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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gshan Sword Shadows

Chapter 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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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hangshan Sword Shad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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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迎客楼里酒香浮

咸淳四年(1268年)9月5日,白露前二日,衢州常山县城城南迎客楼。

秋阳斜斜铺洒在常山县城的青石板路上,将沿街的酒旗、商号牌匾都染成了暖金色。风从衢江面上吹来,裹着水汽与草木的清芬,掠过城南的街巷,卷得迎客楼门前的青布酒旗猎猎作响,“迎客楼”三个苍劲黑字在风里舒展,墨色沉厚,衬得木质楼体愈发锃亮——这桐油刷就的楼身,在江南的潮湿里依旧光洁,是常山县城里数一数二的气派去处。

李哲凯背着半篓新收的草药,步履沉稳地走在青石板上。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青铜剑鞘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的“忠”字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能辨出笔锋的遒劲。这是祖父李嵩留下的镇山剑,当年祖父官拜南宋禁军教头,因揭发上司通元卖国被罢官归乡,隐居三衢山,临终前将这剑与残缺的常山剑法一并传给他,反复叮嘱:“李氏剑法,非为争强好胜,乃为护民守土,为家国大义。”

他此行下山,一是将家中晾晒的草药送到县城熟络的药铺,换些银钱补贴家用;二是为乡邻们采买秋收要用的农具配件,镰刀的刃口、锄头的木柄,都要仔细挑选,务求结实耐用;最要紧的,是给卧病在床的张老伯抓几副调理身子的汤药。张老伯是李家坳的老邻居,看着他长大,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前些日子因拒绝应征修粮仓被官兵推搡受伤,卧病多日,李哲凯放心不下,每日都要抽空来看望。

指尖抚过剑鞘上的“忠”字,指腹传来熟悉的凹凸触感,李哲凯的脚步微微顿了顿。街角的茶馆里,几个茶客正压低声音闲谈,话语里满是忧色,“襄阳被元军围困快一年了,听说城里粮草都快耗尽了”“元军铁蹄步步紧逼,说不定哪天就会打到我们衢州来”“还有那清云寨的周虎,和知县王忠实勾结,苛捐杂税收得比朝廷还狠,稍有不从就是家破人亡”。

这些话,李哲凯这些日子听了无数遍。乱世之中,人心惶惶,江南腹地虽暂未被战火直接波及,却也早已被阴影笼罩。他握紧了腰间的镇山剑,掌心微微发热,祖父的叮嘱在耳边回响,护民守土,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可他心里清楚,仅凭他一人一剑,能护得住李家坳一村百姓,却护不住这风雨飘摇的大宋江山,护不住天下受苦的黎民。

日头爬到中天,暖意渐浓,腹中空空的饥饿感传来,李哲凯循着空气中飘来的米酒醇香,拐进了迎客楼。楼内正是饭点,人声鼎沸,却不杂乱,碗筷碰撞的脆响、酒客的谈笑声、酒保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伴着卤牛肉的咸香、油焖笋的鲜爽,还有菜籽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浸透着江南小城的烟火暖意。

一楼的散座坐了七八成客人,三五一桌,各有景致。靠窗的几桌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衣着体面,正低声商议着货物往来,指尖划过算盘,算珠噼啪作响;角落里坐着几个本地乡绅子弟,摇着折扇,闲谈着诗文雅事,语气间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色;另有一桌穿着号服的兵丁,敞着衣襟,划拳饮酒,嗓门洪亮,只是话语间偶尔提及元军,便会瞬间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惧意。

酒保眼尖,见李哲凯进来,立马堆着熟稔的笑意迎了上来,脚步轻快,语气恭敬:“李武师,您来啦?还是老位置?”他在这迎客楼当差多年,早已认得这个李家坳的武师,知道他性子沉稳,出手大方,从不惹事,却也绝不是好欺负的主——去年有个地痞在楼里寻衅滋事,欺负卖菜的老农,正是李哲凯出手,三两下便将那地痞制服,自此,楼里的人都对他多了几分敬畏。

李哲凯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楼内,最终落在靠窗的一个散座上。那位置视野开阔,既能看到楼下的街巷,又能避开喧嚣,他径直走过去坐下,将背上的药篓放在身侧,长剑依旧悬在腰间,不曾离身。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乱世之中,刀剑是护己护民的依仗,须臾不可离身,哪怕是在这相对安稳的县城酒楼里,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照旧,一壶谷酿春,一碟卤牛肉,一盘油焖笋,再来一碗醅糕。”李哲凯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常山乡音,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这些都是寻常吃食,却是他最合口的滋味——谷酿春是李家坳自酿的米酒,清甜温润,带着谷物发酵后的醇厚回甘,是他从小喝惯的味道;卤牛肉紧实入味,醅糕软糯香甜,配上油焖笋的鲜爽,最是解乏。

酒保应声应下,转身快步离去,不多时便端着酒菜折返。青瓷酒壶烫得温热,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壶口飘出清甜的米香,沁人心脾;卤牛肉切得厚薄均匀,色泽酱红,撒上少许葱花,香气扑鼻;油焖笋色泽油亮,鲜嫩爽口;醅糕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软糯的质地裹着淡淡的酒香,让人食指大动。

李哲凯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液清冽,泛着细碎的泡沫,入喉温润,暖意顺着喉咙漫遍全身,驱散了秋日的微凉,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点沉甸甸的忧思。他抬眼望向窗外,青石板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大多面带愁容,有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有的缩着身子快步赶路,还有的驻足在街角,低声议论着时事,眉宇间满是茫然与不安。

他指尖摩挲着碗沿,目光悠远。祖父当年在禁军之中,凭着镇山剑与常山剑法,罕逢敌手,一心想要护得大宋河山安稳,却终究抵不过朝堂的腐败与奸佞的构陷。如今,他守着李家坳,护着乡邻,平日里练剑务农,遇着欺压百姓的地痞流氓,从不袖手旁观,可这乱世的风浪,终究不是他一人能够抵挡的。襄阳城危在旦夕,元军铁蹄步步紧逼,衢州虽远,却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就在这时,邻桌的几个行商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惧,话语间的“清云寨”“周虎”“王忠实”几个字,清晰地传入李哲凯耳中。“这清云寨的周虎,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上个月刚抢了城西的一个村子,听说还杀了好几个人”“可不是嘛,他和知县王忠实勾结,借着元军的名头,强征民夫,囤积粮草,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们苦不堪言”“更可怕的是,听说他早已暗中投降了元军,专门残害抗元的义士,凡是敢反抗他的,都没有好下场”。

李哲凯的眉头微微蹙起,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握着酒碗的手微微用力,指腹泛白。清云寨在常山县城以西的群山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寨主周虎原是本地的地痞流氓,因杀人逃入山中落草为寇,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手下有数百号喽啰,个个凶狠残暴,欺压周边百姓,无恶不作。

他之前便听乡邻们说过周虎的恶行,只是一直忙着秋收、照料张老伯,还有给乡邻们采买农具,未曾腾出手来理会。如今听着行商们的议论,心底的怒火与责任感渐渐升起——护民守土,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誓言,若是连常山本地的百姓都护不住,若是任由周虎这样的奸贼为非作歹、通敌卖国,他这一身剑法,又有何用?

他端起酒碗,仰头饮尽了碗中的酒,酒液入腹,暖意更甚,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愤懑与忧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了些,风卷着酒旗,拍打着木质楼体,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与楼内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李哲凯盘算着,抓完药便趁早赶回李家坳,明日便召集李家坳的青壮年,商议如何应对周虎的恶行时,酒楼的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着些许凉意涌了进来。原本喧闹的楼内,竟莫名地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那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公子,身形偏瘦,个子不算太高,长衫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腰间束着黑色的腰带,悬着一柄样式精巧的长剑,剑鞘是乌木所制,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虽不张扬,却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他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成利落的发髻,眉眼锐利,鼻梁挺直,唇线紧抿,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仿佛与这喧闹的酒楼格格不入。

他走进酒楼,目光快速扫过一楼的散座,眼神沉稳而锐利,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四处找位置,而是径直朝着柜台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落在木质的楼板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身形飘忽,如同风中落叶,一看便知是身负上乘轻功的练家子。

李哲凯握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目光在那青衫公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还有一种久经风霜的戒备与疲惫,那不是寻常富家公子该有的气质,倒像是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江湖人,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与血海深仇。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留意。乱世之中,江湖人往来常山是常有的事,有行侠仗义的义士,也有作恶多端的匪类,只要对方不伤及无辜,不欺压百姓,便与他无关。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街道,心里盘算着,吃完这顿饭,便去药铺抓药,然后尽快赶回李家坳,免得天黑了山路难走,再遇上山匪。

他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看似寻常的午后,就是这个走进酒楼的青衫公子,会彻底改变他往后的人生轨迹。也没有想到,这场在迎客楼里的初逢,会掀起一场席卷浙西的抗元风云,会让他与这个青衫公子,结下一段跨越数十年的生死情谊,并肩站在乱世之中,以剑为刃,以义为旗,护百姓,守家国。

风依旧卷着酒旗作响,米酒的醇香弥漫在楼内,只是那喧闹的人声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第二节:青衫问寨语生寒

咸淳四年(1268年)9月5日,白露前二日,衢州常山县城城南迎客楼。

青衫公子径直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叩了叩黑漆的柜台台面,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打断了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

迎客楼的掌柜姓王,今年四十三岁,在这楼里做了二十多年掌柜,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一双眼睛早就练得毒辣。只一眼,他便看出眼前这年轻公子不是寻常人物——那锐利的眼神,紧抿的唇线,还有腰间那柄一看便不是凡品的长剑,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尤其是他周身那股压抑的戾气,绝非寻常江湖浪子可比。

王掌柜连忙抬起头,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意,语气恭敬,却难掩眼底的警惕:“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客房,也有地道的常山吃食,保准合您心意。”他心里暗自打起了鼓,这几年常山不太平,江湖人来来往往,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他开着这酒楼,只求平平安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是怕遇到这种浑身戾气、一看就来者不善的客人。

青衫公子没有接他的话,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同秋日的寒风,掠过柜台,清晰地传到王掌柜的耳朵里:“我向你打听个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王掌柜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点头哈腰,语气越发恭敬:“客官您请问,小的若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分隐瞒。”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越发警惕——寻常客人来酒楼,都是先吃饭喝酒,少有一进来就打听事的,多半是来寻仇或是查事的江湖人,最是容易惹麻烦,若是打听的是寻常琐事也就罢了,若是牵扯到那些不能碰的人和事,他这酒楼,怕是要保不住了。

青衫公子的目光扫过柜台后的酒架,酒架上摆满了各式酒坛,有本地的谷酿春,也有外地运来的烈酒,他的目光在酒坛上稍作停留,便又落回王掌柜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我问你,清云寨怎么走,周虎现在在不在寨里?”

“清云寨”三个字一出,柜台前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王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惊惧,下意识地朝着左右看了看,如同惊弓之鸟,生怕被什么人听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周围几桌原本正在说话的客人,听到“清云寨”三个字,也瞬间闭了嘴,纷纷低下头,假装喝酒吃菜,肩膀微微绷紧,耳朵却都竖了起来,朝着柜台的方向悄悄听着,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惧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迎客楼一楼,原本鼎沸的人声,竟在这一瞬间落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碗筷碰撞声,还有窗外风吹酒旗的猎猎声响,显得格外寂静,寂静得有些吓人。所有人都知道,清云寨的周虎,是常山地面上惹不起的活阎王,心狠手辣,残暴嗜杀,谁敢在背后议论他,谁敢打听他的行踪,不出三日,定然会招来杀身之祸,甚至连全家老小都难以幸免。

王掌柜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领。他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几乎要哭出来:“客官,您……您说笑了,小的就是个开酒楼的,平日里只负责招呼客人、算账,哪里知道什么清云寨,什么周虎啊?您要是吃饭,小的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座位,上最好的酒菜;您要是打听别的事,比如哪里有好的客栈、哪里能买到特产,小的都能告诉您,可这清云寨,小的是真的不知道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青衫公子拼命使眼色,眼神里满是恳求,示意他不要再提这个名字。这迎客楼里人多眼杂,谁知道哪一桌坐着周虎的眼线,若是这话传出去,被周虎的人听到,他这酒楼别想开了,就连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保不住。前两个月,城西的一个货郎,就是因为在茶馆里说了一句周虎通敌卖国,当天晚上就被人杀在了家里,连妻儿都没能幸免,死状凄惨,这件事,在常山县城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让所有百姓都不敢再轻易提及周虎的名字。

青衫公子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冷意更重了些,周身的戾气也渐渐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寒凉了几分。他一路从襄阳流亡到浙西,走了上千里路,风餐露宿,九死一生,打听了无数个地方,只要一提起清云寨和周虎,所有人都是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要么推说不知,要么直接闭口不言,没有人敢跟他说一句实话。

她便是肖玉兰,襄阳抗元义士肖远山的女儿。一年前,元军围困襄阳,父亲肖远山身为襄阳守城将领,率领军民浴血奋战,死守城池,最终壮烈牺牲,倒在了襄阳城头。母亲带着她和弟弟肖玉峰逃出襄阳,一路南下流亡,躲避元军的追杀,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三个月前,母亲不堪劳累,病逝在逃难的路上,临终前,将父亲留下的半块莲花玉佩和一封加密的密信交给她,叮嘱她一定要找到父亲的旧部,联络抗元义士,继续抗元大业,为父亲报仇,为襄阳百姓报仇。

可就在母亲病逝后不久,她和弟弟肖玉峰在乱兵中失散,从此杳无音信。她孤身一人,乔装成男子,带着半块莲花玉佩和密信,一路辗转,历经艰险,终于来到了浙西。她一路查探,得知常山清云寨的寨主周虎,早已暗中投降元军,不仅为元军囤积粮草、收集情报,还残害了不少前来浙西联络义士的襄阳旧部,父亲留下的密信里,也明确提到了清云寨,说这里藏着元军在浙西的联络名单,若是能拿到这份名单,便能一举摧毁元军在浙西的情报网,为抗元大业扫清障碍。

为了查探清云寨的具体位置和周虎的行踪,为了找到那份联络名单,她在常山县城里辗转了数日,接连打听了不少人,可无论是街边的小贩、茶馆的茶客,还是客栈的掌柜,只要一听到“清云寨”和“周虎”的名字,都吓得避之不及,没有人敢跟她说一句实话。今日,她来到这城南最大的迎客楼,想着这里南来北往的人多,三教九流汇聚,掌柜的见多识广,定然知道些内情,却没想到,依旧是这般结果。

“你开了这么大一家酒楼,南来北往的商客、江湖人都从你这里过,每日听着各色人等闲谈,会不知道清云寨在哪里?”肖玉兰的声音冷了几分,指尖再次叩了叩柜台,力道重了些,黑漆的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柜台后的酒坛微微晃动,“我只问你两个问题,清云寨的具体位置,周虎的行踪,你只要说了,我立刻就走,绝不会连累你,还会给你一笔银子,作为报答。”

王掌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客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小的真的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啊。那周虎是什么人,您不是不知道,他手下有数百号喽啰,个个心狠手辣,还有知县大人撑腰,小的这一家老小都在常山,若是说了,我们全家都活不成啊,求您了,您就别再问了。”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脸上满是绝望。他在这常山县城活了四十多年,见多了因为议论周虎、打听周虎而家破人亡的人,他只是个普通的酒楼掌柜,无权无势,根本没有勇气反抗周虎,只能明哲保身,不敢沾染半点与周虎相关的事。

肖玉兰看着他惊惧绝望的模样,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涌,可眼底的疲惫与无奈也越发浓重。她不是不通情理,她知道王掌柜是怕惹祸上身,是怕连累家人,可她一路流亡,父亲的仇还没报,弟弟还下落不明,密信里的内容还没破解,元军还在围困襄阳,无数百姓在铁蹄下受苦,她实在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她必须尽快找到周虎,拿到那份联络名单,为父亲报仇,为抗元大业出一份力。

她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乌木剑鞘被她的手心焐得温热。这柄剑是父亲留给她的落英剑,剑身轻薄,锋利无比,配合落英剑法,灵动迅捷,杀人于无形,陪着她走过了上千里的流亡路,斩过拦路的劫匪,杀过追杀她的元军细作,是她唯一的依仗。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说,还是不说?”肖玉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周身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王掌柜,那眼神里的决绝与悲愤,让王掌柜浑身发冷,“这天下,已经被周虎这样的奸贼、元军这样的外敌害得民不聊生,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就甘心一辈子活在他们的淫威之下,看着百姓们被欺压、被残害吗?”

剑刃被她悄悄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瞬间抵在了柜台的台面上,距离王掌柜的手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寒气扑面而来,让王掌柜的手指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以为我不敢动手?”肖玉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父亲战死的画面、母亲临终的嘱托、失散的弟弟、襄阳城里受苦的百姓,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为难你,只是为了找周虎这个奸贼,为了给死去的亲人、死去的义士报仇,为了护天下百姓周全。你若是再不肯说,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剑刃抵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嗡鸣,如同无声的警告。王掌柜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眼睛闭得紧紧的,嘴里不停念叨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整个人都快要吓晕过去了,额头的冷汗浸湿了头发,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落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周围的食客们见状,都吓得缩起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悄悄站起身,趁着没人注意,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酒楼,生怕被牵连进去。酒保们也都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缩成一团,不敢上前,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里满是恐惧。

整个迎客楼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剩下肖玉兰沉重的呼吸声、王掌柜的颤抖声,还有窗外风吹酒旗的猎猎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让人窒息。

肖玉兰看着王掌柜死活不肯开口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手腕微微用力,落英剑又抽出了几分,寒光更甚,距离王掌柜的手腕越来越近。她知道,这样威逼一个普通百姓不对,可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能放弃,为了父亲,为了弟弟,为了所有死去的义士和百姓,她必须拿到清云寨的消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靠窗的方向传了过来,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打破了酒楼里凝固的气氛,清晰地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住手。”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酒楼里回荡,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肖玉兰的动作也瞬间顿住了,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底满是警惕与冰冷。

只见靠窗的桌前,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面容方正,眼神沉稳如泰山,腰间悬着一柄青铜剑鞘的长剑,周身透着一股如山一般沉稳厚重的气息,那气息,正直而坚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正是李哲凯。

他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乱世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乔装成男子的肖玉兰,用剑威逼一个手无寸铁的酒楼掌柜,看着王掌柜吓得面无人色、濒临崩溃的模样,他再也坐不住了。

祖父教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剑者,护民也。练剑,从来不是为了恃强凌弱,不是为了威逼利诱,而是为了守护弱小,匡扶正义,为了护得天下百姓周全。眼前这年轻公子,仗着自己一身武功,威逼一个普通百姓,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触碰到了他的底线,都违背了他习武的初心。

李哲凯缓缓站起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柜台前的肖玉兰身上,语气沉稳,带着一丝冷意,一字一句地说道:“阁下一身武功,用来威逼一个手无寸铁的掌柜,欺凌弱小,不觉得有失江湖道义吗?”

第三节:误认恶徒剑相向

咸淳四年(1268年)9月5日,白露前二日,衢州常山县城城南迎客楼。

肖玉兰的目光落在李哲凯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底的警惕更甚。眼前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面容方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像是寻常的乡野武师,可那双眼睛,沉稳锐利,带着一股如山一般的压迫感,周身的气息正直而厚重,一看便知是身负上乘武功的练家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普通。

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她孤身一人在常山,无依无靠,身份敏感,打听清云寨的事本就极为危险,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阻拦她,她第一反应便是,这人是周虎的手下,或是元军的细作,特意在这里等着她,想要阻止她打听清云寨的消息,甚至想要取她性命。

周虎早已暗中投降元军,在常山地面上势力庞大,眼线众多,遍布县城的各个角落,她这些日子在县城里辗转打听消息,说不定早就被周虎的人盯上了,眼前这个人,便是来对付她的。

“这事与你无关,滚开。”肖玉兰的声音冷了下来,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落英剑依旧抵在柜台上,寒光凛冽,没有收回来的意思。她不想节外生枝,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人交手,耽误打听清云寨的消息,可若是这人非要阻拦她,她也绝不会手软,哪怕对方武功高强,她也会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路来。

李哲凯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底的怒意也渐渐升了起来。他原本还想着,或许这年轻公子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他打听清云寨的消息,是为了为民除害,可听着这话,看着他这般蛮横无理的态度,看着他依旧用剑威逼王掌柜的模样,他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怒意。

他缓步朝着柜台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落下,木质的楼板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一步步朝着肖玉兰逼近。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肖玉兰身上,眼神沉稳而冰冷,没有半分惧色。

“这迎客楼在常山县城,这掌柜是常山的百姓,这百姓受欺凌,这事,就与我有关。”李哲凯走到距离柜台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直直地看着肖玉兰,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只是个开酒楼的普通百姓,无权无势,不敢反抗周虎,也不敢打听周虎的行踪,你有什么事,大可去找清云寨的周虎,与他当面了结,在这里威逼一个不敢还手的无辜百姓,算什么英雄好汉?算什么江湖义士?”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食客们都纷纷点头,眼神里满是赞同,却依旧不敢出声,只是缩在座位上,紧张地看着眼前的局面,生怕两人一言不合,便会动手,波及到自己。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都是身负武功的练家子,一旦动手,必定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较量,这迎客楼,怕是要被拆了。

肖玉兰听到“周虎”两个字,心里的戒备更重了,眼底的冷意也更甚。这人一开口就说出了周虎的名字,而且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惧色,定然是和周虎有关系的,否则,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用周虎来替王掌柜解围,绝不会这么维护王掌柜——王掌柜这般惧怕周虎,若是这人不是周虎的人,又怎么敢在这酒楼里,明目张胆地提及周虎的名字,又怎么敢阻拦她打听周虎的消息?

她心里越发认定,李哲凯就是周虎的手下,是来保护王掌柜、阻止她打听消息的,说不定,王掌柜也是周虎的人,故意装作惧怕的样子,引她出手,好让李哲凯有理由对付她。

“我找的就是周虎,你若是他的人,趁早把他的行踪说出来,把清云寨的位置告诉我,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肖玉兰的手腕一翻,原本抵在柜台上的落英剑瞬间抬了起来,寒光一闪,剑尖直指李哲凯的方向,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我今日,一定要拿到清云寨的消息,谁也别想阻拦我。”

这柄落英剑,是父亲肖远山留给她的遗物,剑身轻薄,线条流畅,吹毛断发,锋利无比,配合落英剑法,灵动迅捷,变幻莫测,杀人于无形。这些年,她凭着这柄剑,多次死里逃生,斩杀了无数元军细作和拦路劫匪,早已将落英剑法练得炉火纯青。

李哲凯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尖,眼神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惧色。他习武多年,自幼随祖父练习常山剑法,基本功扎实,内力深厚,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别说只是一柄剑指着自己,就算是千军万马在前,他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更不会退缩。

只是他心里越发确定,眼前这年轻公子,定然是和周虎一伙的江湖恶徒。不然,不会一听到周虎的名字,就直接拔剑相向,这般蛮横无理,恃强凌弱,和清云寨的那些匪类,没有半点区别。周虎手下有不少江湖好手,眼前这个人,想必就是其中之一,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专门替周虎打压那些反抗他、打听他消息的人。

“我劝你把剑收起来。”李哲凯的声音冷了下来,手也缓缓按在了腰间的镇山剑上,青铜的剑柄传来熟悉的触感,温润而厚重,“常山的地界上,容不得你在这里撒野,更容不得你欺压百姓。你现在收剑道歉,离开这里,不再为难王掌柜,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饶你一次。若是你执意不肯,休怪我不客气,今日,我便替常山百姓,教训教训你这个恶徒。”

他腰间的镇山剑,是祖父李嵩留下的,剑身厚重,剑刃锋利,承载着李氏一族的侠义精神,配合常山剑法,沉稳如山,守御无双,当年祖父凭着这柄剑,在禁军之中,罕逢敌手,护得不少禁军兄弟的性命。这些年,李哲凯也凭着这柄剑,护着李家坳的乡邻,惩治了不少欺压百姓的地痞流氓。

“道歉?”肖玉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与悲愤,“我父亲为了守护大宋,战死在襄阳城头,我为了抗元,为了给父亲报仇,一路流亡,九死一生,如今不过是打听一个奸贼的行踪,就要给一个包庇奸贼的人道歉?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心里的悲愤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一路流亡的委屈,失去亲人的痛苦,对元军和奸贼的仇恨,还有寻找弟弟的焦急,全都汇聚在了手中的落英剑上。她看着李哲凯,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杀意,她认定了,李哲凯就是周虎的人,就是她的敌人,想要阻止她报仇,想要取她性命,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想要我道歉,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肖玉兰的声音冰冷刺骨,手腕一转,剑尖微微一颤,挽出一个精妙的剑花,剑光闪烁,如同漫天飞花,带着凌厉的杀气,“今日,要么你让开,告诉我清云寨的消息,要么,我便拔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动了。身形一晃,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盈而迅捷,瞬间朝着李哲凯欺近,脚下的轻功施展到极致,几乎留下一道残影,手中的落英剑寒光一闪,直刺李哲凯的左肩。她不想伤及性命,只是想把这个阻拦自己的人打退,让他知难而退,所以这一剑,避开了要害,只取肩头,意在警告。

她的动作极快,快到周围的食客们只看到一道青影闪过,剑光一闪,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落英剑便已经刺到了李哲凯的身前。这便是落英剑法的精髓,灵动迅捷,如落花飘飞,变幻莫测,让人防不胜防,最擅长以快破慢,以巧破拙。

可李哲凯的反应更快。他自幼练习常山剑法,最擅长的便是守御,任你招式如何变幻,如何迅捷,我自岿然不动,稳如泰山。就在肖玉兰的剑尖即将刺到他肩头的瞬间,他手腕一翻,腰间的镇山剑瞬间出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呛啷”一声脆响,清越的剑鸣响彻整个迎客楼,震得人耳朵发麻。厚重的镇山剑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格在了落英剑的剑刃上,两剑相撞,火花四溅,耀眼的火星在空气中划过,如同流星一般,瞬间消散。

巨大的力道顺着剑刃传了过去,肖玉兰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痛感传来,手中的落英剑险些脱手飞出。她心里一惊,连忙借力后退,身形一晃,退回到柜台前,稳稳站定,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

她没想到,这个看着像是乡野武师的男子,竟然有这么深厚的内力,这么扎实的功底,竟然能轻易挡住她这一剑,还能震得她手腕发麻。她的落英剑法,灵动迅捷,以往遇到的对手,很少有人能接住她十招以上,可眼前这个人,仅仅一招,便让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李哲凯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稳如泰山,没有移动半步,手中的镇山剑横在身前,剑刃泛着冷光,剑鸣渐渐消散。他看着眼前的肖玉兰,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惊讶。对方的剑法灵动迅捷,轻功卓绝,招式精妙,绝非寻常的匪类可比,倒是和江湖上流传的襄阳义军的剑法路数,有几分相似,凌厉而正气,没有半分阴邪之气。

可眼下,他只当对方是隐藏得深的恶徒,是周虎手下的得力干将,故意装作义军的模样,混淆视听。他看着躲在柜台后面,依旧吓得面无人色的王掌柜,看着满地被剑光扫落的碗筷碎片,看着周围食客们惊恐的模样,心里的怒意依旧没有消散。不管这年轻公子的剑法出自何门何派,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恃强凌弱,威逼无辜百姓,就是触犯了他的底线,就是他的敌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剑道歉,离开这里,不要再为难掌柜的。”李哲凯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惩治你这个恶徒,为常山百姓除害。”

“手下无情?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手下无情法。”肖玉兰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惊讶和手腕的痛感,眼底的冷意更甚,杀意也越发浓烈。她知道,今天想要从王掌柜的嘴里问出清云寨的消息,必须先打退眼前这个人。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落英剑,内力缓缓催动,眼神锐利如鹰,再次朝着李哲凯冲了过去。

这一次,她不再留手,落英剑法的精髓尽数施展了出来。剑光闪烁,如同漫天飞花,层层叠叠地朝着李哲凯笼罩了过去,剑尖飘忽不定,时而刺向胸口,时而削向手腕,时而点向腰间,变幻莫测,快到只剩下一道道残影,每一剑都刁钻凌厉,暗藏杀机。

整个迎客楼里,瞬间被漫天的剑光填满,寒气逼人。周围的食客们吓得惊呼出声,纷纷蹲在桌子底下,抱着头不敢抬头,生怕被飞溅的剑气伤到。酒保们也都躲到了柜台后面,缩成一团,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瘫坐在椅子上的王掌柜,更是吓得闭紧了眼睛,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祈祷着这场争斗能够尽快结束。

李哲凯站在原地,依旧不动如山,神色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手中的镇山剑舞了起来,常山剑法的守御招式,被他施展得淋漓尽致,厚重的剑身如同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任凭肖玉兰的剑光如何迅捷,如何变幻,如何凌厉,都始终无法突破他的剑圈,无法伤到他分毫。

常山剑法,本就是当年祖父李嵩,结合禁军的战阵剑法,融合常山的山势所创,最讲究的便是一个“稳”字,守中带攻,不动则已,一动便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这套剑法,本就是为了战阵之上护友杀敌,守御之强,江湖上罕有匹敌,任凭对方招式如何花哨,如何迅捷,都能稳稳接住,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呛啷呛啷”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响彻整个迎客楼,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两剑不断碰撞,火花四溅,清越的剑鸣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疼。肖玉兰的剑越快,李哲凯的剑便越稳,如同巍峨的常山,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屹立不倒,稳如磐石。

肖玉兰越打越心惊,心底的惊讶也越来越浓。她的落英剑法,最擅长以快破慢,以巧破拙,以往遇到的对手,要么被她的速度压制,要么被她的招式迷惑,很少有人能像李哲凯这样,始终稳如泰山,守得滴水不漏。她的剑招再快,再巧,都始终被他牢牢挡住,反而被他厚重的剑力震得手腕发麻,内力都有些紊乱,气息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她心里越发确定,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乡野武师,也绝对不是周虎手下的普通喽啰,周虎的手下,绝对没有这样的高手。可她现在已经骑虎难下,若是退缩,不仅打听不到清云寨的消息,还会被对方看不起,甚至可能会被对方追杀,所以,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催动内力,剑招越发凌厉,朝着李哲凯攻了过去,想要拼尽全力,打破他的防御,打退他。

李哲凯也越打越惊讶。对方的剑法灵动迅捷,招式精妙,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绝非寻常的江湖匪类可比,寻常的匪类,剑法再高,也带着一股阴邪之气,可眼前这年轻公子的剑法,光明正大,灵动飘逸,一看便是名门正派的路数,甚至带着几分襄阳义军的风骨,凌厉而决绝,仿佛是为了守护什么,为了复仇什么。

可他看着躲在柜台后面,依旧吓得瑟瑟发抖的王掌柜,看着满地狼藉的酒楼,看着周围食客们惊恐的模样,心里的怒意依旧没有消散。不管这年轻公子的剑法出自何门何派,不管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恃强凌弱,威逼无辜百姓,就是不对,就是触犯了他的底线,他必须阻止对方,必须让对方知道,常山的百姓,不是那么好欺压的。

他手腕一转,镇山剑的剑势一变,从守转攻。常山剑法的攻招,如同泰山压顶,带着千钧之力,朝着肖玉兰压了过去,厚重的剑身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一招连着一招,层层叠叠,不给肖玉兰半点喘息的机会,每一招都势大力沉,封死了肖玉兰所有的闪避路线。

肖玉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对方的剑招看似缓慢,却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招都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厚重的力道震得她气血翻涌,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连忙施展轻功,身形如同柳絮一般,不断后退闪避,同时手中的落英剑不断格挡,化解着对方的攻势,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被对方的剑力压制得节节败退,身上的长衫也被剑气划破了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细腻的肌肤。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便交手了十余回合。整个迎客楼里,桌椅翻倒,碗筷碎裂,狼藉一片,酒水混着菜汤流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米酒的醇香、瓷器碎裂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剑气寒意。满堂的宾客,要么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要么趁着间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酒楼,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漫天的剑光之中,打得难分难解,剑影交错,杀气弥漫。

第四节:双剑交锋满堂惊

咸淳四年(1268年)9月5日,白露前二日,两浙东路衢州常山县县城城南迎客楼。

十余回合交手下来,整个迎客楼一楼早已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碎裂的瓷碗木筷撒了一地,酒水混着菜汤流得满地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米酒的醇香和瓷器碎裂的焦糊气。

原本满座的食客,早已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躲在二楼的栏杆后面,探着头往下看,脸上满是惊惧和兴奋。柜台后面,王掌柜和几个酒保缩成一团,抱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只听着不绝于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浑身抖个不停。

李哲凯与肖玉兰,依旧在楼中交手。两人的身影在狼藉的桌椅之间穿梭腾挪,剑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碰撞,都溅起耀眼的火花,清越的剑鸣震得窗棂都微微作响。

肖玉兰的落英剑法,被她施展到了极致。她的身形飘忽不定,如同风中落花,脚下的轻功卓绝,在狭窄的空间里辗转腾挪,没有半分滞涩。手中的落英剑,剑光闪烁,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刁钻凌厉,却又带着一股飘逸灵动的气息,如同漫天飞落的花瓣,看着唯美,却暗藏杀机。

她自幼随父亲肖远山习武,落英剑法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这套剑法,是父亲结合抗元的战阵经验所创,灵动迅捷,最适合在乱军之中取敌首级,也适合以弱胜强,以快破慢。以往她遇到的元军将领和江湖匪类,很少有人能接住她二十招以上。

可今天,她遇到了李哲凯。

李哲凯的常山剑法,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数。他的身形始终稳如泰山,脚下的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如同扎根在地上的磐石,任凭肖玉兰的身形如何飘忽,剑招如何迅捷,都始终无法撼动他半分。

手中的镇山剑,厚重沉稳,每一招都大开大合,守得滴水不漏。剑身舞动起来,如同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任凭肖玉兰的剑光如何层层叠叠地笼罩过来,都始终无法突破他的剑圈。常山剑法的精髓,便是“守”,守得住自己,才能护得住百姓,才能在乱世之中,屹立不倒。

“呛啷”一声巨响,两剑再次重重相撞。肖玉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剑刃传了过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手中的落英剑险些脱手飞出。她连忙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向后飘出,脚尖在翻倒的桌腿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拔高,避开了李哲凯顺势扫来的一剑。

她落在柜台的台面上,微微喘着气,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连续十余回合的强攻,耗尽了她不少内力,李哲凯的剑力太过厚重,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的气血翻涌,手臂酸麻。她看着站在原地,气息依旧平稳的李哲凯,眼神里满是震惊。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剑法沉稳到了极致,守御更是毫无破绽,不管她的剑招如何变幻,如何迅捷,都始终被他牢牢挡住,而且他的内力深厚绵长,十余回合下来,气息竟然没有半分紊乱,依旧稳如泰山。

李哲凯也站在原地,握着镇山剑,目光落在柜台台面上的肖玉兰身上,眼神里满是惊讶。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看着身形单薄的年轻公子,竟然有这么高的武功,落英剑法灵动迅捷,变幻莫测,若是换了寻常的江湖高手,早就败在他的剑下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对方的剑法里,没有半分阴邪之气,反而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悲愤之意。那不是作恶多端的匪类能有的剑意,那是心怀家国,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才能练出来的剑意。

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可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他看着对方依旧握着长剑,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手腕一转,镇山剑剑尖点地,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主动发起了进攻。常山剑法,守中带攻,一旦发起攻势,便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他脚下的步子迈动,身形朝着柜台的方向欺近,手中的镇山剑带着千钧之力,直刺肖玉兰的腰间。

这一剑,看似简单,却封死了肖玉兰所有的闪避路线。厚重的剑身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声,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瞬间便到了肖玉兰的身前。

肖玉兰眼神一凛,不敢有半分大意。她脚尖在柜台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片落叶一般,向后飘出,同时手中的落英剑向下一沉,精准地格在了镇山剑的剑刃上。

“呛啷”一声,两剑再次相撞。肖玉兰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向后翻出,落在了二楼的栏杆上,稳稳站定。她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的李哲凯,手腕一转,落英剑再次挽出一个剑花,纵身跃下,如同一只俯冲的鹰隼,手中的长剑带着漫天剑光,朝着李哲凯头顶刺了下来。

这一剑,是落英剑法的杀招,名为“落英缤纷”。剑光闪烁,如同漫天花瓣同时落下,层层叠叠,虚实难辨,看似刺向头顶,实则暗藏了七八处杀招,让人防不胜防。

躲在二楼的食客们,看到这一剑,都吓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精妙凌厉的剑法,只觉得那漫天的剑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浑身发冷。

李哲凯抬头看着俯冲下来的肖玉兰,眼神依旧沉稳,没有半分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内力尽数催动,手中的镇山剑向上一抬,使出了常山剑法的核心守招,“磐石式”。

厚重的剑身横在头顶,如同一块巍峨的磐石,稳稳地挡住了漫天的剑光。“叮叮叮叮”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如同雨打芭蕉,肖玉兰的七八剑,尽数刺在了镇山剑的剑身上,没有一剑能够突破他的防御。

最后一剑刺下,两剑重重相撞,巨大的力道顺着剑刃传了下来。肖玉兰只觉得手臂一麻,身形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向后踉跄了一下,落在了地上,脚步微微有些不稳。

就在她身形不稳的瞬间,李哲凯的手腕一转,镇山剑顺势向前一送,剑尖瞬间抵在了肖玉兰的咽喉前。冰冷的剑刃,距离她的喉咙,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只要再往前送一分,便能取了她的性命。

整个迎客楼,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酒旗的声响,还有两人微微的喘息声。躲在桌子底下和二楼的食客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肖玉兰站在原地,身体僵住了。她看着抵在自己咽喉前的剑尖,冰冷的剑刃传来刺骨的寒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想要抬剑格挡,却知道,无论她的动作有多快,都快不过对方这一剑。

她输了。输在了对方沉稳如山的剑法上,输在了对方深厚绵长的内力上。她闭上眼睛,心里满是绝望。父亲的仇还没报,弟弟还没找到,抗元的大业还没完成,她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等了许久,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传来。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李哲凯。他依旧握着长剑,剑尖抵在她的咽喉前,却没有再往前送半分。他的眼神沉稳,看着她,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满满的疑惑。

李哲凯看着眼前的年轻公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神里的悲愤和绝望,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心里,藏着天大的委屈和仇恨,那不是作恶多端的匪类能有的情绪。

而且,就在刚才两剑相撞的瞬间,他看到对方的领口被震开了些许,露出了脖颈处细腻的肌肤,还有半根垂落的发丝。再看对方的身形,单薄纤细,眉眼虽然锐利,却带着一丝女子的秀气。

他心里猛地一惊,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眼前这个乔装成男子的青衫公子,竟然是个女子。

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松,剑尖下意识地向后收了几分,离开了肖玉兰的咽喉。他看着她,语气沉稳,带着一丝疑惑:“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剑法,不是常山本地的路数,更不是匪类的邪门武功,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威逼掌柜的,打听清云寨的消息?”

肖玉兰看着他收回去的剑尖,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对方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竟然没有杀她,反而收了剑,问她的来历。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了松,心里的戒备,却依旧没有放下。

就在这时,躲在柜台后面的王掌柜,看着两人停了手,终于颤巍巍地探出头来,看着李哲凯,带着哭腔,颤声说道:“李……李武师,您别打了,别打了……这位公子,他……他是打听周虎那奸贼的事,不是……不是来闹事的……”

第五节:锋芒暂收疑云生

咸淳四年(1268年)9月5日,白露前二日,两浙东路衢州常山县县城城南迎客楼。

王掌柜颤巍巍的声音,打破了酒楼里的寂静。他扶着柜台,慢慢站起身来,双腿依旧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下去。

他在这迎客楼开了二十多年,早就认得李哲凯。知道这个李家坳的武师,为人正直侠义,最是护着常山的百姓,绝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也知道眼前这位青衫公子,虽然看着蛮横,却是冲着周虎那奸贼来的,不是什么恶人。

刚才他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出来,如今两人停了手,他才终于缓过神来,连忙把话说清楚,免得两人再打下去,不仅他这酒楼要被拆了,搞不好还要出人命。

“李武师,您有所不知。”王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这位公子,连着好几天,都在县城里打听周虎的事。那周虎是什么人,您也知道,常山地面上,谁敢提他的名字啊?小的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敢说啊,说了,小的一家老小,都活不成了。”

李哲凯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顿。他转过头,看向王掌柜,眼神里满是惊讶:“你说什么?他打听周虎,是为了找周虎的麻烦?”

“是……是啊。”王掌柜连忙点头,苦着脸说道,“周虎那奸贼,和知县王忠实勾结,通敌卖国,欺压百姓,常山的百姓,哪个不恨他?可谁敢跟他作对啊?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义士,想要找周虎报仇,小的……小的是真的怕惹祸上身,才不敢说的。”

李哲凯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肖玉兰,眼神里满是错愕和愧疚。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误会了对方。他以为对方是恃强凌弱的恶徒,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来找周虎这个通敌奸贼报仇的义士。

他刚才还拔剑相向,甚至差点伤了对方。想到这里,他脸上一阵发烫,心里满是愧疚。他一直以护民守土为己任,却不分青红皂白,阻拦了一位前来锄奸的义士,还和对方大打出手,实在是有违祖父的教诲。

他手腕一翻,手中的镇山剑瞬间入鞘,“呛啷”一声,剑鸣清越。他对着肖玉兰,拱手躬身,语气诚恳,带着浓浓的歉意:“这位义士,是李某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了您,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

肖玉兰站在原地,看着躬身道歉的李哲凯,也愣住了。她原本以为,对方是周虎的人,就算不是,也是和周虎勾结的乡绅豪强,却没想到,对方得知真相后,竟然会直接收剑道歉,态度这般诚恳。

她心里的戒备,瞬间消散了大半,握着剑柄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她手腕一转,落英剑也入了鞘,看着李哲凯,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之前的戾气:“不知者不罪,我也有不对,不该威逼掌柜的。”

她一路流亡,见多了趋炎附势、包庇奸贼的人,也见多了是非不分、恃强凌弱的人,早就对这个世道失望透顶。却没想到,在这常山县城,会遇到这样一个正直坦荡的武师。

刚才交手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剑法虽然厚重凌厉,却始终没有下死手,每一招都避开了她的要害,只是想把她逼退,而非伤她性命。否则,以对方的武功,她早就已经败了,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李哲凯直起身,看着眼前的青衫公子,看着她依旧紧抿的唇线,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悲愤,心里的愧疚更重了些。他对着王掌柜,也拱了拱手,语气诚恳:“王掌柜,今日之事,惊扰了您的生意,损坏的桌椅碗筷,全都算在我的账上,我照价赔偿。”

王掌柜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李武师说的哪里话,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只要两位不打了,小的就谢天谢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连忙招呼躲在一边的酒保,“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收拾,给两位公子重新安排个座位,上一壶最好的谷酿春!”

酒保们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躲在二楼和桌子底下的食客们,见风波平息了,也都纷纷走了出来,看着李哲凯和肖玉兰,眼神里满是敬畏,还有人小声地议论着刚才那场精彩的打斗。

李哲凯看向肖玉兰,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和了许多:“这位义士,若是不嫌弃,不如坐下来喝杯酒,也算李某给您赔罪了。”

肖玉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她一路奔波,早就疲惫不堪,刚才又和李哲凯大打出手,内力消耗不小,确实需要歇歇。而且,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李武师,为人正直坦荡,武功高强,在常山本地定然颇有声望,或许,能从他这里,打听到清云寨的消息。

两人跟着酒保,走到了二楼的一个靠窗的雅座。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楼下的街道,也相对安静,不会被人打扰。酒保很快便端上来一壶被温热的谷酿春,两碟小菜,还有两个干净的酒碗,然后便躬身退了下去,顺手带上了雅座的门。

李哲凯拿起酒壶,给两个酒碗都倒满了酒。清冽的酒液落入碗中,泛起细碎的泡沫,清甜的米香瞬间弥漫开来。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对着肖玉兰,再次拱手:“今日之事,全是李某的错,这碗酒,李某给您赔罪。”

话音未落,他便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肖玉兰看着他,端起了面前的酒碗,也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温润,入喉回甘,带着熟悉的米香,和她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米酒,味道很像。她的眼眶微微一热,连忙别过头,看向窗外,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叫李哲凯,是常山李家坳人。”李哲凯放下酒碗,看着肖玉兰,主动报上了姓名,“不知义士高姓大名,从何处来?为何要找清云寨的周虎?”

肖玉兰转过头,看着他。她沉默了片刻,心里在权衡。她孤身一人,身份敏感,若是暴露了女儿身,暴露了自己是襄阳义军的后人,怕是会招来杀身之祸。可眼前这个李哲凯,为人正直,武功高强,而且也对周虎的恶行颇为不满,或许,是可以信任的人。

最终,她还是没有完全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开口说道:“我姓肖,单名一个兰字,从襄阳来。周虎通敌卖国,残害抗元义士,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前来常山,就是为了找他,了结这段恩怨。”

她没有说自己的女儿身,也没有说父亲的身份和密信的事,只说了自己和周虎有仇。可即便是这样,也足够让李哲凯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襄阳来的?”李哲凯的语气里满是敬佩,“襄阳被元军围困一年有余,城中的军民死守城池,浴血奋战,天下人无不敬佩。肖义士从襄阳来,一路奔波,定然吃了不少苦。”

他自幼听祖父讲禁军抗元的故事,心里最敬佩的,便是襄阳城头那些死守国土的义士。眼前这位肖义士,从襄阳而来,为了诛杀通敌的奸贼,孤身一人来到常山,这份胆识和忠义,让他由衷地敬佩。

“敬佩谈不上,不过是为父报仇,为家国除奸罢了。”肖玉兰的语气低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悲痛,“我父亲是襄阳的守城义士,一年前,死在了元军的刀下。周虎这奸贼,暗中投降元军,残害了不少我父亲的旧部,我若是不杀了他,对不起战死的父亲,对不起襄阳城里死去的百姓。”

说到这里,她握着酒碗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悲愤,再也掩饰不住。

李哲凯看着她,心里的敬佩更重了,也越发愧疚自己刚才的误会。他端起酒壶,又给两人的酒碗里添满了酒,语气坚定:“肖义士,你放心,周虎这奸贼,在常山欺压百姓,通敌卖国,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你要找他报仇,我李哲凯,定然助你一臂之力。”

肖玉兰抬起头,看着李哲凯,眼神里满是惊讶。她一路南下,遇到的人,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奸贼,要么是明哲保身的百姓,从来没有人,在听说她要找周虎报仇之后,毫不犹豫地说要帮她。

她看着李哲凯方正的面容,看着他沉稳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一块坚冰,终于慢慢融化了。一路流亡的孤独和无助,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些许。她对着李哲凯,拱手躬身,语气诚恳:“李义士高义,肖兰在此谢过。”

“肖义士不必客气。”李哲凯连忙扶起她,语气沉稳,“护民守土,锄奸抗元,本就是我辈习武之人的本分。周虎这奸贼,不除不行。只是这清云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虎手下有数百号喽啰,还有不少江湖好手,想要杀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得从长计议。”

肖玉兰点了点头,她也知道,硬闯清云寨,无异于以卵击石。她一路打听,就是想知道周虎的行踪,找机会下手,而不是直接闯寨。

两人坐在雅座里,一边喝酒,一边低声商议着。李哲凯给她讲了清云寨的地势,讲了周虎的行踪规律,讲了他和常山知县王忠实勾结的内情。肖玉兰也给李哲凯讲了襄阳前线的战况,讲了元军的残暴,讲了那些战死的义士的故事。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酒壶里的酒,渐渐空了,两人之间的隔阂,也渐渐消失了。

他们一个是常山遗孤,身负家传剑法,守着一方百姓,心怀家国大义;一个是襄阳义士,身负血海深仇,辗转千里,只为锄奸抗元。原本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因为一场误会,在这迎客楼里相遇,却因为相同的信念,相同的执念,走到了一起。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迎客楼里的初逢,会开启一段长达数十年的抗元传奇。也不知道,这柄沉稳如山的常山剑,和这柄灵动如风的落英剑,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并肩作战,在浙西的大地上,写下一段侠义千秋的佳话。

窗外的秋风,卷着酒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常山的青山,巍峨屹立,衢江的流水,奔腾不息,见证着这场乱世之中,属于侠义与家国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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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