永远看不到的星星。
但它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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