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星的“早晨”并不存在。
这颗星球永远被赤红色的气旋笼罩，阳光无法穿透那层厚达数百公里的有毒云层。所谓的“白天”，只是云层上方某些区域的辐射活动增强，让地面的能见度从五米提升到二十米而已。
陈渊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唤醒的。
不是疼痛，不是寒冷，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出的、热乎乎的充盈感。像是三年来第一次吃饱了饭，又像是连续睡了一整天后自然醒来的那种清爽。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呼吸均匀而深长。
“醒了？”零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满意，“昨晚你睡着后身体自动进入了源力冥想状态。看来你的本能比你聪明多了。”
陈渊没有回应，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下的蓝色纹路比昨晚更清晰了，像一条条细微的河流，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消失在袖口里。他试着握拳，那些纹路同时亮了一下，一种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从指间涌出。
“这就是源力？”他轻声问。
“准确地说，是你的源力。”零号纠正道，“每个人的源力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指纹。你的源力属性……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昨晚只是初步融合，我还无法完全解析你的源力属性谱系。只能确定一点——你是罕见的‘无属性’。”
陈渊皱了皱眉：“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
“看你怎么理解了。”零号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大部分人的源力都有明确的属性偏向，比如火、冰、雷、磁、引力等等。这种人修炼速度快，容易上手，但天花板低，一辈子也只能在自己所属的领域里打转。”
“而无属性的人，就像一张白纸。”她继续道，“任何属性的源技都可以学，任何星骸核心都可以融合。起点慢，但上限——没有上限。”
陈渊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然后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我现在能做什么？战斗力提升了多少？”
“你应该问‘不能做什么’。”零号哼了一声，“你现在的源力池只有核桃大小，储存的量大概够你放一次最基础的源技。放完之后你会像被掏空一样虚弱，至少要休息四个小时才能恢复。”
“那我能打赢感源境后期的人吗？”
“做梦。”
“……”
零号叹了口气：“你现在只是感源境初期，而且连一个像样的源技都不会。遇到铁砧那种感源境中期的莽夫，可以靠战斗技巧和源力加持的肉身勉强取胜。但如果对方是感源境后期，或者掌握了成熟源技的人，你最多撑十秒。”
陈渊沉默了片刻。
“那要怎么提升？”
“修炼。”零号的语气变得认真，“源力的提升有两条路。一是战斗，通过极限状态下的源力消耗和恢复来突破瓶颈；二是冥想，通过意识与源力池的深度连接来缓慢扩容。前者快但危险，后者慢但稳定。”
“先冥想吧。”陈渊做出了选择，“今天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不能让自己虚脱。”
“明智的选择。”零号赞许道，“现在，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胸口——不，不是心脏，是心脏下方两寸的位置。你会感觉到一个空腔，像是一个还没装满的袋子。”
陈渊照做了。
起初什么都没有。但当他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个位置时，他确实“看到”了——一片幽暗的空间，大概核桃大小，里面悬浮着一团蓝色的雾气。雾气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极细的光线从虚无中产生，融入雾团。
“源力就是这样产生的。”零号的声音变得像在讲课，“你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从宇宙中汲取微量的源能，通过源力池转化为可用的源力。这个过程很慢，但胜在持续。”
陈渊静静地看着那团蓝色雾气，感受着它每一次旋转时传来的微弱脉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生命体。
不，不是另一个。
是他在变成一个新的自己。
“哥哥？”
陈蕊的声音打断了陈渊的冥想。他睁开眼，看到妹妹已经坐起来了，正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你刚才身上在发光。”陈蕊小声说，“蓝色的光，好好看。”
陈渊愣了一下。他刚才明明是在内视源力池，外界也会有反应吗？
“初学者都这样。”零号补充说，“等你控制力提升后，就可以把源力的外溢控制在零了。现在嘛……你在别人眼里就像一个人形灯泡。”
陈渊沉默了两秒，然后对妹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是哥哥新学的小把戏。好看吗？”
陈蕊用力点了点头：“好看！哥哥最厉害了！”
她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崇拜，让陈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个妹妹从小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连星星都没见过，却觉得一个会发光的人就很厉害了。
“蕊儿，今天哥带你去福利院做体检。”陈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储金卡，“然后我们去买抑制剂，再吃顿好的。”
陈蕊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黯了下去：“可是……去福利院要坐车，车费好贵的。哥哥，我们走路去吧，我不怕累。”
陈渊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贵。哥现在有钱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在发狠。
这一切才刚开始。他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再也不用为几千星币发愁，强大到能带妹妹离开这颗该死的星球。
“对了，哥哥。”陈蕊从旧衣服堆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陈渊，“你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陈渊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手帕上立刻多了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他注意到自己的皮肤比昨天白了一些，不是苍白，而是一种健康的、透着光泽的白。
源力融合的副作用之一。
“走吧。”他站起身，把黑色鹅卵石贴身放好，“早点去早点回。”
暗礁星的公共交通系统简陋得令人发指。
所谓的“公交车”，实际上是一辆改装过的矿用运输车，车厢里焊了两排铁凳子，每次乘坐要支付五十星币。从废弃矿区到福利院所在的中立区，全程要颠簸四十分钟。
陈渊抱着妹妹坐在最后一排，通过车厢的破洞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景色。零号在他脑海中安静了片刻，突然开口：
“刚才那个矿区入口，有三个穿黑衣服的人在盘查。”
陈渊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矿区方向，确实看到了三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入口处，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和矿主说话。
械谷联盟的人。
“他们在找什么？”陈渊在心里问。
“信号源。”零号的语气很平静，“每个星骸核心在激活时都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能量脉冲。虽然我已经尽力压缩了，但还是被他们的探测器捕捉到了。”
“所以他们知道星骸核心在这片矿区？”
“知道大概方位，不知道具体是谁。”零号说，“暗礁星有十几万矿工和他们的家属，要一个一个排查也需要时间。你暂时是安全的，但如果再被他们的探测器近距离扫描一次，就藏不住了。”
陈渊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计划在暗礁星再待三个月，攒够路费和治疗费再离开。现在看来，时间不多了。
“有没有办法屏蔽探测？”他问。
“有。当你达到融骸境后，就能完全控制星骸核心的能量外泄。现在的你——不行。”
融骸境。
陈渊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妹妹，又看了看车窗外飞掠而过的、一望无际的灰黑色荒原。
路还很长。
福利院位于暗礁星为数不多的中立区，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外墙的涂料早已剥落，露出水泥和锈蚀的钢筋。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带着孩子的矿工家属。
陈渊排队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阿吉从队伍前面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
“渊哥！你也来了？”阿吉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昨晚铁砧被人从铁胃酒吧抬出来的时候，整条右臂都废了。庄家气得摔了三个杯子。”
陈渊面无表情：“跟我没关系。”
“是是是，跟你没关系。”阿吉挤眉弄眼，“就是那个叫‘阿生’的神秘拳手打的。话说渊哥，你昨晚去哪了？”
“在家睡觉。”
阿吉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渊哥，你知道械谷联盟的人为什么来暗礁星吗？”
陈渊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
“他们说在找一件‘丢失的货物’。”阿吉神神秘秘地说，“我表哥在矿区管理处上班，他说那些人的探测器能扫描方圆五百米内的‘异常能量波动’。今天早上，他们把整个废弃矿区都扫了一遍，好像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去其他矿区了。”阿吉耸耸肩，“反正跟我们没关系。对了渊哥，今晚拳场还有一场，庄家开出两万星币的奖金，对手是一个从外星球来的——”
“不打了。”陈渊打断了他。
阿吉瞪大眼睛：“不打了？两万星币啊渊哥！够你和蕊儿离开暗礁星了！”
陈渊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打。两万星币，加上手头剩下的两千，正好够买两张离开暗礁星的最廉价飞船票。但昨晚零号告诉过他，每一次动用源力都会产生能量波动，械谷联盟的探测器很有可能捕捉到。
他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躲在暗处。
暴露的代价，承担不起。
“帮我谢谢庄家的好意。”陈渊说，“但我最近要照顾妹妹，没法打。”
阿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走了。
陈渊抱着陈蕊，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体检的过程很快。
福利院的医疗设备很简陋，能做的检查只有几项基础指标。陈蕊的基因退化症已经到了中期，骨骼密度低于正常值，免疫系统也出现了明显的问题。
“需要换一种更强效的抑制剂。”医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着检测报告皱起眉头，“现在的剂量已经不够了。新药一针五千星币，一个月一针。”
陈渊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储金卡。
五千。加上之前的两千，一共七千星币，刚好够买抑制剂和两张船票。但如果买了，他们在新星球落地后的生活费就没有了。
“先买一针。”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在处方上签了字。
走出福利院的时候，陈蕊握着陈渊的手，小声说：“哥哥，新药是不是很贵？”
“不贵。”
“你骗人。”陈蕊的眼眶红了，“你每次说‘不贵’的时候，东西都特别贵。上次你说不贵，结果我们吃了半个月的压缩饼干。”
陈渊蹲下来，和妹妹平视：“蕊儿，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陈蕊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想！我想看星星！哥哥你说的，那些亮晶晶的，会发光的星星！”
“那我们就离开。”陈渊说，“很快。”
远处，一辆黑色的悬浮车从街道尽头驶过，车身上的银色徽章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而过。
陈渊牵着妹妹的手，走进了人群。
他不知道的是，那辆悬浮车里，有人正在查看一份刚刚更新的数据报告。
报告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标注着一行小字：
“废弃矿区F7区域，昨晚23:47分，检测到异常能量脉冲。强度评估：A级。来源：疑似远古星骸核心。”
那是一行在今天早上才被更新的数据。
而F7区域，就是陈渊居住的那片废弃矿工宿舍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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