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爬升至中天，金色的光芒洒遍游狐岭山脊，也照亮了山道间肃杀的杀气。
刘乾半跪于烽燧夯土墙头，后背紧贴粗糙的土墙，长弓拉满如满月，箭尖稳稳锁定冲在最前的契丹骑卒。那契丹汉子梳着草原特有的髡发，身披厚重皮甲，左手圆盾护身，右手弯刀狂舞，口中发出粗犷野蛮的嘶吼。他身后，大批契丹兵卒顺着狭窄山道蜂拥而上，黑压压一片，如同奔涌的黑色浊流，顺着山脊直扑烽燧。
“放！”
刘乾轻声吐出一字，指尖骤然松开弓弦。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堪堪擦过对方盾牌边缘，精准洞穿咽喉要害。那契丹壮汉身躯猛地一顿，弯刀脱手坠地，身躯直直向后倒去，顺势撞翻身后两名同袍。三人纠缠着滚落陡峭石阶，重重撞击山壁，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响。
几乎同一时刻，烽燧墙头所有埋伏的弩手齐齐扣动机括。十余支弩矢居高临下倾泻而下，山道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冲锋的契丹兵卒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野草，成片成片轰然倒地。
可身后的契丹人毫无惧色，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悍不畏死往上猛冲。
这便是契丹精锐铁骑，生于草原，长于厮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死亡只会激起他们骨子里的凶戾与疯狂。
刘乾随手将空弓丢给身后兵士，反手接过一杆长矛。就在转瞬之间，三名契丹悍卒已然翻墙跃上墙头，其中一人挥刀劈砍，当场放倒一名来不及躲闪的年轻弩手。刘乾脚下借力，踩着瓦砾纵身疾冲，长矛如毒蛇出洞，直刺对方肋下。矛尖轻易刺破皮甲棉袍，深深嵌入骨肉之中。他双臂猛然发力，推着矛杆往前猛冲五步，将那名契丹人硬生生推下墙头，与另外两名翻墙敌卒重重摔作一团。
“石头！守住缺口！”刘乾厉声大喝。
赵石头应声从旁冲出，双手抱起一面磨盘大小的铁盾，拼尽全力朝着缺口猛砸而去。铁盾厚重坚硬，当场撞碎一名契丹兵的颧骨，血雾四溅。他红着眼接连猛砸三下，硬生生将缺口处的敌军尽数逼退，再无一人敢贸然翻墙。
“来啊！有种再上来！”赵石头喘着粗气，满脸溅满鲜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第一波攻防，仅持续了一炷香光景。
契丹人抛下四十多具尸体，狼狈退回山脚休整。刘乾麾下同样伤亡惨重，七名弟兄战死，伤者更是过半，还能提刀再战的，已然不足四十人。
烽燧之内，没有胜利的欢呼，只剩一片死寂。伤兵们靠墙席地而坐，撕扯军衣布条草草包扎伤口，压抑的痛哼声此起彼伏。那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浑身止不住颤抖，稚气的脸上沾满尘土与泪水，眼底满是无尽的恐惧。
刘乾没有上前安抚，只是沉默着走到烽火台边，极目远眺山下契丹主阵。
那面黑底白纹的南院大王大纛，正缓缓向前移动，数万骑兵如同潮水般铺满整片戈壁，黑压压望不到边际。更令人心头沉重的是，契丹人已在山脚下重新列阵整编，第二波攻势转瞬即至，且势必比第一波更为凶狠狂暴。
祖父留下的行军笔记里早有记载：守山地隘口，最忌轻敌自满。契丹用兵向来谨慎，第一波只为试探守军兵力虚实，第二波试探军械火力，第三波才是倾尽主力的致命总攻。
刘乾心中了然，方才那轮厮杀，不过是对方的试探罢了。
“李铁！”刘乾高声喊道。
脸上带疤的李铁快步奔来，左臂被刀锋划伤，仅用破布草草缠绕，鲜血依旧不断往外浸透滴落。
“左侧崖壁情势如何？”
“地势太过陡峭，契丹人尝试攀爬一次，摔死三人后便暂时作罢。”李铁抹了把脸上血汗，沉声道，“可若是正面防线被破，崖壁再险也守不住，给我调拨五个人加固防守！”
刘乾缓缓摇头：“已经抽不出人手了。你把所有伤员集中到烽燧内侧休整，还能使用的弩箭全部收拢，交由王九斤统一调配。传令下去，若无我的命令，所有人不准随意放箭，弩矢务必省着用。”
“省着？这才刚打退第一波，后面攻势还多着呢！”李铁满脸不解。
“山下契丹大军足足两三万，咱们剩余弩矢不足两百支。”刘乾目光凝重，沉声解释，“就算尽数射出，也只能阻挡敌军片刻。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留着应对他们的总攻，快去安排。”
李铁咬了咬牙，知晓局势凶险，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
刘乾又转头望向西方幽州方向，灰蒙蒙的天际尽头，一股滚滚烟尘正急速向南推移，那是赵德钧的幽州叛军主力。他们并未直奔雁门关，而是绕道迂回，意图直插代州腹地，彻底切断雁门关的后路与补给。
腹背受敌，孤立无援。
雁门关还能撑到援军抵达吗？甚至，这乱世之中，还有谁会来驰援这座边陲孤城？
刘乾强行压下心底的茫然与忧虑，眼下多想无益。守住午时，是韩通下达的死命令，亦是他们此刻唯一的目标。能活到午时，便尽力求生；若天命难违，便战死这游狐岭烽燧，也算不负边关军士的本分。
“伍长！”烽火台上的王九斤突然惊呼，语气满是惊惶。
刘乾立刻快步登上烽火台高台，顺着王九斤手指的方向望向雁门关。关内升起的狼烟浓黑如墨，却不再平稳升腾，烟柱左右不停晃动，这是边关约定的狼烟暗号，正在传递紧急军情。
王九斤紧盯着狼烟变幻，低声辨认解读：“关内传来信号——主力已出关前，正在列阵布防……不好！”他声音骤然拔高，神色大惊，“幽州叛军，已然转向南下！”
刘乾心头骤然一沉。
赵德钧根本无意强攻雁门关，其真正图谋，是南下直取代州。如此一来，雁门关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外有三万契丹铁骑围城，内无援军补给，只剩一座孤城，坐以待毙。
沉默片刻，刘乾看向王九斤：“即刻回传狼烟讯号。”
“回传什么？”
“只传八字：游狐岭未失，五十四人尚在。”
王九斤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依言而动，操控烽火台烟火晃动，将这句简短又透着悲壮的讯息，遥遥传回雁门关城。
就在讯号传罢的瞬间，远处再度响起契丹牛角号角。三声短促急促的号角声刺破长空，第二波进攻，已然开启。
这一次，再无试探佯攻，直接便是主力强攻。五百契丹精锐弃马徒步，兵分三路齐头并进。盾兵列于前排护住阵型，弩手紧随其后压阵，三路大军如同一把张开的巨钳，同时朝着烽燧正面、左右两侧崖谷缓缓合围逼近。
敌军统帅已然摸清底细，知晓这座烽燧守军寥寥无几。五百精兵对阵四十残兵，哪怕以五换一的战损，也能轻易踏平游狐岭。刘乾望着漫山遍野往上攀爬的契丹兵，脑海中飞速盘算破局之法。
正面硬守，兵力悬殊必败；分兵三面布防，更是自寻死路。唯一的生路，便是集中所有残存战力，寻其破绽，主动出击。
“张横！立刻将谷口所有守军全数撤回，一人不留！”刘乾厉声下令。
谷口驻守的张横当场愣住，急忙高声反问：“伍长！谷口是咱们唯一后路，若是放弃，便再无退路了！”
“这条路，索性让给他们。”刘乾脸上勾起一抹平静却透着决绝的笑意。
张横怔怔望着他，片刻后骤然读懂了他眼底的盘算。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布局，他再熟悉不过。昨夜野狐岭绝境之中，刘乾便是凭着这般胆识，带着五人从十二名契丹精骑手中杀出重围。
“所有人听令！即刻撤回烽燧！”张横不再犹豫，高声传令。
刘乾纵身跃下烽火台，拔出腰间横刀，在夯土城墙之上快速刻画地形简图，极简勾勒山脊走势，又划出数道箭头，标注兵力行进路线。
“契丹兵分三路，左路强攻崖壁，中路直扑正面，右路借谷口迂回包抄。”刀尖轻点地形，刘乾沉声解析局势，“他们妄图三面合围，将咱们尽数困死在烽燧之内。但他们有一致命破绽：谷口深处是蜿蜒弯道，两侧皆是陡坡，山道狭窄，最多只能三人并行。右路敌军想要完成合围，必先攀爬高地，行军速度远慢于另外两路，三路大军之间，必会出现一道致命缺口。”
刀尖重重落在谷口弯道最窄之处。
“咱们就从这个缺口突围。”刘乾环视身旁众人，眼神坚定，“放弃烽燧，集中全部兵力直冲谷口，趁他们合围未成，先击溃落单的右路敌军。打崩右路，其余两路大军便无法合拢包围，咱们才有一线生机！”
周遭一片寂静，无人质疑这计划太过疯狂，所有人都清楚，困守烽燧，唯有死路一条。
“俺不想憋屈死在土墙里。”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卒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眼神却刚毅如铁，“冲出去拼杀一场，就算死，也死得痛快！”
“那就杀出去！”
刘乾挺身而立，横刀于胸前。
剩余三十余名残兵，尽数从烽燧废墟中涌出。重伤无法再战的弟兄靠墙留守，轻伤者拄着兵器紧随其后，就连方才瑟瑟发抖的新兵，此刻也褪去怯懦，面色惨白，却死死攥紧手中长矛，一步不退。
契丹右路先锋已然潜入谷口，正争先恐后攀爬两侧陡坡，一心想要抢占高地完成合围。他们万万没想到，守军竟会主动放弃坚城，逆势冲出。
待刘乾一行人骤然从弯道杀出，契丹前锋当场愣怔片刻。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疑，注定了覆灭的结局。
刘乾一马当先，如猛虎入羊群，径直撞入敌阵。横刀凌厉斜劈，当场斩断一名契丹什长脖颈，对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滚落山坡。李铁、张横一左一右护卫两翼，牢牢护住阵型。王九斤登上弯道高地，手持缴获的契丹硬弓，箭无虚发，接连射倒两名试图集结整队的敌卒。赵石头怀抱厚重铁盾，如一堵移动城墙，硬生生撞翻三名契丹弩手，无人能挡。
三十余名浴血残兵，在狭窄山道中爆发出惊人战力，一往无前，锐不可当。契丹右路阵型瞬间溃散，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全线崩盘，残存敌卒连滚带爬逃出谷口，丢下满地尸体与兵器辎重。
刘乾拄着长刀微微喘息，刀刃上沾满血污碎肉，左肋不知何时被刀锋划伤，伤口虽不深，火辣辣的痛感却不断蔓延，浸透了半边衣甲。
谷口之外，契丹中路大军的号角依旧响彻山间，他们还在一味猛攻早已空无一人的烽燧，全然不知右路已然溃败。
李铁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问道：“伍长，接下来往何处去？”
刘乾没有作答，抬眼望向幽州叛军南下的方向。隔着层叠山峦与茫茫雾气，他仿佛能看见赵德钧的叛军大旗正一路向南，步步逼近代州。
他缓缓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沉声开口：“我们守住了第一波，扛过了第二波，可契丹大军的第三波、第四波攻势，还会源源不断而来。一座游狐岭烽燧，挡不住数万铁骑南下的脚步。”
他目光扫过身边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弟兄，语气沉重而悲壮：“咱们的使命，不是死守一座废燧。至少要让雁门关知晓，游狐岭守军从未屈膝投降，从未不战而逃。”
众人默然相视，眼底皆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如今只剩一条路可走，也是最难走的血路。”刘乾沉声道，“还能跟上我的，随我前行；伤势过重无力赶路的，就地隐匿自保。”
没有一人退缩。
张横扛起长刀，目光坚毅；王九斤收弓入囊，整装待发；李铁握紧豁口长矛，沉默便是应允；赵石头抱着砸扁的铁盾，静静等候号令。
清晨出关时，五十四名老少杂兵，心怀忐忑；如今浴血厮杀过后，只剩三十余人幸存。可活下来的人，早已看淡生死，这条命本就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自此只认刘乾一人，愿随他踏遍刀山血海。
身后传来震天号角，烽燧城头终于升起契丹大纛，游狐岭烽燧，终究还是落入敌手。
刘乾不再回头，横刀直指南方，那是代州的方向。
“弟兄们，向南杀！”
血色征途，才刚刚启程。
雁门关尚在坚守，未及沦陷。
而南下奔袭代州的幽州叛军很快便会知晓，一支从游狐岭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关残兵，已然悄然咬住了他们的后路，如一把锋利尖刀，悬在了叛军脊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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