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给钱掌柜的分析报告,沈玉写了整整两个时辰。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自己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这份报告放在现代,大概是那种会被基金经理塞进抽屉最底层、绝不让竞争对手看到的内部分析。供需曲线、价格弹性、货币供应量、预期管理——这些概念他用宋朝人听得懂的话重新包装了一遍,既不失深度,又不显得故弄玄虚。
赵四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摊,鼾声均匀而悠长。
沈玉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而是自己把报告折好,塞进怀里,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方框。沈玉躺在临时搭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房梁。
他在想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钱万贯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合作?
从商业角度说,瑞锦记是临安城最大的布庄之一,渠道广、客户多、资金雄厚,如果能搭上这条线,沈记商行的业务能直接翻几番。但从风险角度说,钱万贯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到让人不放心。跟这种人合作,就像跟鲨鱼一起游泳,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扭头咬你一口。
“不过,”沈玉自言自语,“跟鲨鱼一起游,总比在岸上看鲨鱼游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沈玉没有等钱掌柜的回音,而是带着赵四出了门。
他们的目标不是城北的布庄,而是城南的一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作坊,门口挂着“周记染坊”的牌子。
沈玉站在染坊门口,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染料气味,皱了皱鼻子。
“沈玉,我们来染坊做什么?”赵四一脸不解,“你不是要做布匹生意吗?染坊是给别人加工的,赚不了几个钱。”
沈玉没有回答,而是推门走了进去。
染坊不大,院子里摆着几口大染缸,几个工人正在忙碌。一个四十来岁、围着蓝色围裙的汉子迎了上来,上下打量着沈玉。
“这位小公子,是要染布?”
沈玉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样——那是他昨天从锦绣坊方掌柜那里要来的蜀锦样品。
“老板,您看看这块布,能不能染成这个颜色?”
汉子接过布样,放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能。这是靛蓝加了一点槐花黄,比例大概是十比一。不难。”
沈玉眼睛一亮。他就知道,这种技术问题难不倒周记染坊的老板。根据原身的记忆,周记染坊是临安城南最好的染坊,老板姓周,叫周德茂——和赵四的大名一模一样,缘分。
“周老板,我要跟您谈笔生意。”沈玉开门见山。
周德茂把布样还给沈玉,表情有些疑惑:“什么生意?”
“我要您帮我染一批布。数量不大,第一批五十匹。颜色不是一种,是五种。”沈玉从怀里掏出另外四块布样,一字排开,“这五种颜色,您都能染吗?”
周德茂一块一块地看了,看完之后点点头:“都能。但这几个颜色都不好染,工序复杂,价格不便宜。”
“价格不是问题。”沈玉笑了笑,“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五种颜色的配方,从今天起,只能卖给我一家。别人来染同样的颜色,您不能接。”
周德茂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小公子,您这是要买断我的配方?”
“不是买断,是独家合作。”沈玉纠正道,“您还是您的配方,但只能给我用。作为补偿,我给您的染费比市价高两成。而且我承诺,每个月至少给您五十匹的订单。”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
他在城南开染坊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种合作方式。一般客户都是来一匹染一匹,哪有包圆儿还加价的?而且这少年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说话却老练得像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狐狸。
“我凭什么信你?”周德茂问。
沈玉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亮出上面的数字——六十二贯。
“这是沈记商行目前的流动资金,”沈玉合上账本,“不多,但够付您三个月的染费。周老板,我不是来跟您谈条件的,我是来跟您谈共赢的。您赚您的染费,我赚我的布钱。您的配方还是您的,只不过优先给我用。您不亏。”
周德茂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我跟你签这个独家。”
从周记染坊出来,赵四终于憋不住了。
“沈玉,我还是没搞明白。你去染坊买断那些颜色,有什么用?那些颜色别人也能调出来,你买不买断有什么区别?”
沈玉一边走一边解释:“赵四,你记住一个道理——做生意,有时候不是看东西本身值多少钱,而是看别人觉得它值多少钱。”
赵四眨眨眼,表示没听懂。
沈玉耐心地说:“你看,市面上的布,大多是白、青、灰、黑这几种颜色。如果我手里有一批独一无二的颜色,别家都买不到的,你觉得那些想要与众不同的人,会来买我的布吗?”
“会!”
“那他们愿意多出钱吗?”
“愿意!”
“这不就结了。”沈玉笑了,“我让周记染坊给我独家染那五种颜色,不是为了颜色本身,是为了‘独家’两个字。只要我手里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价格就由我来定。”
赵四想了想,终于拍了一下大腿:“我懂了!就像城南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他家的糖葫芦比别家贵两文,但每天排长队,因为他家的糖葫芦是桂花味的,别家没有!”
“对!就是这个道理。”沈玉赞许地点点头,“赵四,你不是脑子慢,你是没开窍。一旦开了窍,比谁都通透。”
赵四被夸得不好意思,搓着手嘿嘿笑。
接下来三天,沈玉带着赵四跑了七家布庄。
不是之前去过的那几家,而是新的客户。他给每家布庄都看了那五种颜色的布样,然后讲了一个故事——
“这是沈记商行独家染制的五色布,整个临安城只此一家。目前只接受预订,首批五十匹,先到先得。每匹比普通布贵三成,不议价。”
三成。
赵四在旁边听着,心都在抖。不是兴奋,是害怕——万一没人买怎么办?五十匹布,成本就要上百贯,加上染费、运费,那是一笔他不敢想象的数字。
但出乎赵四的预料,五家布庄里有三家当场下了订单。总订单量四十五匹,比沈玉预计的还多了五匹。
为什么这么抢手?
因为沈玉给每匹布都配了一张“色卡”——上面画着那五种颜色,旁边写着各种搭配建议,比如“靛蓝配白衣,雅致”“鹅黄配青衫,清新”。这些色卡是沈玉连夜画的,每一张都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精致得让人舍不得扔。
布庄老板们看到色卡,眼睛都亮了。他们比谁都清楚,这种“增值服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客户不需要再费口舌解释“我要什么颜色”,直接把色卡给裁缝看就行了。省事,直观,还能卖出高价。
赵四看着那三份订单,手抖得连算盘都拨不准了。
“沈玉,四十五匹布,总价……”他拿过账本算了半天,终于算出来一个数字,“一百六十二贯!”
沈玉接过账本看了看,点点头:“成本大概九十贯,净利润七十二贯。我们的分成是五五分,你拿三十六贯,我拿三十六贯。”
赵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沈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怎么了?”
“我在哭。”赵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三十年了,从来没赚过超过五贯钱。你告诉我,我今天赚了三十六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赵四的肩膀。
“赵四,这只是开始。以后你会赚三百六十贯,三千六百贯,三万六千贯。到那时候,你的眼泪就不够用了。”
赵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往上翘。
“三万六千贯?那得是多少钱啊?”
“多到你这辈子都数不完。”沈玉站起来,伸出手,“起来吧,该干活了。订单拿到了,货还没备呢。”
赵四抓住沈玉的手,站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脸。
“干!”
接下来的四天,沈玉和赵四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先从川蜀商人那里提了四十匹白坯布——这是之前就谈好的,每匹成本五贯五百文,总共二百二十贯。沈玉付了两成的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
白坯布拉到周记染坊,周德茂带着徒弟们连夜赶工,按照沈玉给出的五种颜色配方进行染色。三天时间,四十匹布全部染完,颜色鲜亮,均匀一致,品质出乎意料的好。
沈玉检查完每一匹布,满意地点点头——周德茂的手艺确实没话说。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环:送货。
沈玉没有让布庄老板们来自提,而是亲自带着赵四,把每一匹布送到了客户手里。送布的时候,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每匹布里夹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感谢惠顾。沈记商行将于下月初一在甜水巷举办新品发布会,届时将有更多惊喜,敬请光临。”
“新品发布会”这五个字,宋朝人没听过。但“更多惊喜”这四个字,所有人都听懂了。
最后一批布送完的当天傍晚,沈玉和赵四坐在甜水巷铺面的院子里,把账算了一遍。
四十五匹布,总收入一百六十二贯。成本:白坯布二百二十贯(其中一百三十二贯是赊账),染费三十贯,运输和其他杂费五贯。实际现金支出:九十三贯。
净利润:六十九贯。
比预计的七十二贯少了三贯,因为有一匹布在染色时出了点问题,沈玉主动给客户打了折扣。
沈玉把账本合上,看着赵四。
赵四看着沈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隔壁院子的大婶以为这两个年轻人中了邪,跑过来敲了好几次门。
笑完之后,沈玉把账本收好,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空。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被画师用最浓烈的颜料泼洒上去的。
“赵四,”沈玉说,“咱们七天内赚了六十九贯。”
“嗯。”
“扣除成本,净赚六十九贯。”
“嗯。”
“我跟你说过,一个月内,我要把三文钱变成一百文。结果你也看到了,三文钱到六十九贯,我用了不到半个月。”
赵四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沈玉转过身,看着赵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恐惧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光芒叫希望。
“赵四,从今天起,沈记商行正式开业。”沈玉伸出手——这次他没有改成抱拳,因为他觉得现在这个时刻,握手比抱拳更合适。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少年的,骨节分明但已经有力了许多;一只是汉子的,粗糙厚实,充满温度。
“沈玉,”赵四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在面摊前请你吃了一碗素面。”
沈玉笑了:“那碗面八文钱,现在翻了八千多倍。你这笔投资,收益率比我都高。”
赵四听不懂“收益率”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沈玉这句话是在夸他。
这就够了。
天边的云彩渐渐暗了下来,甜水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沈记商行后院的厨房里,赵四正在生火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这个新生的商号在敲响自己的第一声锣。
沈玉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那份给钱掌柜的分析报告,最后一次翻看。
明天,他要把这份报告送到瑞锦记。
明天之后,他在临安商界的棋局,才算真正落下了第一颗子。
他把报告折好,塞进怀里,靠着一根柱子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赵四在厨房里哼小曲的声音,鼻子里是柴火和米粥的香气,身上是这些天来积攒的疲惫和满足。
沈玉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想一件事——钱万贯看完这份报告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是会拍案叫绝,当场跟沈记结盟?
还是会心生忌惮,想办法把沈玉这个潜在的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他赌的是前者。
但在商场上,永远要做好对手选择后者的准备。
沈玉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枝叶,嘴角弯了弯。
“不管了,”他自言自语,“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老狐狸斗。”
厨房里传来赵四的声音:“沈玉!粥好了!快来吃!今天多加了两把米,稠得筷子都立得住!”
沈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大步朝厨房走去。
粥很稠,稠到筷子确实能立住。
赵四还煎了两个鸡蛋,金黄金黄的,油汪汪的,放在粗瓷碗里,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沈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暖意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舒服得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
“赵四,你的厨艺比你的经商天赋强多了。”
赵四嘿嘿一笑:“那是。我要是靠做生意吃饭,早就饿死了。但我要是靠做饭吃饭,至少能活到八十。”
沈玉被逗笑了,差点把粥喷出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穿过甜水巷的矮墙,融入到临安城初秋的夜晚里。
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但对沈玉和赵四来说,这个夜晚不一样。
因为从今天起,他们有了铺面,有了生意,有了方向。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彼此。
一个脑子好使但身体孱弱的少年,一个身体壮实但脑子慢半拍的汉子,两个人都不是完美的,但凑在一起,偏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组合。
就像粥和鸡蛋,单独吃也凑合,但一起吃才香。
沈玉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赵四,明天去瑞锦记。”
“好。”
“穿那件新买的衣裳。”
“好。”
“别紧张。”
“尽量。”
沈玉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是在庆祝什么。
月光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也许有一天,这个影子会覆盖整个临安城。
不,也许不止临安城。
但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灵了。
有些事,做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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