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发现阿吉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练完第三轮“源纹隐”，正准备回屋看看陈蕊，余光扫到了铁皮屋旁的垃圾堆后面那团蜷缩的身影。
走近的那一刻，他的血液凝固了。
阿吉躺在地上，左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右眼紧闭，左眼半睁着，瞳孔涣散。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看不出伤口的准确位置。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
“阿吉！”陈渊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脉搏很弱，每分钟不到四十下。
“零号！”他在心里喊。
“听到了。”零号的声音很镇定，“他的胸口中了一枪，能量武器，高温烧灼创口，所以出血量不大。但弹头残留的辐射正在侵蚀他的内脏——如果不尽快处理，他活不过今晚。”
陈渊的手在发抖。
阿吉是为了他才变成这样的。他知道。
“暗礁星有没有能处理这种伤的医生？”他问。
“有，中立区有一个叫‘黑市医者’的家伙，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伤。”零号说，“但收费不菲，而且他不接陌生人的单。”
陈渊想起了老烟枪。
他咬了咬牙，把阿吉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将他从垃圾堆里拖了出来。
阿吉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袋干枯的柴火。
“哥哥？”陈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看着浑身是血的阿吉。
“蕊儿，回屋去。”陈渊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地退回了屋里。但她没有关门，透过门缝看着哥哥把阿吉拖进铁皮屋，放在那张唯一的床上。
陈渊撕开阿吉的衣服，看到了那个伤口。
左胸偏下三厘米的位置，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孔。创口边缘焦黑，没有多少血流出，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烤熟了。
“能量弹头？”陈渊问。
“军用级微型能量枪，械谷联盟的标配。”零号确认道，“弹头在进入身体后释放高能辐射，摧毁周围的组织。表面伤口看起来不大，但内部的损伤至少是表面的三倍。”
“能治吗？”
“能。但你需要两样东西：一是辐射中和剂，用来清除残留的辐射；二是源力修复术——这是我接下来要教你的第二个源技。”
陈渊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教我。”
“你先别急。”零号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源力修复术’是融骸境才能掌握的源技，因为它的原理是用源力模拟细胞的自我修复机制，这需要对源力的控制达到‘微操’级别。你现在连‘源纹隐’都还没完全掌握——”
“还有多长时间？”陈渊打断了她。
零号沉默了一秒：“以阿吉现在的状况，最多六个小时。如果他的体质比我预估的差，可能更短。”
六个小时。
陈渊看着阿吉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着他那半睁半闭、已经失去焦距的左眼，看着他胸口那个焦黑的圆孔。
他想起了阿吉第一次找他说话的场景。
那时候陈渊刚被矿区的一群恶霸打了一顿，蹲在垃圾堆旁边擦鼻血。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少年跑过来，递给他半块脏兮兮的压缩饼干，说：“你叫陈渊对吧？我叫阿吉。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那是陈渊在暗礁星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零号。”陈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教我源力修复术。”
这一次，零号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直接把一段信息“灌”进了陈渊的意识中——不是语音，不是文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把一段记忆直接刻进了他的大脑，让他一瞬间就“知道”了源力修复术的原理和操作方法。
陈渊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放在阿吉的伤口上，蓝色的源力从手心涌出，像无数根细到肉眼看不见的丝线，探入伤口内部。那些丝线在灼烧的组织间穿行，清除辐射残留，刺激细胞再生，将坏死的组织一点点剥离，再让新的细胞在它们的位置上生长。
整个过程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精度。极致的精度。
用零号的话说，就像是“在暴风雨中用一根头发丝缝衣服”。
陈渊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在阿吉胸口的伤口上。
然后他开始尝试输出源力。
第一缕源力从手心涌出的瞬间，阿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左眼微微动了动，但依然没有聚焦。
“太多了！”零号的声音急促地响起，“你要控制输出的量——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精确到分子级别！你现在输出的源力强度是标准值的十倍，这会把剩下的健康细胞也杀死！”
陈渊咬紧牙关，将输出量降低。
源力池在他体内剧烈震荡，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能量一口气倾泻出去。他拼命压制着那股冲动，让源力以最缓慢、最柔和的流速，从手心渗入阿吉的伤口。
蓝色微光在伤口周围亮起。
辐射中和剂暂时还没有，但源力本身就有一定的净化作用——零号告诉他，先用源力清除表面的辐射残留，至少能延缓辐射向深处扩散的速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渊的额头布满了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阿吉的衣服上。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源力池已经见底了。
“停。”零号说，“剩下的辐射中和剂必须用药，你用源力清除不了。现在你需要休息，恢复源力。”
“阿吉还能撑多久？”
“如果你能在两个小时内搞到中和剂，他还有救。”
陈渊站起身，双腿一软，差点栽倒。他的源力池已经完全空了，那种空虚感比饥饿和困倦加起来都难受。
他扶着墙稳了稳，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储金卡。
老烟枪。
他必须去找老烟枪。
“蕊儿。”他走到门口，蹲下来，和妹妹平视，“哥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待在屋里，把门锁好。谁敲门都不要开——任何人，记住了吗？”
陈蕊的眼眶红了，但她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
陈渊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转身拉开门，走进了灰蒙蒙的暮色中。
老烟枪的武器店在中立区的边缘地带，从F7区域走过去要穿越整个废弃矿区和大半个中立区，正常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
陈渊用了四十分钟。
他几乎是跑着去的。
源力池虽然空了，但源力融合后强化的肉体还在。他的速度、耐力和爆发力都远超常人，但代价是——没有源力支撑的强化肉体，消耗的是他自身的生命能量。
跑到老烟枪的武器店门口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扶着门框，用力敲了三次门。
“老烟枪！”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次，更用力了。
“老烟枪！是我！陈渊！”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老烟枪那只完好的左眼从门缝里看着他，眼神复杂。
“进来。”他说。
陈渊闪身进去，老烟枪立刻把门关上，重新挂上了门帘。
店里的灯没有开，只有柜台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老烟枪坐回柜台后面，拿起那杆烟枪，点燃了里面的烟丝，深深吸了一口。
“你惹上大麻烦了。”他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陈渊没有时间废话，“我需要辐射中和剂。阿吉被械谷联盟的人打伤了，胸口中了一枪，能量弹头。再不处理他活不过今晚。”
老烟枪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阿吉？”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眼，“那个经常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猴子？”
“就是他。”
老烟枪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店铺后面的储藏室。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金属盒子，上面印着醒目的红色标志——辐射危险。
“三支中和剂。”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够用了。但我要提醒你，这东西在黑市上的价格是五千星币一支。”
“我现在只有——”
“我知道你没钱。”老烟枪打断了他，“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发达了，十倍还我。”
陈渊拿起金属盒，没有说谢谢。在这个地方，“谢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还有一个事。”老烟枪重新坐下，“械谷联盟的那个队长，我认识。”
陈渊抬起头。
“他叫姬玄，融骸境初期，械谷联盟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猎人之一。三年前，你父亲失踪那天，他也在场。”
陈渊的双手握紧了金属盒，指节发白。
“他是什么实力？”
“你打不过他。”老烟枪直截了当地说，“融骸境和感源境的差距，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他如果对你动手，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我也要试试。”
老烟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推到陈渊面前。
那是一把刀。
通体漆黑，刀身修长，刀刃上隐约可见蓝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刀柄用防滑材料包裹，握上去手感极佳。
“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老烟枪说，“‘暗夜’。R8级合金锻造，刃口镀了一层源力传导涂层，可以承载源力输出。你的‘源纹隐’加上这把刀，至少能在姬玄面前撑过一个回合。”
陈渊拿起那把刀。
入手的那一刻，刀身上的蓝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
“谢谢。”他终于说了这两个字。
“别谢我。”老烟枪摆了摆手，“活着回来就行。”
陈渊把刀别在腰间，把金属盒揣进怀里，拉开门，消失在了中立区的夜幕中。
老烟枪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人抽着烟，看着门口的方向。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光。
“像。”他喃喃道，“跟他爹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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