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通推开牢门的瞬间，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份颤抖从不是源于对契丹大军的畏惧，而是彻骨的震怒与心慌。赵德钧反了——这位堂堂幽州节度使，朝廷倚为北疆屏障、每年耗费几十万贯军饷的东北长城，竟毫无征兆地举兵反叛，更狠辣的是，他直接勾结了死敌契丹，里外夹击！
这步棋，直接将雁门关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地。韩通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困局：去年潞王夺权登基，为稳固帝位，早已将中原能征善战的禁军抽调一空，整个河东防线，从雁门到代州，再到太原以北，兵力空虚得如同空架子。三万契丹精骑，外加数万幽州叛军，两面合围，雁门关这区区数千守军，拿什么来守？
“出来。”韩通一把扯开沉重的牢门，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你方才在牢里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刘乾迈步踏出牢房，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崖边扎根的青松，没有丝毫阶下囚的狼狈：“给末将一匹马、一把刀，让末将死在雁门城头。”
“你不过一个小小伍长，凭什么觉得多你一人，就能守住雁门？”韩通盯着他，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末将从未说过能守住雁门。”刘乾目光澄澈，直直看向韩通，字字铿锵，“末将只说，要死在雁门城头。”
韩通先是一怔，转瞬便读懂了这句话里的决绝。
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想要守哪里？”韩通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
“游狐岭烽燧。”刘乾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末将的四个弟兄还在那边，恳请副营拨给末将五十人，末将愿死守那道关口。”
韩通闻言，瞬间眯起了双眼。游狐岭烽燧是雁门关外最前沿的警戒哨，距关城足足十五里，契丹大军南下，此处首当其冲，守在这里，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送死局。
但这并非关键。真正让他忌惮的是，刘乾此前亲口说过，那两个室韦人藏在关外，而游狐岭，正是最契合的方位。
沉吟片刻，韩通骤然应下，语气干脆：“本将给你五十人，但有一条死命令——无论契丹人攻势多猛，你必须死守到午时。若是午时之前丢了烽燧，即便你侥幸逃回来，本将也必以军法斩你！”
“末将领命！”
“还有。”韩通压低声音，凑近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那两个室韦人，务必给我带回来，要活的。此事办成，你此前所有罪责，一笔勾销。”
刘乾与他对视一瞬，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平静开口：“末将先领兵赴战。”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
“刘乾！”韩通忽然出声叫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老实交代，那封密信，到底藏在何处？”
刘乾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神色淡然：“末将从未藏信，信一直都在末将身上。”
韩通的脸色瞬间铁青，眼底怒意翻涌，却又无可奈何。
刘乾微微一笑，转身大步踏入外面破晓的晨光之中，周身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此时的雁门关校场，早已乱作一团。
契丹大军压境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各营，全军都在紧急集结，可场面却满是狼狈与慌乱。整个雁门关守军拢共不到五千人，其中三成是尚未经历战阵的老弱残兵，真正能披甲上阵、冲锋陷阵的精锐，不足三千人。而关外，是足足三万虎视眈眈的契丹精骑，兵力悬殊，一目了然。
五十个人，已是韩通能抽调出的极限兵力。
刘乾站在校场边缘，静静看着面前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心头沉了又沉。队伍里，有十六七岁、身形还未长开的新兵蛋子，眼神里满是对战争的惶恐；有四五十岁、须发花白的老卒，身上还带着旧伤，步履蹒跚；有身上绷带还未拆除、伤口未愈的伤兵，勉强拄着兵器；甚至还有一个瘦得如同竹竿、刚从伙房抽来的伙头兵，手里还攥着做饭的勺子。五十个人，没有一个人甲胄齐全，破旧的军衣缝缝补补，透着难言的窘迫。
有人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有人紧张地不停吞咽唾沫，有人低声咒骂韩通推他们去送死，还有人眼神空洞，早已没了求生的意志，只剩等死的麻木。
刘乾没有立刻说话，他绕着这支残破的队伍，缓缓走了一圈，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后站在队伍正中央，沉声开口。
“我叫刘乾，雁门左营第七队伍长。”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沉稳，如同重石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今日之前，你我互不相识；今日之后，若是你们命丧黄泉，到了阴曹地府见了判官，尽管报我的名字。判官问起因何而死，你们便说，是跟着刘乾，死守游狐岭殉国！”
队伍里传出几声干涩的苦笑，随即又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焦在刘乾身上。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刘乾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气真挚而沉重，“这世间谁人不怕死？我怕了二十年，我父亲在边关打杂，怕了一辈子，我祖父在老鸦儿军当斥候，与契丹人厮杀三十年，临死前还在怕——怕契丹铁骑踏破雁门，怕家乡沦为异族草场，怕父老乡亲受尽欺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戳心的恳切：“怕归怕，但这仗，我们必须打！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我们的爹娘，就要跪着给契丹人纳粮进贡；我们的妻儿，就要被契丹人拴在马后，当作牲口驱赶；我们今日若死了，是守家卫国，可若是我们退了，我们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要活在这份恐惧里，永无宁日！”
秋风呼啸着掠过校场，吹得城头军旗猎猎作响，如同战鼓轰鸣。
“*********的！横竖都是一死，跟契丹人拼了！”不知是谁率先红着眼吼了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嘶吼接连响起，五十个原本垂头丧气的士卒，眼中渐渐燃起怒火，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死气沉沉的队伍，终于有了拼死一战的血气。
刘乾猛地拔出腰间横刀，迎着朝阳高高举起，刀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今日我们便赴游狐岭，有贪生怕死想临阵退缩的，现在就走，我刘乾一人扛下所有罪责，绝不连累任何人！”
全场死寂，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好！既然都愿跟我走，那就记住，到了游狐岭，别想着活命，只想着多杀一个契丹人，死了也值！”
五十一人，五十三匹瘦骨嶙峋的战马，迎着破晓的朝阳，毅然出关。
刘乾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列，他回头望了一眼雁门关，城墙上的守军正匆忙往垛口搬运滚木擂石，气氛凝重。更远处，城中炊烟袅袅，百姓们尚在睡梦之中，全然不知关外已然兵临城下，浩劫将至。
他忽然想起祖父行军笔记里的那句遗言，字字砸在心头：“自古守雁门者，未战先怀必死之心，不死，便守不住这道边关。”
游狐岭烽燧，矗立在一处狭窄的山脊之上，左侧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右侧是幽深难行的山谷，恰好扼守雁门关侧翼的唯一通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整座烽燧规模不大，以夯土筑成围墙，围成一个二十步见方的小院，中间矗立着三丈高的烽火台，是关外传递军情的关键枢纽。
刘乾带队赶到时，烽燧里仅有三人留守：一名看管烽火的老卒，两名配属的弩手。加上他带来的五十人，整座烽燧，统共五十四人。
张横、李铁、王九斤、赵石头四人，一直守在这里。昨晚刘乾让他们撤离后，这四个弟兄便悄悄藏在烽燧后方的山洞里，顺带看管着那两个室韦人，始终没有离开。
刘乾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当即登上烽火台，快速勘察周边地形，随即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李铁带领十人，坚守左侧崖壁，严防契丹人攀岩偷袭；张横带领十人，把守右侧谷口，此处是羊肠小道，只需死守关口，便可一夫当关；王九斤带领五人，驻守烽火台，负责远程弩箭压制，随时待命点燃烽火传递军情；剩余士卒，由他亲自统领，死守烽燧正面防线。
分派完毕，刘乾走到那两个室韦人面前，缓缓蹲下身，目光直视着他们：“你们二人，可会说汉话？”
两个室韦人，一名年约四旬，一名二十出头，对视一眼后，年长的那人点了点头，用生硬蹩脚的汉话回道：“会……一些。”
“赵德钧的密信，你们要送往何处，交给何人？”刘乾沉声追问。
年长的室韦人面露犹豫，眼神躲闪。刘乾将横刀横在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丝毫威胁，却字字戳中要害：“契丹大军转瞬即至，我若是守不住烽燧，你们二人，绝无生还可能。告诉我实话，我便保你们一命。”
“耶律……斜轸。”室韦人咬了咬牙，低声道出名字，“契丹南院大王。”
“密信之中，除了割让雁门、代北，还有其他谋划吗？”
“不知……我们只是……送信的，其余之事，一概不知。”
刘乾盯着他的双眼，片刻便判断出对方没有说谎。他站起身，转头对赵石头吩咐：“给他二人各寻一把兵器，待会契丹人攻上来，让他们也一同应战。”
赵石头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伍长，这两人是契丹人的俘虏，咱们这么做，万一……”
“他们是人质，可死了的人质，毫无用处。”刘乾语气坚定，“契丹人马上就攻上来了，烽燧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战力，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话音刚落，远处骤然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
那是契丹人的牛角号，声音浑厚磅礴，如同荒原巨兽的咆哮，穿透晨雾，远远传来，带着摧枯拉朽的杀气，预示着契丹大军已然逼近。
刘乾当即登上烽火台，抬手搭着凉棚，朝着北方望去。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可远方的戈壁之上，一条黑压压的黑龙已然席卷而来，无数契丹骑兵铺展开来，马蹄踏地扬起漫天尘土，遮蔽了半边天空，当先一面黑底白纹的大纛，在风中猎猎招展，正是契丹南院大王的专属旗帜！
“点燃烽火！”刘乾厉声下令。
王九斤一时愣神，连忙开口：“伍长，契丹人还未攻至山下，此刻点火是不是太早了？”
“立刻点火！”刘乾没有丝毫迟疑，再次重复命令，语气不容反驳，“让雁门关知道，让代州知道，让整个河东都知道——契丹大军，已然南下！”
烽燧内的士卒立刻行动起来，干燥的柴草遇火即燃，滚滚狼烟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柱笔直地刺破苍穹，随即在风中蜿蜒散开，如同一条黑色巨龙，盘踞在游狐岭上空，醒目至极。
片刻后，雁门关方向的狼烟，也应声升起，一南一北两道狼烟，遥相呼应，宣告着边关战事，全面爆发。
刘乾站在烽火台上，迎着呼啸的狂风，看着越来越近、遮天蔽日的契丹大军，原本急促的心跳，反而渐渐归于平静。
他想起昨夜与韩通对峙时，心底那个笃定的念头——雁门要出大事了。
如今，这场塌天大事，终究还是来了。
而他，一个刚刚从牢狱里放出的小小伍长，身后跟着五十三个抱着必死之心的弟兄，面前，是三万铁骑组成的滔天巨浪。
望着这悬殊到极致的战局，刘乾忽然轻笑一声。
台下的张横恰好抬头看见这抹笑容，心头猛地一突。他认识刘乾快两年，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那是放下所有牵挂、豁出一切的释然，更是视死如归的坦荡。
“弟兄们！”刘乾高举横刀，刀锋直指北方契丹大军，声嘶力竭的嘶吼，传遍整座烽燧，“今日之后，要么咱们坟头长起三尺青草，要么雁门关万千百姓，会记住咱们五十四人的名字，传扬百年！你们，选哪一个！”
“死战！死守！”
五十四道嘶吼声，汇聚成一股不屈的战吼，冲破狂风，响彻游狐岭。
烽燧之下，第一批契丹游骑已然冲到山脚，马蹄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血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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