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李家坳口迎粮车
咸淳四年(1268年)9月3日,白露前五日,两浙东路衢州常山县李家坳村村口。
三辆牛车碾过被秋阳晒得发硬的土路,木轮轴间缺了油,发出吱呀涩响,在身后扬起细碎黄土。车辕上鼓鼓囊囊的麻布粮袋被浸过桐油的粗绳扎得紧实,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老黄牛背肌微微下陷,蹄子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沉稳,却还是在硬土上留下浅浅的坑痕。李哲凯走在最左侧的牛车旁,粗布短打的下摆沾着尘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路边荆棘划破的小腿,伤口结着浅褐色的血痂,是前日拦阻抢粮流民时不慎刮伤的。
他腰间悬着祖父留下的青铜剑鞘,鞘身被数十年的摩挲磨得温润发亮,侧面刻着的苍劲“忠”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鞘内是祖父传下的禁军制式环首剑,剑刃淬过火,锋利依旧,一路行来,他始终将剑柄拢在袖边,指尖随时能触到缠绳,半点不敢松懈。日头偏西,秋老虎的余威仍烈,晒得人后颈发疼,风里混着路边乌桕树的清苦、远处稻田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糙米香气,从粮袋缝隙里丝丝缕缕透出来。
村口的老樟树已在此伫立数百年,树身需三个成年男子合抱,皲裂的树皮上留着村民世代刻下的记号,有孩童出生时的身高刻痕,也有当年祖父李嵩带着乡邻抗击土匪时留下的刀印。枝繁叶茂如巨伞,遮住小半片村口,树洞里还藏着村民们怕被衙役抢走的野菜干,用破布裹得严严实实。树下站着黑压压一群村民,男女老少挤在一起,踮着脚往土路尽头望,脸上掩不住期盼,又藏着乱世里磨出来的怯生生的拘谨。
衙役兵丁常年滋扰,他们早已习惯见了生人便缩起身子,直到看清走在牛车旁的李哲凯,紧绷的肩膀才齐齐松了下来。几个妇人手里攥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陶壶被紧紧抱在怀里,生怕洒了里面的酒水。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先反应过来,喊着“凯哥”撒着欢儿往牛车跑,跑到近前却齐齐停住脚。
跑在最前面的是小石头,才十岁,哥哥根生被官府抓走后,便跟着眼盲的奶奶过活,每日天不亮就进山挖野菜,脚底磨出的裂口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硬痂。他枯黄的头发贴在瘦得凹陷的脸颊上,小喉咙不停滚动,眼睛直勾勾盯着车上的粮袋,却没一个人伸手碰一下。早前衙役放了话,私碰官粮要断手,孩子们便连旁人的粮袋也不敢沾,怕给自家惹来祸事。
李哲凯停下脚步,弯腰摸了摸小石头的头,指尖触到孩子突出的颧骨,指腹微微收紧,剑鞘上的铜环轻轻撞在腰侧,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麦饼,是前日在县城饼铺用最后一点碎银子买的,一路行来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只就着溪水啃了点野果。他把麦饼递到孩子们手里,看着小石头攥着麦饼往奶奶身边跑,脚步都带着雀跃,连脚底的裂口疼都忘了。
村民们已经涌了上来,几个壮年汉子伸手接住牛缰绳,嘴里不停说着“哲凯你可回来了”“可把我们盼到了”,手上动作却轻得很,生怕碰坏了车上的粮袋。这三车粮,是全村人熬过这个荒年的唯一指望。妇女们拿着粗布巾,递到李哲凯和赶车的王脚夫手里,还有人拎着陶壶,倒了满满一瓢凉好的米酒,递到李哲凯面前。陶壶外壁凝着水珠,是在老樟树的树洞里用井水镇了一整天的,带着沁人的凉意。
李哲凯接过陶瓢,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是李家坳自酿的,度数不高,醇厚米香里裹着一丝淡淡的涩味,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这坛酒是李太公交代藏下的,是村里最后一点糙米酿的,往年过年都没舍得开坛,就等着他回来接风。酒液滑过喉咙,驱散了一路的疲惫,他把空瓢递回去,对着围过来的村民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说都是同宗同村的乡亲,不用这么客气。
他前一日从常山县城出发,典了祖父留下的半亩水田。那是李家祖产里唯一的上水田,靠着山涧,就算旱年也能保几分收成,县城的田主趁机压价,只给了市价的一半,他咬着牙应了。又凑齐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帮人修农具、护商队赚来的铜板,甚至当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才买下这三车糙米和少量白米。
今年两浙东路大旱,开春到入秋只下了两场小雨,李家坳的稻田大多干得裂了口子,稻穗瘪得像空壳,秋收几乎绝收。官府的苛捐杂税却一分未减,催税的衙役三天两头往村里跑,牵牛抢粮,不少人家早已断炊,只能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他一路从县城过来,走了整整两天,见惯了扶老携幼的逃荒流民,路边荒地里草草掩埋的饿殍,县城城门旁层层叠叠的加税告示,还有衙役挥着鞭子抽打交不出税的百姓。
牛车慢慢驶到村口的空地上,村民们不用招呼,自发围上来卸粮。男人们扛着粮袋,脚步因久饿有些虚浮,有的扛着粮袋时腿都在微微发抖,却依旧咬着牙踩得稳稳的,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女人们在一旁整理粮袋,把撒出来的碎米小心翼翼扫进布兜里,连石缝里的米屑都用指甲抠出来,连蚂蚁拖着的米粒都要追上去抢回来,一粒都不肯浪费。
李哲凯也跟着一起扛粮,麻布粮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糙米的分量透过粗布传过来,他却觉得心里格外踏实。祖父临终前嘱咐他,要护好李家坳的乡亲,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承诺。祖父当年是南宋禁军教头,一身忠肝义胆,就是因为揭发上司通敌叛国,被罢了官,差点丢了性命,只能带着他隐居在这李家坳,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老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晒谷场。风卷着稻壳在地上打旋,混着村民们的说话声、卸粮的号子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给这个死气沉沉了大半年的村子,添了几分久违的烟火气。李哲凯靠在老樟树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青铜剑鞘,眼底的软意里,慢慢掺了几分沉重。
他抬眼扫过卸粮的人群,心一点点往下沉。人群里,几乎看不到几个壮年汉子,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往年秋收时满晒谷场的壮劳力,如今竟只来了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最年长的陈老汉已经七十二岁,背驼得像张弓,扛着半袋粮,走几步就要喘口气,却不肯停下来歇一歇。
他抬手抚过老樟树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上面新添的刀痕,是前阵子催税衙役留下的,深的地方几乎嵌进了木质里。树身上挂着的祈福红布条,早已被风吹得发白破碎,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声声无力的叹息。他抬眼望向常山县城的方向,连绵山影遮断视线,只剩沉沉暮霭铺在天际,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在每一个熬着乱世的人心头。
第二节:乡邻诉田间苦情
咸淳四年(1268年)9月3日,白露前五日,两浙东路衢州常山县李家坳村晒谷场。
粮袋一袋袋被扛进晒谷场旁的祖祠仓库,码得整整齐齐。仓库地面铺了厚厚的干草,防止粮袋受潮,厚实木门上装了三把铜锁,钥匙分别交到三个村老手里,非得三人同时在场才能开门,半点不敢马虎。李哲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便看到了站在仓库门口的张老伯。
老人拄着一根自己削的竹拐杖,杖身上刻着独子根生的名字,被日复一日的摩挲磨得发亮。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打了数不清的补丁,补丁摞着补丁,有粗麻布的,有破麻袋上剪下来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正笑着朝他招手,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浑浊的眼睛里亮着光。
张老伯是李哲凯的邻居,看着他长大,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李哲凯父母早逝,自幼跟着祖父长大,祖父去三衢山练剑的日子,都是张老伯夫妇照顾他的吃喝,给他缝补衣裳。他快步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触手一片粗糙的骨感,老人比他上次离开时,又瘦了一大圈,胳膊细得像枯树枝,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全靠拐杖撑着身子。
他扶着张老伯走到晒谷场的石磙旁坐下,老人的腿有旧伤,是年轻时跟着李嵩抗击土匪时落下的,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如今缺衣少食,身子虚得厉害,走几步就喘得厉害。坐下之后,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袋旱烟,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着两个麦饼。
老人把麦饼递到他手里,说知道他今天回来,一早就让老伴烙的,路上肯定没吃好。麦饼还带着余温,是用仅存的一点白面烙的,那点白面还是去年过年时李哲凯送的,老两口藏在瓦罐里埋在地下,怕被衙役抢走,一直没舍得吃。饼里还撒了十几粒芝麻,是去年收的,一共就攒了这么多,全撒在了饼里。烙饼的时候,张老伯的老伴眼睛已经快瞎了,全凭着手感摸着黑烙的。
李哲凯接过麦饼,喉咙微微发紧。他清楚今年的年景,张老伯家早已断了粮,这两个麦饼,怕是老两口省了好几天的口粮,才给他攒下来的。他把其中一个麦饼掰成两半,塞回老人手里,说自己路上吃过了,陪老伯一起吃。老人推拒了两下,终究还是接了过去,指尖的裂口沾了麦饼碎屑,又小心翼翼地把碎屑舔进嘴里,半点不肯浪费。
两人坐在石磙上,慢慢啃着麦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晒得发烫的地面上。张老伯咬了一口麦饼,慢慢嚼着,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稻田里,原本亮着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叹了口气,说今年的天,是不让人活了。
李哲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外的稻田一片枯黄,稻秆矮得刚没过脚踝,稻穗瘪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田地里的裂缝能塞进半个拳头,土块硬得像石头,用锄头砸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连草根都被晒得焦脆,一捏就成了粉末。田埂上能吃的野草早就被村民挖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硬土,远处的山涧早已干涸,河床里的石头被晒得发白,裂出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往年这个时候,稻田里该是沉甸甸的金黄,风一吹就翻起稻浪,晒谷场上全是打谷的声音,家家户户忙着秋收,热闹得很。可现在,稻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老妇人弯着腰,在地里捡着零星的稻穗,动作迟缓得像慢下来的日头。她们的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每捡一根稻穗,都要喘好半天,捡来的稻穗攥在手里,还不够塞牙缝的。
老人说,开春之后就没下过几场雨,田里的水干得见底,村里人挑着水桶去十几里外的山涧挑水浇地,可山涧的水也快干了,挑不了几天就断了流。一桶水挑回来,路上洒了一半,浇到田里,瞬间就被干土吸得干干净净,连个湿印都留不下。稻子刚抽穗就被晒死了,能收上来的粮食,连交官府的税都不够,更别说留着过冬了。
催税的衙役这个月已经来了三趟,带头的是知县王忠实的亲信刘三,脸上带着刀疤,心狠手辣。每次来都要吃要喝,拿不到钱和粮,就牵走村民的牛,抢走家里但凡能值点钱的东西,连下蛋的老母鸡都不肯放过。这个月已经牵走了三户人家的牛,还打了好几个交不出税的人,村东头的李老汉被打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没钱抓药,全靠邻居们凑点野菜汤吊着命。
李哲凯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指尖捏着麦饼,指节微微发白,麦饼被捏得变了形,碎屑落在粗布裤子上,他都未曾察觉。他问,村里的壮劳力呢?刚才卸粮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村里几乎看不到几个青壮年汉子,二十多户人家,本该有十几个壮劳力,可今天来的,只有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
张老伯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麦饼差点掉在地上。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凑到李哲凯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恐惧,说人都被官府抓走了。今年开春,知县王忠实下了告示,说要修建常平仓备荒赈灾,强征全县十六到六十岁的男丁去县城干活,李家坳的十七个壮丁,全被抓走了,一个都没剩下。
老人的声音慢慢带上了哭腔,说他的独子根生,今年才十八岁,也被抓走了。走的那天是春分,根生正在院里修犁,准备去山里开点荒地种杂粮,给卧病的娘补补身子,手里还攥着刨子,衙役们就踹开了家门。根生求着说娘卧病在床,没人照顾,刘三一鞭子就抽在他背上,棉絮和血一起飞了出来。
根生反抗了两句,就被两个衙役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拿绳子绑了就拖。他拦在门口,被衙役一脚踹在胸口,摔在门槛上吐了血,躺了三天才能起来,眼睁睁看着儿子被绑走。临走前,根生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爹,让他照顾好娘,那声音,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听见,醒来枕头全是湿的。
这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杳无音信。村里有人凑了钱,去县城想看看人,是李二狗,他哥哥也被抓走了。他揣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拎着一只老母鸡,天不亮就往县城走,可刚到县城西边的山坳口,就被衙役拦了下来。衙役说他是流民闹事,直接绑了送进了工地,那只老母鸡,被衙役们当场炖了吃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县城问情况,连提都不敢多提,怕被安上罪名抓走。
李哲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得发疼。他看着张老伯,老人的脸上满是绝望,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上的裂口还在渗着血丝,是前几天拦着衙役牵牛的时候,被鞭子抽的。儿时的画面撞进眼底,根生跟着他去山里掏鸟窝,摔了一跤哭着说要跟凯哥学剑法,保护爹娘的模样,还清晰得像在昨天。才十八岁的年纪,本该是娶妻生子、撑起一个家的时候,却被抓进了官府的工地,生死未卜。
张老伯抹了一把脸,把眼角的泪擦掉,说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男人被抓走之后,家里没了顶梁柱,老的老,小的小,田里的活没人干,粮食也收不上来,已经开始吃观音土了。那白土吃下去能填饱肚子,却拉不出来,不少人吃了之后肚子胀得像鼓,疼得满地打滚,最后活活憋死。
上个月,村西头的老李家,媳妇带着两个孩子,饿的受不了,跳了村口的水塘。男人被抓走之后,娘三个吃了半个月观音土,孩子拉不出屎,天天疼得哭,媳妇实在走投无路,才抱着两个孩子跳了塘。水塘里的水早就干了一半,只剩下浅浅一汪浑水,捞上来的时候,娘三个抱得紧紧的,手都掰不开。两个孩子,大的才五岁,小的刚会走路。
风卷着稻壳吹过来,带着一股焦苦的味道,晒谷场上的阳光明明还很暖,李哲凯却觉得浑身发冷。他原本以为,自己带回来这三车粮食,就能让乡亲们熬过这个荒年,可他没想到,比旱灾更可怕的,是官府的苛政,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青铜剑鞘,剑鞘上的“忠”字,硌得他掌心发疼,剑身在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应和他心底翻涌的波澜。
第三节:村老泣苛政暴行
咸淳四年(1268年)9月3日,白露前五日,两浙东路衢州常山县李家坳村李氏祖祠前。
最后一袋粮被码进仓库,仓门落了三把铜锁,钥匙交到了村老李太公手里。李太公是李家坳的族长,今年七十八岁,须发皆白,背已经驼得厉害,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拐杖是他五十年前当上族长时,村民们一起为他做的,杖头被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李氏祖训“耕读传家,忠义守土”,经年累月的摩挲,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笔力遒劲。
他带着四个村老,站在祖祠的台阶下,对着李哲凯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上。七十八岁的老人,平日里弯腰起身都要旁人扶着,此刻却凭着一股劲,把腰弯成了近乎九十度,身后的四个村老,也都跟着深深躬身,都是年过六十的老人,有的腿上带伤,站都站不稳,却依旧不肯直起身子。
李哲凯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老人,说太公使不得,都是同宗的子孙,这是我该做的。他扶着老人的胳膊,能清晰地摸到老人骨头的轮廓,老人的身子很轻,抖得厉害,像是一片被风一吹就会落下的枯叶。祖祠的青砖灰瓦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是李氏先祖北宋年间从江西迁来常山时所建,历经两百多年风雨,早已不复当年的气派。
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面目,左侧狮子的耳朵还被前阵子催税的衙役砸掉了,大门上留着一道深深的刀痕,是衙役们用刀砍出来的。祖祠里供着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包括他的祖父李嵩,牌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供桌上只摆着一碗清水,大旱之年,村民们自己都舍不得喝,却依旧每天给祖宗换一碗新水。
李太公被他扶起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看着他,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说哲凯,你救了李家坳全村人的命啊。话音刚落,老人的眼泪就掉了下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他拄着拐杖,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身后的几个村老,也都跟着红了眼眶,低下头,用袖口抹着眼泪。
李哲凯扶着老人,走到祖祠前的石凳上坐下,给老人倒了一碗水,说太公,有什么话慢慢说,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他看着眼前的几个老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往年秋收之后,他们都会坐在祖祠前的石凳上,喝着米酒,说着收成,脸上满是笑意。可现在,他们脸上只剩下绝望和疲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里的光早就被这乱世磨没了。
李太公喝了一口水,缓了半天,才止住了哭,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说,哲凯,你在县城里,可能不知道,这常山的天,早就变了。新来的知县王忠实,刚来的时候,看着像个清官,穿着粗布衣裳,不吃荤腥,还开仓放了两天粮,村民们都以为来了青天大老爷,凑钱给他做了万民伞。可没过半年,他就变了脸,苛捐杂税一项接一项,今年光是新增的税,就有七八种,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拿得出钱交税?
老人说,最狠的,还是强征民夫修常平仓。从今年开春到现在,王忠实已经下了三次告示,强征全县十六到六十岁的男丁,去县城西边的山坳里修常平仓,说是备荒赈灾,可修了大半年,粮仓连个影子都没让老百姓见过,去的民夫,却一个都没回来。全县前后征了快五千个民夫,李家坳的十七个,隔壁村的二十多个,全没了音讯,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说他的两个孙子,大的二十二,小的十九,开春的时候一起被抓走了。大孙子李文是村里的教书先生,性子温和,平日里连蚂蚁都不肯踩死,被抓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论语》,被衙役抢过去扔在地上,踩得稀烂。二孙子李武跟着李哲凯学过几招常山剑法,力气大,性子烈,反抗了两句,就被衙役打断了胳膊,绑着拖走了。
上个月,有个从县城逃出来的民夫,路过李家坳,说在工地上见过他的大孙子,腿被监工打断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躺在工棚的地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他想凑钱去县城把孙子赎回来,可衙役把所有通往县城的路口都封了,只要是年轻男人,抓起来就送进工地,他一个快八十岁的老人,连县城的门都靠近不了,只能每天坐在祖祠里,对着祖宗的牌位掉眼泪,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旁边的李二伯接过话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他的三个儿子,全被抓走了。大儿子结婚才半年,媳妇怀着孕,被抓走的时候,媳妇哭着追了半里地,被衙役狠狠推到地上,孩子也没了。现在媳妇疯疯癫癫的,天天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个用破布缝的娃娃,嘴里不停喊着当家的快回来,下雨了也不走,村里人拉她,她就疯了一样咬人。
二儿子才十六,刚能扛起锄头,也被衙役绑走了,走的时候,还背着一捆刚砍的柴,柴散了一地,到现在还堆在他家门口,没人敢动。三儿子才十四,本来不够征调的年纪,衙役看他长得高,硬说他够岁数了,也一起绑走了。他的老伴因为三个儿子都被抓走,急火攻心,瞎了眼睛,每天坐在院里,摸着儿子们留下的衣裳,一遍遍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几个村老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大半年来的遭遇,声音里全是悲愤和绝望。他们说,工地上的监工,根本不把民夫当人看,天不亮就逼着起来干活,一直干到半夜,一天只给两个拳头大的米饼,连塞牙缝都不够。生病了不给治,直接用草席一卷,扔到后山的乱葬岗,累死的、打死的,也都直接扔进去。后山的野狗,都吃红了眼,天天围着乱葬岗转,晚上都能听到瘆人的狗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们说,王忠实还和清云寨的土匪勾结,那些监工,大多是清云寨的土匪,心狠手辣,寨主周虎是手上沾了人命的亡命之徒,手下全是些不要命的悍匪。民夫稍微慢一点,就是一顿带倒刺的鞭子,一鞭子下去,就能带下一块肉。敢反抗的,直接当场打死。有一次,十几个民夫约着一起逃跑,被土匪抓住了,当着所有民夫的面,活活打死,尸体就挂在工地的门口,晒了三天三夜,警告其他的民夫,谁敢跑,就是这个下场。
李哲凯坐在石凳上,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又像是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得厉害。他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手背的青筋绷得紧紧的,青铜剑鞘的凉意,透过粗布衣服渗进他的皮肤里,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怒火。祖祠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是李氏族人世代进出磨出来的,供桌上的清水,在风里泛起细碎的涟漪,像他此刻翻涌不平的心绪。
他的祖父李嵩,当年是南宋禁军教头,一身忠肝义胆,就是因为揭发上司通敌叛国,被罢了官,差点丢了性命,只能带着他隐居在这李家坳,一辈子郁郁不得志。祖父临终前,反复嘱咐他,少涉官府事,好好传承常山剑法,护好李家坳的乡亲。他一直记着祖父的话,这些年,只在三衢山练剑,守着李家坳的乡亲,从不和官府打交道,只想安安稳稳过好日子。
可现在,官府的苛政,已经逼到了家门口,逼得乡亲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几千个百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工地上,连尸骨都收不回来。他是常山李氏的传人,他学的常山剑法,核心就是“守土护民”,剑是护民的利器,不是挂在腰间的摆设。他看着眼前哭成一片的村老,看着远处瘦骨嶙峋的孩子,看着死气沉沉的村子,心里的挣扎,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夕阳慢慢沉到了山后面,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祖祠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整个晒谷场。风越来越凉,吹得祖祠门口的幡旗哗哗作响,像是无数冤魂的呜咽。李哲凯抬起头,看向常山县城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点光,像是一个吃人的深渊,吞噬了无数百姓的性命,也正在一点点吞噬着这片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土地。他指尖用力,攥紧了剑柄,鞘中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穿透暮色,传遍了整个李家坳。
第四节:逃夫揭通敌秘辛
咸淳四年(1268年)9月3日,白露前五日,两浙东路衢州常山县李家坳村祖祠侧院。
秋老虎的余威还未散尽,晚风裹着稻田里的燥意卷进祖祠,混着线香燃尽的余味,压不住满院的哽咽与愤懑。李哲凯站在阶前,低声安抚着围拢过来的村老,指尖按着腰间青铜剑的剑鞘,指腹摩挲着鞘上刻了数十年的“忠”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像三衢山的青石,稳稳托住了乡亲们摇摇欲坠的心神。
嘈杂的哭诉声里,一阵极轻微的响动钻入耳膜,是从祖祠侧院的柴房方向传来的。先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咳嗽,接着是重物砸在柴草上的闷响,在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刺耳。李哲凯抬手示意村老们收声,脚下踩着练剑十余年磨出的桩步,放轻身形朝着侧院柴房走去,掌心已经按实了腰间的剑柄,指尖微微发力,青铜剑随时可破鞘而出。
柴房的木门虚掩着,仅留一道细缝。他伸手推开门扉,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轻响,打破了柴房里的死寂。昏暗的空间里堆满了半人高的干柴,仅靠门口漏进来的微光视物,一股霉腐气混着浓重的血腥味、酸腐的汗臭味,还有干柴独有的草木涩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头发紧。他借着微光望去,只见柴草堆深处,蜷缩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衣衫褴褛,粗布衣裳被鞭子抽得一缕一缕,破布上结着黑红色的血痂,身上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污与尘土,乱蓬蓬的头发里嵌着草屑与泥块,活像个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人。他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鞋底的麻绳断了大半,脚底的血泡有的已经磨破,脓血粘在草鞋上,每动一下都要扯动伤口。
男人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撞上李哲凯的身影,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浑身剧烈发抖,拼了命往柴草堆的最深处缩,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土墙,像一只被猎人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双手死死护在胸前,干裂出血的嘴唇不停开合,反复念着“别抓我,我再也不敢跑了”,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烂,每吐一个字,都扯得胸口的伤口剧痛,气息抖得不成样子。
李哲凯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刻意放软了声线,语气平和无波。他说自己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清云寨的土匪,是李家坳的村民,绝不会伤他。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动作放得极慢,像怕惊扰了受惊的幼兽一般,慢慢递到男人面前。那水囊一直揣在他怀里,外壁还带着他的体温,在渐凉的秋夜里,透着一点难得的暖意。
男人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从他的眼神里挖出半句谎言。对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慢慢放下护在胸前的手臂,颤抖着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水囊,好不容易才接了过去,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灌着水。他喝得太急,冷水呛进气管,猛地弓着身子剧烈咳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在下巴上汇成一道黑红色的印子。
李哲凯蹲下身,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目光里没有半分鄙夷与不耐。他问男人叫什么名字,为何会躲在这柴房里。男人喝了半囊水,缓了好半天,才止住了咳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说自己叫陈三,是县城东边陈家村的人,今年三十三岁,是从修常平仓的工地上拼死逃出来的。
陈三的声音抖得厉害,说起工地的日子,眼里的恐惧像是要溢出来。他说开春的时候,自己就被衙役们从家里抓走,在工地上熬了整整六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被监工用鞭子抽起来扛石头、搬木料,一直干到后半夜才能歇下,一天就给两个硬邦邦的米饼,连填肚子都不够。和他一起被抓的同村十二个汉子,不到三个月,就没了八个。四个活活累死,两个被监工一鞭子抽碎了头骨当场毙命,还有两个发了高热,连口水都没给,就被直接扔到了后山乱葬岗。如今,同村被抓的人,就只剩他一个了。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水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干硬的泥土。他抬眼看向李哲凯,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柴草上,字字泣血。他说全村的人,整个常山县的百姓,都被王忠实骗了。那狗官根本不是在修什么备荒赈灾的常平仓,那座围得铁桶一般的院墙里,根本就是元军的秘密囤积点,是给元军南下准备的粮草兵器基地!
这句话刚落,跟在李哲凯身后过来的张老伯和几个村老,全都僵在了门口。几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连呼吸都忘了。李哲凯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顿了一瞬。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沉得像三衢山的寒潭,一字一句地让陈三把话说清楚,一字一句都不能漏。
陈三往前挪了挪身子,全然不顾扯动伤口的剧痛,眼里翻涌着恨意与绝望。他说自己说的全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亲眼所见。那所谓的常平仓,外面看着是粮仓的规制,院墙里修的全是深达数丈的地窖,里面囤的全是元军的粮草、盔甲、弓箭、刀枪,还有战马吃的豆料,堆得像山一样。王忠实早就投降了元军,就是元军安插在常山的奸细,拿着大宋朝廷的俸禄,背地里给元军卖命,拿常山百姓的性命,换他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说自己小时候跟着村里的秀才识过字,上个月,监工让他去给管事的房里送文书,那管事的喝得烂醉,趴在桌上睡得死沉,他才敢偷偷看了一眼桌上的密信。那信是元军给王忠实的,汉文和蒙古文对照着写,末尾还盖着元军的朱红印信,清清楚楚写着,让他三个月之内,囤积够十万石粮草,五千副盔甲,一万把刀枪,等元军大军南下之时,打开常山城门接应。密信里还许诺,等元军拿下两浙东路,就让王忠实做衢州的知州,世袭罔替。
陈三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干裂的地方又渗出血来。他说王忠实早就和清云寨的寨主周虎勾结在了一起,周虎带着几百个土匪,帮他看管工地、押送粮草,日夜追杀逃跑的民夫。工地上那些心狠手辣的监工,全是周虎的手下,打死民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亲眼见过元军的人穿着便服,进出工地的密室,和王忠实、周虎一谈就是大半天。那些人出来的时候,王忠实满脸堆笑,对着元军的人点头哈腰,腰弯得像只摇尾乞怜的狗,连脊梁骨都软了。
他说那些累死的、打死的、病死的民夫,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全是王忠实和周虎在灭口。等粮仓和地窖全部修好,所有留在工地上的民夫,都会被全部杀死,扔到后山的乱葬岗,不会有一个人活着出来,只因为他们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他就是偷看到密信,知道了这个必死的结局,才拼了命也要逃出来。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工地上,他要把真相告诉全常山的老百姓,让所有人都知道,王忠实是个通敌叛国的叛贼,他根本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元军,是拿常山百姓的命,换自己的锦绣前程。
说到这里,陈三咬着牙,一把掀起了身上的破衣服,露出了自己的脊背。一道一道的鞭痕纵横交错,布满了整个后背,有的已经结了黑褐色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脓血,最深的一道鞭伤,从右肩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连底下的白骨都隐隐露了出来。他说这是前几天,他第一次逃跑被抓回来,监工当着所有民夫的面,打的三十鞭。那一鞭鞭下来,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同棚的几个民夫,趁着夜里监工喝醉,把他藏在草堆里,用烂泥糊满了他的全身,盖住了血腥味,他才捡回了这一条命。
他说自己是昨天夜里,躲在给工地送粪的粪车里,才逃出来的。又臭又冷的粪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他死死咬着牙,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憋得差点晕死过去,才混过了工地的层层关卡。这一路过来,白天他躲在山洞里不敢露头,夜里才敢摸着黑赶路,渴了就喝山沟里的脏水,饿了就啃路边的树皮草根。好几次遇到巡逻的衙役和清云寨的土匪,他都是躲在路边的死人堆里,憋着气装死,才躲过了一劫。他以为自己撑不到李家坳,没想到竟然真的走到了这里。他躲在柴房里,听到外面乡亲们说王忠实强征民夫、逼得百姓家破人亡的事,才敢弄出动静,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王忠实的真面目,昭告给所有常山百姓。
柴房门口的村老们,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扶着门框,捶着胸口失声痛哭,他们的儿子、孙子,开春被抓去修常平仓,至今杳无音信,原来不是在做工,是被当成了用完即杀的苦力。有人咬着牙,破口大骂王忠实狼心狗肺,通敌叛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站都站不稳。还有人靠着土墙,浑身发软,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忠实修了半年的常平仓,征了几千民夫,却连一粒赈灾粮都没拿出来过,原来他是在给元军修基地,拿常山百姓的性命,换自己的富贵前程。
李哲凯站在柴房中央,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胸腔里的怒意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手腕一翻,青铜剑应声出鞘,剑光一闪,带着破风的锐响,一招常山剑法“裂石式”,狠狠劈在旁边的青石磨盘上。只听“当”的一声震耳巨响,坚硬的青石磨盘被生生劈出一道半寸深的痕迹,碎石四处飞溅,剑身嗡嗡作响,余音在狭小的柴房里久久回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刺骨的寒光。
他死死握着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祖父李嵩,当年就是因为揭发上司通敌叛国,被奸人构陷,罢官隐居常山,一辈子忠君报国,最终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反复嘱咐,让他少涉官府事,可如今,通敌叛国的叛贼,就坐在常山知县的位置上,拿着大宋的俸禄,给元军卖命,害死了几千个无辜的百姓,还要把整个常山,拱手送给元军。
他练了十几年的常山剑法,祖父握着他的手,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剑者,护民也”。剑出鞘,从来不是为了杀伐争胜,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人,护住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护住这里的黎民百姓。如今,百姓正在水火之中受苦,家园正在被叛贼暗中出卖,他手里的这柄剑,再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剑鞘里了。
第五节:静夜思定下行期
咸淳四年(1268年)9月3日,白露前五日,两浙东路衢州常山县李家坳村李哲凯旧居。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一轮弦月升上了东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给地面、院墙、屋瓦都镀上了一层薄霜。李哲凯的旧居,是祖父留下的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的老槐树,是他出生那年,祖父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石桌面上,还留着他小时候用剑尖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忠”字,如今虽被风雨磨得浅了,却依旧清晰可辨。
他把陈三安置在了东厢房,找来了自己平日里穿的干净粗布衣裳,帮他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破布。又连夜请来了村里的土郎中,仔仔细细给陈三清理了身上的伤口,敷上了他自己用三衢山的草药,按祖父留下的古方熬制的金疮药,那药止血生肌最是有效。他又守在灶房,亲手熬了温热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喂给陈三喝下。处理伤口的时候,陈三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刚换上的衣裳,却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喝着粥的时候,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碗里,说长这么大,除了他过世的娘,从来没人对他这么好过。
一碗热粥下肚,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陈三很快就睡着了。只是睡着的时候,他的身子还在时不时地发抖,嘴里喃喃地念着“别打我”“我不跑了”,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恐惧,听得人心里发酸。李哲凯坐在床边,给他掖好了被角,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轻轻带上房门,转身走到了院子里,秋夜的晚风卷着凉意,吹起了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心里的思绪。
李哲凯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祖父留下的酒葫芦,一口一口地喝着里面的米酒。那酒葫芦外面包着的牛皮,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跟着祖父走了几十年,又传到了他的手里。葫芦里的米酒,是他这次回李家坳之前,张老伯亲手给他酿的,醇厚的米香在舌尖散开,却怎么也压不住他心里的纷乱与沉重。石桌上,静静放着他的青铜剑,剑鞘上那个刻了几十年的“忠”字,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像祖父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一边是乡亲们撕心裂肺的哭诉,是陈三用半条命带回来的真相,是后山乱葬岗里几千条枉死的冤魂,是通敌叛贼罄竹难书的恶行。他是常山李氏的传人,是学了十几年常山剑法的武人,祖父教他,剑是护民的剑。面对这样的滔天恶行,他不能视而不见,不能袖手旁观。他该立刻提剑上马,直奔常山县城,杀了王忠实,斩了周虎,毁了元军的粮草基地,救回那些被困在工地上的民夫,为枉死的百姓报仇雪恨。
可另一边,祖父临终前的遗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响起。祖父拉着他的手,把这柄青铜剑交到他手里,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地嘱咐他,少涉官府事。朝堂黑暗,官场险恶,你一身武艺,护好李家坳的乡亲,传承好常山剑法,就够了,不要去管那些朝堂纷争,不要去碰那些官场龌龊。他亲眼看着祖父一辈子忠肝义胆,为国为民,最后却落得个罢官隐居、郁郁而终的下场,他怎么能忘了祖父用一辈子换来的教训,怎么能违背祖父的临终遗训。
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跟着祖父在三衢山的青石坪练剑。祖父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常山剑法,从起手式到收剑式,从裂石式到磐石式,一招一式都教得仔仔细细。祖父说,常山剑法,最核心的一招,从来不是凌厉的裂石式,是稳如泰山的磐石式。练剑先练守,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守住自己该守的东西,守住自己的家,守住自己的乡亲。他练了十几年的磐石式,桩步稳得像扎在了青石里,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真正的磐石,从来不是守住一间房,一个村,是守住脚下的这片土地,守住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百姓。
可他也无比清醒,自己现在只有一个人,一柄剑。王忠实是朝廷钦命的常山知县,手里握着县衙的衙役,城里的厢军,还有清云寨周虎手下的几百个亡命之徒,背后更有虎视眈眈的元军做靠山。他就算常山剑法练得再精湛,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官府、土匪与元军的势力。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被困的民夫,报不了血海深仇,还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甚至会连累整个李家坳村。王忠实正愁找不到借口清剿周边不肯应征的村落,他若是贸然出手,正好给了王忠实扣上谋逆罪名的机会,到时候,他不仅没能护好乡亲,反而会给整个村子招来灭顶之灾。
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米酒,葫芦里的酒很快就见了底。月亮慢慢移到了中天,月光越来越清冷,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他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闪过白天看到的画面:村里瘦骨嶙峋、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孩子,张老伯满脸的皱纹里嵌着的眼泪,李太公佝偻着的、再也直不起来的背影,陈三背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鞭痕,还有后山乱葬岗里,那几千个无人祭拜的冤魂。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心口发疼,喘不过气。
他的手,慢慢抚上了石桌上的青铜剑,指尖轻轻划过剑鞘上那个刻了几十年的“忠”字。祖父的忠,是忠君,忠国,忠民。可如今,龙椅上的是耽于享乐的昏君,朝堂上是贾似道专权误国的奸佞,地方上是王忠实这样通敌叛国的叛贼。他的忠,到底该往哪里放?就在这个秋夜里,在李家坳的老槐树下,他终于想明白了,祖父教他的忠,从来不是忠于某个昏庸无能的皇帝,不是忠于那个腐败不堪的朝廷,是忠于这片生他养他的三衢大地,是忠于这里世世代代的常山百姓,是忠于自己心里刻进骨子里的道义与侠义。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清晨的风裹着稻田里的湿气吹过来,吹散了他一身的酒意,也吹散了他心里所有的迷茫与挣扎。李哲凯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清亮如洗,里面的犹豫与纠结尽数散去,只剩下磐石一般的沉稳与坚定。他终于做了决定,不能逞一时的匹夫之勇,不能贸然出手。他要先回常山县城,摸清所有的情况,看看王忠实和周虎的底细,看看那座所谓的常平仓,到底有多少守卫,多少元军的人,多少粮草兵器,再做万全的打算。
他要谨记祖父的遗训,不轻易涉入官府的纷争,可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叛贼通敌卖国,把常山拱手送给元军。他要做的,是护民,是守土,不是凭着一腔血勇去送死。他要一步一步来,先摸清全部的真相,再找合适的机会,救回那些被困在工地上的民夫,揭穿王忠实通敌叛国的真面目,让这个狼心狗肺的叛贼,为自己的恶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亮了,朝阳从三衢山的山后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了李家坳的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了袅袅炊烟,成片的稻田在晨雾里,泛着淡淡的金光。李哲凯把自己家里剩下的所有粮食,全部分给了村里的乡亲,每一户都分到了足够熬过冬天的糙米,给张老伯留了足够老两口吃到明年开春的白米,给陈三留了足够养伤的银子,反复嘱咐村里的土郎中,每天按时来给陈三换药。他又找到李太公和村里的各位村老,反复嘱咐他们,最近这段日子,千万不要声张,不要和官府起正面冲突,照顾好自己和村里的乡亲,等他从县城回来。
一切安排妥当,他背上简单的包袱,腰间挂着祖父留下的青铜剑,牵着自己养了多年的马,站在了村口的老樟树下。他回头望了一眼李家坳村,望了一眼站在村口,默默送他的乡亲们,望了一眼远处连绵的稻田,望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的三衢大地。他再次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尖划过那个刻进骨血的“忠”字,随即转身,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朝着常山县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晨风吹起了他的衣角,朝阳的金光洒在他的身上,马蹄踏过清晨的土路,扬起细碎的黄土。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通往县城的晨雾里。他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危险,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通敌叛国的叛贼,是凶狠残暴的土匪,是虎视眈眈的元军。可他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
他手里的剑,是护民的剑。他脚下的路,是守土的路。他的身后,是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乡亲,是他要用性命去守住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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