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玉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不是赵四的鼾声——赵四已经起了,正蹲在庙门口就着一碗凉水啃饼子。吵醒沈玉的,是外面传来的一阵争吵。
“你凭什么占我的地方?我在这儿摆了三年了!”
“三年怎么了?这地方又没写你名字,先到先得!”
沈玉揉了揉眼睛,走出去一看,两个摊贩正在早市入口处推推搡搡,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一个卖梨的老汉,一个卖鞋的妇人,为了巴掌大的一块地皮争得面红耳赤。
赵四端着碗,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点评两句:“那老汉理亏,昨天他就没来,今天还想要原来的位置,哪有这道理。”
沈玉看了两眼,转身去洗漱了。
这种小纠纷,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现在脑子里装的是更大的事——今天要去看铺面,要去和川蜀商人谈价格,还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在临安商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对手”。
姓钱,人称钱掌柜,是城北最大布庄“瑞锦记”的东家。沈玉的蜀锦计划里,瑞锦记是他最大的潜在客户,也是最大的潜在阻力。因为瑞锦记有自己的进货渠道,如果沈玉的动作引起钱掌柜的注意,对方很可能会在货源上做文章,卡他的脖子。
所以今天去瑞锦记,不能以“供货商”的身份去。那样太被动。
沈玉打算换一个身份。
一个钱掌柜无法拒绝的身份。
赵四表舅的铺面在城南一条叫“甜水巷”的小巷子里。
沈玉站在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铺面不大,两间的面宽,门板有些旧了,但整体结构还算结实。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一层灰。后面连着一个小院子,三间房,一间大两间小,院子中间有口井,井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怎么样?”赵四搓着手,一脸期待。
沈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回到铺面里,站在门口朝外看了看。
巷子不宽,但也不算窄,能并排走两个人。从巷口到大街大约五十步,位置确实偏,一般人不会特意拐进来。
但沈玉看到的不是“偏”,而是“便宜”。
月租一贯钱的铺面,在整个临安城都找不出第二家。而且这个位置有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优势——它离城南大市的西门只有两百步,而西门是很多城外农户进城卖货的必经之路。
“租了。”沈玉拍板。
赵四表舅是个干瘦的老头,听说有人要租他的铺面,乐得合不拢嘴,当场拿出纸笔要签租约。
沈玉接过租约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租约上写着:租期一年,月租一贯,押金一贯,每季度初付清当季租金。
“表舅,”沈玉抬起头,语气和和气气的,“这个押金能不能免了?”
表舅一愣:“免押金?哪有租铺面不交押金的?”
“您这铺面空了一年多了吧?”沈玉笑着说,“有人愿意租就不错了,您还要求押金,这不是把客人往外推吗?”
表舅犹豫了一下。确实,这铺面空了快两年了,偶尔有人来看,一听要押金就跑了。
“这样,”沈玉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我先把头三个月的租金付了,三贯钱,一分不少。押金就免了,您看行不行?”
三贯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什么承诺都有说服力。
表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当天下午,沈玉和赵四就开始收拾铺面。扫地、擦窗、修门板,一直忙到天快黑了才歇下来。
赵四累得瘫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浑身是汗,但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沈玉,我有十年没住过这么像样的地方了。”赵四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沈玉坐在井沿上,也在打量这个院子。
不大,但够用了。前面做铺面,后面住人,院子可以堆货。井水是活的,洗衣做饭都方便。
“赵四,”沈玉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铺面,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赵四想了想:“偏。没人来。”
“对。位置偏,自然客流少。”沈玉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所以我们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让人专门拐进这条巷子,来我们的铺子。”
赵四苦着脸:“这怎么解决?难道在巷口拉客?”
沈玉笑了:“拉客太低级了。我有一个办法,不用拉客,不用吆喝,甚至不用在巷口挂牌子。”
赵四好奇地凑过来:“什么办法?”
沈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铺面里找出一块木板,用那根秃笔在上面画了起来。赵四凑过去看,只见木板上画了一幅图——不是什么复杂的图,就是一个简单的坐标,横轴标着“时间”,纵轴标着“价格”,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这画的什么?”赵四一头雾水。
“这叫‘走势图’。”沈玉用笔尖点着那条曲线,“这条线,代表临安城过去一年米价的变化。你看,从去年秋天到现在,米价涨了四成。”
赵四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虽然觉得画得跟蚯蚓爬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就懂了。那条线向下弯的时候,赵四就知道米价在跌;向上翘的时候,就知道在涨。比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清楚多了。
“这东西好!”赵四脱口而出,“一眼就看明白了!”
沈玉嘴角微扬:“对。这就是图的力量。数字会骗人,但图不会。尤其是对不识字、不会算账的人来说,图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又画了一幅图。这次是两条曲线,一条在上,一条在下,中间的距离时而宽时而窄。
“这又是什么?”
“蜀锦在临安和川蜀两地的价格差。”沈玉指着两条线之间的空隙,“你看,这个空隙最大的时候,就是进货的最佳时机。空隙最小的时候,就不值得做。”
赵四凑得更近了,眼睛都快要贴到木板上。他虽然不识数,但这个图他看懂了——两条线分开得越远,赚的钱越多。简单,直观,不需要动脑子。
“沈玉,你这个图要是给那些布庄老板看,他们肯定抢着跟你订货!”赵四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
“不急。”沈玉把木板收起来,“这个图,不是给布庄老板看的。”
“给谁看?”
“给所有人看。”
第二天,沈玉在甜水巷的铺面门口摆了一个茶摊。
不是普通的茶摊。茶摊旁边立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画满了各种曲线图——米价走势、布价波动、蜀锦差价、临安城人口变化、货运量增减。每一幅图都配着简单的文字说明,用的是最直白的大白话,连不识字的人都能看懂个七七八八。
比如米价走势图旁边写着:“从这张图可以看出,过去一年米价涨了四成。按照这个趋势,再过三个月,米价还会再涨两成。”
比如蜀锦差价图旁边写着:“现在从川蜀进蜀锦,卖到临安,每匹能赚一贯五百文。三个月后,这个差价会缩小到八百文。要买趁早。”
茶摊的茶不贵,两文钱一碗,无限续水。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巷子里的邻居,好奇来看看。
第二天,来了几十个人,有人专门从城南大市拐进来,就为了看看那块画满了图的大木板。
第三天,茶摊前挤了上百人,有人站着一个时辰都不走,就为了盯着那些图看,跟旁边的人讨论。
这就是沈玉的“引流”策略。
不靠吆喝,不靠拉客,靠的是内容。那些图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它们回答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什么东西会涨,什么东西会跌。
人性千古不变。不管是现代还是宋朝,人人都想知道未来的价格。
第四天,沈玉在茶摊上挂了一块新牌子。
牌子上写着四个大字:沈记商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承接各类商品代购、代销、远期约定。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第一个走进铺面的客人,是沈玉认识的——锦绣坊的方掌柜。
方掌柜一进门就笑了:“沈公子,你在门口画的那幅蜀锦差价图,可是让我昨晚一宿没睡啊。”
沈玉笑着请方掌柜坐下,赵四端上茶来。
“方掌柜,那幅图您怎么看?”
“我看明白了,”方掌柜也不绕弯子,“你的意思是,蜀锦的差价在缩小,要买就得趁现在。”
沈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蜀锦的差价在缩小,但布匹市场的机会不止蜀锦。您看这一幅图——”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新木板,上面画着另一幅图。
“这是临安城过去半年,蜀锦、宋锦、云锦三种锦缎的价格变化。您发现了什么?”
方掌柜盯着图看了片刻,眼睛慢慢睁大了。
“蜀锦在涨,宋锦在跌,云锦没动。”
“对。宋锦为什么跌?因为前年苏州大丰,蚕丝产量翻了一番,所以宋锦的成本下降了。但奇怪的是,蜀锦和云锦的价格并没有跟着跌,因为这两个品种的产量没有增加。这就造成了两个品种之间的价格差——以前宋锦和蜀锦的价格差不多,现在宋锦比蜀锦便宜了两成。”
沈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给方掌柜消化信息的时间。
方掌柜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你的意思是,让我多进宋锦?”
“不,”沈玉笑了,“我的意思是,您现在应该少进宋锦。”
方掌柜的笑容凝固了。
沈玉继续解释:“正因为宋锦便宜了,大家都会去抢着买宋锦。买的人多了,宋锦的价格就会涨回去。等涨到和蜀锦差不多的时候,您再买,就赚不到差价了。”
“那您的建议是?”
“现在立刻囤一批蜀锦。”沈玉竖起一根手指,“等宋锦的价格涨上来了,大家发现蜀锦反而相对便宜了,又会转头来买蜀锦。到时候您手上的蜀锦,就是稀缺货。”
方掌柜沉默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
“沈公子,”方掌柜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郑重,“你这脑子里装的这些弯弯绕绕,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方掌柜,您听说过一句话吗?‘万物皆有定价,唯人心无价。’”
方掌柜愣住了。
“我只懂一个道理,”沈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锐利,“所有的价格,归根结底都是人心的价格。只要读懂了人心,就读懂了市场。”
很长一段时间,方掌柜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然后他站起来,朝沈玉深深鞠了一躬。
“沈公子,锦绣坊从今天起,愿意做沈记商行的长期合作伙伴。”
沈玉连忙扶起他:“方掌柜客气了。沈记刚起步,还需要您这样的前辈多多提携。”
方掌柜走后,赵四从后堂探出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玉!方掌柜说要长期合作!”
“我听到了。”沈玉面不改色地整理着桌上的木板,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四激动得都快跳起来了,“这意味着我们站稳了!”
沈玉抬起头,看到赵四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这个笨笨的合伙人,最大的优点不是能干活,而是他真心实意地为沈记的每一点进步感到高兴。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比什么忠诚誓言都珍贵。
“站稳了?”沈玉把木板放下,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投向了更远处,“赵四,这才刚刚开始呢。站稳算什么?我要让全临安城的人,都知道沈记这两个字。”
茶摊上又来了新客人。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人,大腹便便,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排场不小。他在茶摊前站定,看了看那块画满曲线图的木板,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沈记商行。
“谁是沈玉?”中年人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沈玉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抱拳道:“在下沈玉。阁下是?”
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张名帖,拍在柜台上。
名帖上写着三个字:钱万贯。
瑞锦记的东家,钱掌柜。
沈玉看着那张名帖,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人。
“钱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玉的笑容恰到好处,“请坐,赵四,上最好的茶。”
钱掌柜没有坐,而是盯着沈玉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小子。我在临安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你是第一个让我主动找上门来的后生。”钱掌柜一屁股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门口那些图,是你画的?”
“雕虫小技,让钱掌柜见笑了。”
“雕虫小技?”钱掌柜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在抖,“方守义那个老狐狸,看完你的图,回去就加订了四十匹蜀锦。这叫雕虫小技?”
沈玉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钱掌柜收起笑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子,我直说了。你那些图,我想买。一个月多少钱,你开价。”
沈玉看着钱掌柜的眼睛,从那双精明的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贪婪,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钱掌柜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来看对手的。如果能用钱把沈玉的“脑子”买断,那就是花小钱办大事。如果买不断,那他就要考虑——是把沈玉变成盟友,还是现在就想办法踩死。
沈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钱掌柜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钱掌柜,图不卖。”
钱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是,”沈玉话锋一转,“沈记商行,可以跟瑞锦记合作。不是您买我的图,是我帮您赚更多的钱。您赚了,我自然也有份。”
钱掌柜盯着沈玉,目光里多了一些复杂的成分。
“怎么合作?”
沈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干净的木板,提起笔,当着钱掌柜的面,开始画图。
不是画过去的走势,是画未来的预判。
他画了一条线,从今天开始,向右延伸,先是平缓地往下走,然后在一个点上突然拐头向上,拉出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
“钱掌柜,这是我对未来三个月临安布市的预判。”沈玉指着那条线,“前两个月,布价会小幅下跌,因为秋蚕上市,供应增加。第三个月,布价会暴涨,因为——朝廷要换发新会子,通货膨胀会吞掉所有的购买力,人们会把钱换成布、换成米、换成一切能保值的东西。”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沈玉的分析让他害怕,而是因为沈玉提到的事——“朝廷要换发新会子”——这件事他是从户部的亲戚那里听说的,整个临安城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
这个少年是怎么知道的?
钱掌柜没有问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问题:“你怎么证明你的预判是对的?”
沈玉笑了。
他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契约。
“钱掌柜,您回去考虑三天。三天后,如果您有兴趣,我带您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您自然会做决定。”
钱掌柜站起来,没有说话,带着两个伙计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玉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狮子看到另一头狮子时的表情。
赵四等钱掌柜走远了,才敢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沈玉,那个钱掌柜看着不像好人。”
“他当然不是好人,”沈玉笑了笑,把手里的笔放下,“但他是临安城最好的布商。跟最好的人做对手,才能成为更好的人。”
赵四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沈玉走到门口,看着钱掌柜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凝重。
钱掌柜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聪明人。
这种人,不会轻易被图说服,不会被故事打动。他只相信一件事——证据。
沈玉需要给钱掌柜一个无法反驳的证据。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在后院的那间小房间里,点上一盏油灯,开始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那是一份详细的布匹市场分析报告,从供需、货币、政策、天气四个维度,对未来三个月的布价走势做出了定量预测。每个预测都附上了推理过程和可验证的关键指标。
这份报告,将是沈玉给钱掌柜的“投名状”。
也是他在临安商界真正亮剑的第一步。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少年专注的侧脸映在墙上,影子沉默而坚定,像一把正在磨砺的刀。
夜深了,甜水巷安静下来,只有沈记商行后院的窗户里还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偶尔传来毛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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