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门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敞开，裹挟着旧城特有的、混着尘土与腐朽气息的冷风灌进来，刚才还拥挤嘈杂的车厢，瞬间空了大半。
乘客们低着头，面色麻木地陆续下车，没人说话，也没人互相打量，仿佛都在刻意避开彼此的目光，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卷进这轮回里甩不掉的厄运。
苏晚的脚步顿在车门边，走出去两步，又猛地回过头看向我。
她眉头紧紧蹙着，眼底翻涌着疑惑、不安，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近乎执念的熟悉感，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问，可最终还是抿紧了唇，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融进了昏暗的街巷里。
我孤身一人走在这条早已烂熟于心的旧城街头。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墙皮脱落的老旧居民楼、挂着褪色红灯笼的幽深小巷、一眼望不到头的悬空天桥……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地方，都在我两百多轮的轮回里，染过滚烫的血，埋过无声的尸骨。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阵风，都记得我是怎么一次次看着身边的人惨死，又一次次眼睁睁看着一切归零重启。
这座城里的七天，对应着外界的短短一小时。
我现实里的年纪不过二十五岁，可被困在这无尽轮回里的灵魂，早已熬了近八百年。
每一次动用溯回残影，去翻看那些注定无法改变的死亡过往，我的灵魂就会苍老一岁，鬓角的白发就会多一根。
灵魂异化的刻度一点点逼近，我算得清清楚楚，距离彻底变成和那些黑影一样的怪物，只剩下最后二十二轮。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在死寂的街头格外刺耳。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多余的前缀，只有一行冰冷的字，像是直接刻在了屏幕上：
【今晚十点，旧院区住院部五楼，无窗病房，不要落单。】
我的指尖猛地一顿，屏幕的冷光映在眼底，没掀起半点波澜。
不用想也知道，这又是抚魂公的手笔。
在这轮回里，内鬼永远像阴沟里的老鼠，藏在看似无害的人群里。
每一轮轮回，他们都会换一张全新的面孔，换一个全新的身份，躲在暗处挑拨离间、偷偷告密、冷眼旁观我们自相残杀，把我们的挣扎和绝望，当成取悦三公的把戏。
夜幕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座旧城，没有夕阳，没有晚霞，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我掐着时间，准时踏入了那座废弃了十几年的市一院旧院区。
整栋住院楼没有一丝光亮，连月光都透不进来，阴风顺着破碎的窗户往里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
墙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空气中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浓重的霉味、腐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这里是每一轮轮回里，死亡率最高的凶地之一。
我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爬到五楼，长长的走廊里堆满了废弃的病床、碎玻璃和泛黄的病历本，尽头处，一间病房的门紧紧闭着，墙面平整光滑，连一个窗缝都没有，正是短信里说的无窗病房。
我伸手推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诡异的闷响。
病房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这一轮里见过的面孔，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强装镇定，眼神里却全是藏不住的恐惧。
苏晚也站在人群里。
她看到推门进来的我，脸上瞬间露出错愕的神情，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比在公交车上更浓了。
身材魁梧的武昆仑也在，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揣着他女儿唯一的一张照片，这是他在轮回里唯一的执念。
他此刻正一脸警惕地扫视着在场所有人，眼神像猎鹰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到底是谁发的消息？把我们叫到这里来想干什么？”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终于绷不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病房里一片死寂，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就在这时，病房门“哐当”一声巨响，自动从里面反锁，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头顶老旧的灯管开始疯狂闪烁，忽明忽暗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随时会扑过来的恶鬼。
天花板上方，传来一阵缓慢又沉重的拖拽声，“刺啦刺啦”，像是有人用四肢贴着天花板爬行，指甲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突然，一个冰冷、沙哑，像是磨砂纸摩擦骨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病房最阴暗的墙角传了出来，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能冻穿骨髓的寒意：
“开始点名。”
“张翠花。”
一片死寂，没人应声。
“***。”
依旧是死一般的安静。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两个名字，根本不属于病房里的任何一个人。
苏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半步，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带着止不住的颤音：“这地方……好吓人，我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我目光平静地扫过阴暗的墙角，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却字字清晰：
“这不是吓人。”
“这是死人在点名。”
话音刚落，墙角的黑影突然开始疯狂蠕动。
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缓缓从黑暗里站了起来。它的头颅歪扭着，整张脸烂得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泛着灰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里的所有人。它抬起一只干瘪发黑的手，手指笔直地指向我们这群人，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下一个，叫到谁，谁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闪烁的灯管，猛地彻底熄灭。
整个病房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里，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黑暗中，那道冰冷沙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它贴得极近，清晰得刺耳，像是就凑在我的耳边说话，一字一顿，带着戏谑的恶意。
“林昼。”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两百一十八轮轮回，无数次生死关头，我第一次在点名环节，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黑暗里，那股腐烂的气息越来越近，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正朝着我的脖颈，缓缓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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