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胃酒吧的后巷,凌晨两点。
暗礁星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空气里弥漫着从垃圾堆里翻涌出来的腐臭和廉价酒精的味道。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巷子深处,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个人是阿吉。
“我再问你一遍。”站在最前面的年轻男人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银色徽章,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F7区域那个带着小女孩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他的制服比其他人都精致,袖口绣着两道金线,胸口的徽章边缘镶着银边——这是械谷联盟“深空探索部”行动队长的标志。
阿吉的嘴唇在发抖,牙齿磕碰发出细微的“哒哒”声。他的左脸肿得老高,眼眶青紫一片,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年轻男人叹了口气,把徽章收进口袋,蹲下来与阿吉平视。他的五官很端正,剑眉星目,看起来像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让阿吉觉得比暗礁星最深的矿坑还要冷。
“你叫阿吉,十六岁,父母双亡,靠在矿区给人跑腿过活。”年轻男人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说,“你最好的朋友叫陈渊,十七岁,有一个七岁的妹妹叫陈蕊,住在F7区域的废弃矿工宿舍。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阿吉的脸彻底白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
年轻***起身,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手,像是刚才蹲下的动作弄脏了他的裤子:“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陈渊现在在哪里?”
“他……他今天去福利院给妹妹做体检了。”阿吉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去了老烟枪的武器店……之后就……就不知道去哪了。”
年轻男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老烟枪?”
身后的下属立刻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有意思。”他低声说,然后转向阿吉,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谢谢你,阿吉。你可以走了。”
阿吉愣了一秒,随即像触电一样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跑。
跑出三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嗤”。
像是针扎破气球的声音。
阿吉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个拇指大小的洞,正在向外渗血。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身体突然变得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扑倒在地,脸砸在冰冷的石块上,鲜血从嘴角和胸口的洞同时涌出,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年轻男人把手里的微型能量枪收回袖口,转身走向巷口。
“处理干净。”他对身后的下属说。
“队长,那个叫陈渊的——”
“找到他。”年轻男人的声音变得冷漠,“活的。老东西的种,至少值这个价。”
陈渊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他带着陈蕊从老烟枪的武器店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废弃矿区,而是去了中立区的一家小旅馆。老板是一个干瘦的中年妇女,和老烟枪关系不错,看在老烟枪的面子上收了他半价——两百星币一晚。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漏水的水龙头。但对陈渊和陈蕊来说,这已经是奢侈得不像话的住处了。
陈蕊蜷在床上,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陈渊坐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
“你在担心什么?”零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比之前轻柔了一些,大概是怕吵醒陈蕊。
“老烟枪说的那些话,你怎么看?”陈渊在心里问。
沉默了几秒。
“他说的基本属实。”零号的语气变得认真,“你父亲的星骸核心‘负一的遗言’确实存在,他也是全共鸣体质。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我的感知范围有限,只能在近距离内感应到其他星骸核心的存在。”
“械谷联盟为什么要抓我父亲?”
“因为全共鸣体质的人太稀少了。”零号说,“一万个星骸融合者里,也出不了一个全共鸣。而只有全共鸣体质的人,才能同时融合多枚星骸核心,并且在理论上达到‘源神境’——那是普通人穷尽一生也不可能触及的境界。”
“械谷联盟想要制造源神境的兵器?”
“不止。”零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们想要制造的是‘超脱境’——源力七境之上的第八境。超越宇宙规则的存在。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现在应该被关在械谷联盟最深处的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被抽血、被切片、被植入各种试验性的星骸碎片。”
陈渊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我要救他。”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零号和他说,“但你现在的实力,连械谷联盟最外围的安保系统都突破不了。暗礁星的这支猎捕小队只有五个人,队长是融骸境初期。你连他都打不过,更别提去械谷联盟总部救人了。
”陈渊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说的对。先活着,再变强。”他松开窗框,活动了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指,“老烟枪说下周二有船离开,今天是周五,还有四天。”
“四天内你不能离开暗礁星。”零号说。
陈渊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的源力池还没有完全稳定。”零号的语气不容置疑,“在宇宙飞行的过程中,飞船会经过一些空间跳跃点,那里的空间曲率变化会对不稳定的源力池造成冲击。轻则源力暴走,重则星骸碎裂——你会当场暴毙。”
“那怎么办?”
“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心修炼到感源境中期。”零号说,“以你的资质和我的指导,四天足够了。前提是——别被械谷联盟的人找到。”
陈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若隐若现的蓝色源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往妹妹身上拉了拉。
“明天一早,我们回矿区。”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械谷联盟的人已经搜过F7区域了,短时间内不会回去第二次。”
“逻辑成立。”零号难得的没有反驳他,“但在那之前,你需要睡觉。充足的睡眠是源力恢复的基础——你现在连最基础的源技都放不出来,遇到敌人就只有跑的份。”
陈渊躺在地板上,把外套叠起来当枕头。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听着妹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胸口口袋里那枚黑色鹅卵石传来的微弱温度。
“零号。”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嗯?”“我父亲……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零号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人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愧疚,“当年他捡到我的时候,也是在这颗星球上。他用了十年时间,从感源境修炼到归墟境,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他拒绝了械谷联盟的邀请。”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人不应该被力量支配。力量应该是人的工具,而不是人的主人。”零号顿了顿,“他是对的。可惜,对的人往往活不长。”
陈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变强。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找到那个男人,亲口问他一句——
“你为什么不带上我和蕊儿一起走?”
第二天清晨,陈渊带着陈蕊回到了废弃矿区。
F7区域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灰败、破旧、毫无生机。铁皮屋的门还锁着,窗台上那盆陈蕊用废铁罐种的野草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化。
但陈渊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空气里有微弱的臭氧味——那是能量武器发射后残留的痕迹。门锁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框上方的铁皮上,有一个直径不到一厘米的小圆孔,边缘光滑得像被激光烧过。
有人来过这里。不止一个人,而且他们带着专业设备。
陈渊把陈蕊推进屋里,压低声音说:“蕊儿,待在屋里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陈蕊虽然小,但很聪明。她看到哥哥的脸色,立刻乖乖地点了点头,抱着那盆野草缩到屋角。
陈渊关上门,转身面对外面的空地。
“零号,扫描周围。”他在心里说。
“扫描半径两百米内,没有生命迹象。”零号的声音很冷静,“但有一些微弱的能量残留,应该是他们昨天留下的。他们用的是高精度定向探测器,可以透过铁皮直接扫描屋内的物体。”
“扫到我了吗?”
“扫到了一些异常数据,但没有确认。”零号说,“你的源力池还没有完全稳定,会间歇性向外辐射低强度的能量波。他们可能捕捉到了这些波,但不清楚来源。”
“所以他们不确定是我?”
“不确定。但他们在注意F7区域。”
陈渊靠在铁皮墙上,大脑飞速运转。
械谷联盟不是暗礁星的矿主,他们没有太多人手和资源在这颗鸟不拉屎的星球上展开地毯式搜索。他们能做的,就是用探测器大范围扫描,然后根据异常信号的反馈来缩小范围。
只要他能完全控制源力的外泄,就能从他们的“雷达”上消失。
“零号,教我源技。”他说。
“现在?”
“现在。”
零号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才像是我选中的人。”
“第一个源技,叫做‘源纹隐’。它的作用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隐藏。将你体内的源力波动压缩到最低,让任何探测器都无法捕捉到你的信号。”
“听起来很适合现在的我。”
“当然适合,我可不是随便选一个源技教你的。”零号得意了一秒,随即语气变得严肃,“但你要想好,‘源纹隐’的学习过程非常痛苦。它需要你主动逆转源力的流动方向,这违背了人体的本能。在你学会控制之前,每一次练习都像是在血管里倒着泵血。”
陈渊没有犹豫:“开始吧。”
他盘腿坐在铁皮屋外的地上,闭上眼睛,按照零号的指引将意识沉入源力池。
那团蓝色的雾气依然在缓缓旋转,但与昨晚相比,它变得更浓了,体积也大了一圈。核桃大小的空腔被填满了将近一半。
“现在,把注意力集中在源力池的‘出口’上。”零号的声音在脑海中变得空灵,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正常情况下,源力是从池中流向全身。我们要做的,是让它从全身流回池中——反向流动。”
陈渊尝试着去“推”那些源力。
一开始什么都不发生。
他加大了注意力,几乎是将全部的意志力都压在了源力池上。
依然什么都没有。
“不行。”他在心里说。
“当然不行,你在‘推’它。”零号说,“源力不是水流,你越推它,它越不动。你需要‘吸引’它,像磁铁吸引铁屑一样,用你源力池的‘空性’来牵引源力回流。”
陈渊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再去“推”,而是让自己放松,感受源力池深处那个“空”的状态——没有被填满的、渴望更多源力的空缺。
果然,在他感受到那个“空缺”的瞬间,体表的源力开始缓缓地向源力池回流。
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从他的指尖开始,沿着皮肤下面的那层膜,一刀一刀地往胸口的方向刮。每一条源纹亮起的时候,都会伴随着一阵灼烧感,像是皮肤被烙铁烫过。
陈渊的额头冒出冷汗,牙关紧咬,但身体纹丝不动。
“忍住。”零号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疼痛是正常的。你的源纹还不稳定,强行逆转流向后,它们会有短暂的‘排异反应’。等你控制力提升后,疼痛就会消失。”
陈渊没有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那丝微弱的反向流动上。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十秒钟后,疼痛骤然减弱。源纹从亮蓝色变成了暗蓝色,像是火焰被浇灭后剩下的余烬。体表的源力波动也从显性的发光状态,降到了几乎不可察觉的程度。
“够了。”零号叫停,“你已经坚持了十秒,第一次练习有这个成绩已经超出预期了。休息一下,然后再来。”
陈渊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的手背上的源纹确实变暗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有效果。”他喃喃道。
“当然有效果,也不看看是谁教的。”零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接下来三天,你要做的就是反复练习‘源纹隐’,直到你能连续维持反向流动一个小时以上。同时,你的源力池也会在这个过程中自然而然地扩容,等你达到感源境中期,就不用再担心探测器的问题了。”
陈渊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练习的这两个小时里,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停在了F7区域和F6区域的交界处。车里的人没有进入他的两百米扫描半径,而是停在了一个恰好的距离上。
车里坐着的人,正是那个袖口绣着金线的年轻队长。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全息显示屏,上面是暗礁星矿区的三维地图。地图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对整个矿区进行大范围扫描后标记出的“可疑能量源”。
大部分红点都很微弱,只有几处亮得刺眼。
其中一处,就在F7区域。
“有意思。”年轻队长看着地图上那个时亮时灭的光点,嘴角微微上扬,“源力波动不稳定,频率忽高忽低……看来是个刚觉醒的菜鸟。”
他把显示屏关掉,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不急。”他自言自语道,“让他再跑两天。等他的源力池稳定了,再收网。老东西的儿子,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悬浮车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无声无息地启动,驶向矿区的另一个方向。
车里的人没有发现,在他的车离开后不到三十秒,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F7区域边缘的垃圾堆里爬了出来。
那个身影艰难地朝铁皮屋的方向爬了几步,然后摔倒在地,再也动不了了。
鲜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在灰黑色的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那个人,是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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