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玉换上了赵四咬牙花了两贯钱给他买的那件靛蓝色绸袍。
没错,两贯钱。
赵四掏钱的时候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两贯钱够我吃三个月的面了”,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件袍子,一副“不买不是人”的表情。沈玉拦都拦不住。
“赵四,你疯了?两贯钱买一件袍子?”沈玉当时瞪着眼睛说。
赵四理直气壮:“你要去见钱万贯,不能穿得像个叫花子。咱们沈记商行虽然刚开张,但气势不能输。”
沈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笨笨的合伙人,在某些方面比他还要精明。
此刻,他穿着那件袍子站在铜镜前,左右转了转身。绸缎的光泽在晨光中流动,把他原本瘦削的身形衬得挺拔了几分。赵四在后面看得直点头,嘴里啧啧称奇:“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这换了身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
“废话少说,”沈玉整了整衣领,把那份分析报告揣进怀里,“走吧。”
瑞锦记在城北最繁华的街上,三间门面,金字招牌,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排场。沈玉带着赵四走进去的时候,一个伙计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沈玉的绸袍上停了一瞬,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二位客官,买布还是定做?”
“沈记商行,沈玉,约了钱掌柜。”
伙计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笑:“沈公子!钱掌柜交代过了,您里面请。”
他们被领到了二楼的雅间。雅间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窗户半开,能看到街上的车水马龙。
赵四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总觉得屁股底下那红木太师椅太滑,随时会出溜下去。
“别紧张,”沈玉小声说,“就当是在破庙里蹲着。”
赵四苦着脸:“破庙里可没有这么贵的椅子。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沈玉还没来得及回话,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万贯上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袍,腰系金丝带,头上戴着一顶镶嵌着玉石的帽子,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金山。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一人捧着一摞账本,一人提着算盘,架势十足。
“沈公子!”钱万贯的声音洪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等你好几天了。再不来,我都要亲自去甜水巷找你了。”
沈玉起身抱拳:“让钱掌柜久等了。近日忙着备货,怠慢了。”
“备货?”钱万贯坐下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听说你在周记染坊买断了五种颜色的配方,还一口气出了四十多匹布?好大的手笔。”
沈玉心里微微一动。他买断配方才几天,钱万贯就知道了?这老狐狸的情报网比他想像的要密得多。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钱万贯哈哈大笑,“方守义那个老东西可是笑得合不拢嘴,他那批五色布一转手就赚了二十贯。你帮别人赚了二十贯,自己少说也赚了六七十贯吧?”
赵四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下意识地想往沈玉身后缩,但硬撑着没动。
沈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报告,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钱万贯面前。
“钱掌柜,这是沈某的一点浅见,请您过目。”
钱万贯拿起报告,翻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份普通的商呈——无非是“尊敬的某某阁下,鄙人久仰大名”之类的客套话。
但他看到的是三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配着几幅图。上写着一行标题:《临安布市未来三月走势预判》。
钱万贯的表情变了。
他开始认真读了起来。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钱万贯偶尔发出的“嗯”“哦”“有意思”之类的低语。赵四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倒是沈玉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面上一派从容。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钱万贯读完了最后一行字,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沈玉。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的审视和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猎人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更难对付时的那种表情。
“沈公子,”钱万贯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你这报告里说,未来三个月布价会先跌后涨,第二个月末是最低点,第三个月中旬开始反弹。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沈玉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三个理由。第一,秋蚕上市,供应增加,价格承压。第二,朝廷换发新会子的消息一旦传开,百姓会抢购实物,推高价格。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钱万贯,“金国使团下月到临安,议和的消息会提振市场信心,但议和的条件里包括向金国岁贡布匹二十万匹。这个消息一旦公布,布价会暴涨。”
钱万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金国使团的事,他是在户部任职的连襟那儿听说的,整个临安城知道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这个少年是怎么知道的?
沈玉看出了钱万贯的疑惑,笑了笑:“钱掌柜不必惊讶。沈某虽然年轻,但交游还算广阔。”
交游广阔?赵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半个月沈玉除了跟他和几个摊贩说话,连只鸟都没多聊过几句。什么“交游广阔”,全是编的。
但赵四也知道,沈玉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比直接说出消息来源更有说服力。让人猜,反而让人觉得你深不可测。
钱万贯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两个账房先生面面相觑,不知道东家在想什么。
“沈公子,”钱万贯终于开口了,“你的报告写得很漂亮。但我做生意二十年,见过太多写得好、做不好的后生了。我需要看到你的本事。”
沈玉早有准备:“钱掌柜想怎么看?”
钱万贯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放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十文。
“这是我今天早上从一个货郎手里买的一把铜钱,”钱万贯指了指那十文钱,“沈公子,你能不能在三天之内,用这十文钱给我变出一匹蜀锦来?”
赵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十文钱买一匹蜀锦?蜀锦最便宜的也要六贯一匹,六贯就是六千文。十文变六千文,六百倍的回报,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变戏法。
两个账房先生也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沈玉看着那十文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把十文钱拿起来,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钱掌柜,这十文钱我要了。三天之后,还是这个时辰,这个地方,我会带着一匹蜀锦来见您。”
钱万贯一愣:“你真能做到?”
沈玉站起来,抱拳道:“三天后见分晓。”
出了瑞锦记,赵四终于憋不住了。
“沈玉!你疯了吗!十文钱变一匹蜀锦?那要六百倍的利!你就是把整个临安城翻过来也做不到啊!”
沈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赵四,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赵四追上去,急得脸都红了:“可这是十文钱啊!你让我用十文钱变出一匹蜀锦来,我把自己卖了都凑不够!”
“谁让你卖自己了?”沈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四,“赵四,你记住一个道理——钱掌柜要的不是十文钱变成蜀锦,他要的是证明我的本事。”
赵四愣了:“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沈玉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他真要我用十文钱买一匹蜀锦,那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要的是‘用十文钱变出一匹蜀锦’。变,不一定要用买的。”
赵四眨眨眼,脑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沈玉见他那副绞尽脑汁的模样,笑了:“走吧,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找王虎。”
城南,王虎的“老巢”在一条叫柳巷的破街上。说是老巢,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铺面,门口坐着几个光膀子的大汉,看到沈玉走来,一个个坐直了身子。
王虎从里面迎出来,看到沈玉,咧嘴笑了:“沈公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玉抱拳:“王大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王虎一愣。他收了沈玉的保护费——不对,“战略合作费”——之后,还从来没被沈玉提过要求。这个少年每个月按时送钱来,从不拖欠,也从不提任何条件,这让王虎反而有些不踏实。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个消息——最近三天,临安城里有没有人急需用钱,愿意低价出手一批蜀锦的?不计品质,不计颜色,只要是蜀锦就行。”
王虎皱眉:“你要蜀锦?我这可不是布庄,哪有那东西。”
“你帮我打听就行。”沈玉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约莫两百文,递过去,“这是跑腿费。打听到了,另有重谢。”
王虎接过钱,掂了掂,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从王虎那儿出来,沈玉又带着赵四去了城南大市。
他没有买任何东西,而是把整个市场从头到尾逛了一遍,看布价、看粮价、看人流、看那些讨价还价的买家卖家。赵四跟在他后面,脚都走酸了,实在想不通沈玉为什么要在乎这些东西。
“沈玉,你到底要找什么?”
“找信息差。”沈玉一边走一边说,“赵四,你知道为什么钱掌柜做不到的事,我可能做到吗?”
“因为你比他聪明?”
“不,因为我比他愿意弯腰。”沈玉停下来,指着一个蹲在路边卖绣花鞋的老妇人,“你看那个人。钱万贯从她身边走过一百次,也不会看她一眼。但我看她。她卖的绣花鞋上绣的图案,是川蜀那边才有的花样。这说明她要么是川蜀人,要么跟川蜀那边有联系。”
赵四顺着沈玉的手指看过去,那老妇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面前摆着几双绣花鞋,做工不算精致,但花样的确和临安本地的不太一样。
沈玉走过去,蹲下来,和老妇人聊了起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不像是在打听什么,倒像是在跟长辈拉家常。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玉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朝老妇人拱拱手,转身走了。
赵四追上去:“怎么样?”
“她是川蜀人,嫁到临安二十多年了。她有一个侄子在川蜀和临安之间跑货,专门贩蜀锦和川茶。”沈玉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告诉我,她侄子后天会到临安,手上有一批蜀锦急着出手,因为进货时借了高利贷,现在债主逼得紧。”
赵四张大了嘴。
“所以你要买那批蜀锦?”
“不,”沈玉摇摇头,“我不要买。我要让钱掌柜买。”
赵四彻底糊涂了:“不是你用十文钱变出一匹蜀锦给钱掌柜吗?怎么又变成钱掌柜自己买了?”
沈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狐狸的狡黠。
“赵四,你知道什么叫‘空手套白狼’吗?”
第二天,沈玉去了锦绣坊。
方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沈玉进来,连忙迎了上来:“沈公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那批五色布卖得可好了,我正准备再加单呢!”
沈玉笑着摆摆手:“方掌柜,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是想跟您借样东西。”
“借什么?”
“借您一块‘锦绣坊’的招牌,用一天。”
方掌柜愣了一下:“你要我的招牌做什么?”
“做个小小的演示。”沈玉眨了眨眼,“不会让您吃亏的。”
第三天,也就是和钱万贯约定的日子,沈玉一大早就开始准备。
他让赵四去找王虎,借了四个大汉来充场面。然后去城南大市那家老妇人介绍的川蜀商人那里,但不是买货,而是拿着锦绣坊的招牌,跟那个商人谈了一笔“远期协议”——沈玉承诺在五天内帮他把这批蜀锦卖出,价格比市价高半成,条件是商人不能在这五天内卖给其他人。
商人名叫刘大川,二十七八岁,黝黑精瘦,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他手上五十匹蜀锦,每匹进价六贯,现在急着出手,本来已经做好了六贯保本的心理准备。沈玉告诉他,可以帮他卖到六贯五百文一匹,直接净赚五百文。
刘大川将信将疑地看着沈玉,觉得这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沈公子,你说你能帮我卖到六贯五百文?比市价还高?凭什么?”
沈玉没有回答,只是把“锦绣坊”的招牌往刘大川面前一亮。刘大川看到那块招牌,眼睛顿时直了——锦绣坊是临安城数得上号的布庄,如果沈玉背后真的是锦绣坊,那确实有这个实力。
刘大川一咬牙,签了协议。
然后沈玉带着那四个大汉,去了城北另一家布庄——不是瑞锦记,而是一家叫“荣丰祥”的老字号。他进去跟荣丰祥的掌柜谈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合**议。
赵四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
沈玉扬了扬手里的协议,嘴角带笑:“荣丰祥答应以每匹六贯八百文的价格,收购刘大川那五十匹蜀锦。”
赵四算了算账:进价六贯,卖价六贯八百文,每匹净赚八百文。五十匹就是四十贯。沈玉跟刘大川的协议里说好了,超出六贯的部分,双方五五分账。也就是说,每匹沈玉能拿到四百文,五十匹就是二十贯。
二十贯。
三天时间,从十文钱到二十贯。
虽然不是一匹蜀锦,但二十贯够买三匹蜀锦了。
“沈玉,”赵四的声音发飘,“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玉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远处瑞锦记的方向。
“走吧,该去见钱掌柜了。”
瑞锦记二楼雅间,钱万贯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有带账房先生,一个人坐在那里喝茶。看到沈玉进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公子,三天到了。我的蜀锦呢?”
沈玉从赵四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包袱里是一匹蜀锦,靛蓝色,品相上乘,质地细腻。
钱万贯拿起那匹蜀锦,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实是真的蜀锦,不是仿品。
“你从哪儿弄来的?”钱万贯放下蜀锦,目光直直地看着沈玉。
沈玉平静地说:“钱掌柜,这匹蜀锦是荣丰祥的存货。我用了一个人情,从他们那里暂借了一天。”
钱万贯的眉头皱起来:“暂借?我记得我的要求是用十文钱‘变’出一匹蜀锦来,不是借。”
沈玉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钱万贯面前。
“钱掌柜,这是我这三天的账目。请过目。”
钱万贯拿起那张纸,看到上面写着:
第一天:十文钱本金,支付给王虎二百文作为情报费(透支一百九十文)。次日王虎提供线索,刘大川有五十匹蜀锦急于出手。与刘大川谈妥代销协议。
第二天:借锦绣坊招牌一日,向刘大川展示实力,签署独家代销协议。同日与荣丰祥谈妥收购意向,每匹六贯八百文。
第三天:荣丰祥以每匹六贯八百文收购刘大川五十匹蜀锦。刘大川支付沈玉佣金二十贯。沈玉用其中三贯购买蜀锦一匹,带来见钱掌柜。
花费:十文钱(未动用,原物奉还)。净赚:十七贯(扣除购买蜀锦的三贯)。
钱万贯看完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佩服、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用十文钱去买蜀锦,那是不可能的。他做的是另一件事——利用信息不对称,在买家和卖家之间搭建一座桥,用别人的钱赚钱,自己一分钱都不用出。
十文钱只是一个道具。沈玉甚至动都没动那十文钱,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沈公子,”钱万贯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做这一整套买卖,用了多少成本?”
“时间成本三天,人情成本两个,透支的信任成本不计其数。”沈玉笑了笑,“至于资金成本,零。”
钱万贯听到“零”这个字,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无数精明的人,但从没见过一个人能用零成本在三天之内赚二十贯。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变魔术。
不,比变魔术还厉害。魔术是假的,沈玉赚的每一文钱都是真的。
“沈公子,”钱万贯放下那张纸,深深地看着沈玉,“报告我看过了,本事你也证明了。瑞锦记愿意跟沈记商行合作。”
沈玉站起来,郑重地抱拳:“多谢钱掌柜信任。”
“但是,”钱万贯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未来三个月内,你的布匹只能供应给瑞锦记一家。不能卖给方守义,不能卖给荣丰祥,不能卖给任何人。”
赵四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垄断沈玉的产出啊!相当于把沈记商行变成了瑞锦记的附庸。
沈玉看着钱万贯,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钱掌柜,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钱万贯的笑容僵住了。
“但我可以答应另一个条件,”沈玉不紧不慢地说,“未来三个月内,沈记商行每个月向瑞锦记优先供应一百匹布。价格比市价便宜半成。其他客户,只能拿瑞锦记挑剩下的。”
钱万贯眯起眼睛。
优先供应,不是独家供应。比市价便宜半成,不是白送。这个条件既给了瑞锦记足够的甜头,又没有把沈玉自己绑死在一棵树上。
这少年,在一瞬间就算好了所有的利弊。
钱万贯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这次是握手的姿势。
沈玉看着那只手,有些意外。宋朝人不握手,但钱万贯显然在外面跑得多,学了一些外邦的礼节。
他握住了那只手。
钱万贯的手很厚实,手心有汗。
“沈公子,”钱万贯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自己。三十年前的我。”钱万贯松开手,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但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你现在的本事。”
沈玉没有谦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从瑞锦记出来,赵四激动得在巷子里转了三圈,差点撞翻一个卖梨的小贩。
“沈玉!我们跟瑞锦记合作了!临安城最大的布庄!”
沈玉看着赵四那副兴奋得找不着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赵四,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瑞锦记二楼,最紧张的时候是哪一刻?”
赵四想了想:“是他提出要你独家供应的时候?”
“不,”沈玉摇摇头,“是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
赵四愣了:“那不是好事吗?说明他跟你亲近啊。”
沈玉的笑容收了收,眼神里多了一丝冷意:“赵四,你记住一个道理——在商场上,如果有人突然对你特别亲近,要么是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要么是他想让你放松警惕。钱万贯是后者。”
赵四的脸色变了变。
“那他……会在背后捅我们一刀?”
“不知道,”沈玉大步往前走,“但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让他捅到。”
巷子尽头,夕阳正在沉落,把临安城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沈玉站在光影交界处,回头看了一眼瑞锦记的方向。
钱万贯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也在看着他。
隔着一条街,两个人的目光没有交汇,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看着。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默契——我是你的合作伙伴,也是你的潜在对手。我会帮你赚钱,也会防着你背后捅刀。你也是一样。
这就是商场。
沈玉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甜水巷。
“赵四,今晚吃什么?”
“粥。”
“又是粥?”
“今天多加了两把米,还放了红枣。”
“……行吧,红枣粥也行。”
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穿过矮墙,飘向临安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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