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给苏县令的报告,沈玉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得太认真了。每一组数字他都要反复核对三遍以上,每一条结论都要有足够的数据支撑。前世他在基金公司写投资报告的时候,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得出结论之前,先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反驳意见列出来,一条一条地推翻,直到无懈可击。这个习惯他带到了宋朝,用在给苏县令的报告上,算得上是降维打击。
报告写完之后,沈玉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写得真好——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措辞得体,既显了本事,又没抢苏县令的风头。最后一句“唯大人之命是从”,把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如果把这份报告放在现代,大概相当于一个乙方在项目总结里写“感谢甲方领导的英明决策和大力支持,我们才能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领导看了舒服,同行看了想打人。
赵四端着两碗粥走进来,一碗放在沈玉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凑过来看了一眼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也不认识,但还是认真地盯了好几秒,那表情虔诚得像在瞻仰什么圣物。
“沈玉,你写的这些,苏县令能看懂吗?”赵四问。
“应该能。”沈玉端起粥喝了一口——今天是红枣粥,甜丝丝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懂?”
沈玉看着他,笑了:“等你认完一千个字的时候。”
赵四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自己已经认得的字——沈、玉、赵、德、茂、沈记商行、米、布、钱、一、二、三——好像还不到二十个。一千个字,按每天五个算,要两百天。赵四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总算算出来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百天,也不算太久。”
沈玉看着他那个认真劲儿,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赵四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他愿意学。一个三十岁的人,从零开始认字,每天五个雷打不动,这种韧劲儿,比什么聪明才智都珍贵。
第二天一早,沈玉亲自把报告送到了县衙。
苏县令正在后衙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沈玉看了一眼那桌早饭,再看一眼苏县令那张清瘦的脸,心里有了个数——这是个清官。贪官不会吃这种早饭,不是贪官吃不了苦,是贪官的排场不允许他吃苦。苏县令的早饭这么朴素,要么是他真的清廉,要么是他真的很会装。但从他手下人办事的效率和清廉程度来看,沈玉倾向于前者。
苏县令接过报告,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在认真地消化每一组数据。沈玉注意到苏县令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舒展的时候是看到数据严丝合缝的地方,微皱的时候是在思考这些数据背后的逻辑。
看完之后,苏县令放下报告,抬起头看着沈玉,那目光里有欣赏,但更多的是意外。
“一百一十文一石,你是怎么做到的?”
“城北有个粮商叫孙德茂,手里压了三千石陈米。他的成本是一百一十文,加上仓储和利息,实际成本超过一百六十文。我跟他谈的是一百二十五文拿货,然后用一些方式把账面上的价格做到了一百一十文。”沈玉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县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细节被沈玉捕捉到了——苏县令是个聪明人,他在想“账面价格”是什么意思。
“沈公子,”苏县令放下报告,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的,“你做事的方式,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大人是说好还是不好?”
苏县令没有直接回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地说:“本官在临安三年,见过不少商人。有的会赚钱,有的会做人,有的会来事。但能同时把这三件事做好的,你是第一个。”
沈玉抱拳:“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苏县令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玉,声音不高不低,“但本官要提醒你一件事——临安城不比别处,这里是行在,天子脚下。在这里做事,不仅要会算账,还要会看人。有些人你得罪不起,有些线你碰不得。”
这句话,苏县令是以什么身份说的?是上官对下属的提点,是朋友之间的忠告,还是一个聪明人对另一个聪明人的预警?沈玉听出了多重意味,但此刻不便深究。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沈某记下了。”
苏县令转过身来,脸上重新浮起笑容,拿起桌上那份报告扬了扬:“这份报告写得很好,本官会递上去。采购的事,就按你说的办。”
从县衙出来,沈玉没有急着回甜水巷,而是沿着官街慢慢走了一段。
天子脚下。得罪不起的人。碰不得的线。
苏县令的这几句话像三根钉子,扎在他脑子里,想拔都拔不出来。他前世在金融圈混了十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这里的“风浪”跟他前世经历的不太一样——前世的对手最多让你赔钱,这里的对手能让你没命。
但怕归怕,生意还是要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更大。
沈玉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赵四正蹲在铺子门口,跟隔壁卖梨的小贩聊天。看到沈玉回来,赵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迎了上来。
“沈玉,有个事跟你说。”
“说。”
“刚才有个穿青衫的书生来铺子里,说要找你。我说你出去了,他就留了一张纸条。”赵四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沈玉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两行字:“明日午时,听雨轩二楼雅间,有要事相商。落款:朱家大少爷。”
沈玉看着那个落款,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朱家大少爷。他在目录里排在第18章出场,现在提前来递纸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朱世荣在公堂上帮他,不只是为了“维护规矩”,也是替他的孙子在沈玉面前存了一份人情。老爷子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赵四,明天中午跟我去听雨轩。”
“去喝茶?”
“去见一个人。”沈玉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谁啊?”
“朱家大少爷。”
赵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朱家是临安商界的世家大族,朱家大少爷的名字他也听过——朱家大少爷朱伯远,今年二十五岁,从小跟着朱世荣学做生意,十六岁就开始打理朱家的一部分产业,据说手段比他爹还厉害。
“沈玉,朱家不是我们的……对手吗?”赵四压低了声音。
沈玉看了他一眼:“对手也可以坐下来喝茶。赵四,你记住一个道理——在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今天是对手,明天可能是合作伙伴。关键不在于你们站在哪一边,而在于你能不能从每一次见面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赵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午时,沈玉换上了那件靛蓝色的绸袍——这件袍子现在成了他的“战袍”,凡是重要的场合都穿它,穿得赵四心疼得直抽抽,生怕哪天不小心刮破一个洞。赵四不止一次跟沈玉说“你买两件换着穿不行吗”,沈玉的回答永远是“等赚到一千贯就买”。
一千贯,按现在的速度,大概快了。
听雨轩在城南官街的中段,三层楼,飞檐翘角,是临安城数一数二的茶楼。二楼的雅间比一楼安静得多,窗户半开,能看见街上的车水马龙,但听不见嘈杂声。沈玉推门进去的时候,朱伯远已经在了。
他在心里给朱伯远打了个分——二十五岁左右,高个子,面容清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像一竿修竹。不张扬,也不寒酸。手里的折扇是竹骨的,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看起来不像是市面上买的那种批量货,倒像是请人专门画的。
朱伯远看到沈玉进来,站了起来,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自己是朱家的大少爷就居高临下,也没有因为沈玉最近风头正劲就过分热情。世家子弟的教养,在这种细节上最能看得出来。
“沈公子,久仰。”
“朱公子,久仰。”
两人坐下,茶博士沏了一壶龙井,退了出去。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朱伯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用一种不急不慢的目光打量着沈玉。那目光不刺眼,但很专注,像是在看一幅需要仔细品味的画。
沈玉也在打量他。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这是聪明人见面时的默契——我知道你很强,你也知道我很强。我们不用假装谦虚,也不用互相吹捧。直接来。
“沈公子,”朱伯远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年轻人少有的沉稳,“我祖父在公堂上帮你,是他老人家的事。我今天约你来,是我的事。”
沈玉点头:“朱公子请讲。”
“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这倒是出乎沈玉的意料。他以为朱伯远约他来,要么是试探,要么是警告,要么是替朱家传话。没想到是谈生意。
朱伯远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沈玉低头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一幅粮价走势图。不是他画的那种——他画的是曲线图,用的是现代的坐标系,横轴时间纵轴价格,一目了然。朱伯远的这幅图是另一种形式,他把时间和价格做成了表格,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数字,每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信息来源和日期。看起来没有沈玉的曲线图那么直观,但信息密度更高,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经得起推敲。
“这是朱家过去三年记录的临安粮价变动。”朱伯远的手指在表格上缓缓移动,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操作手术刀,“沈公子,我知道你画的那幅曲线图在城南很受欢迎。但你那幅图只有趋势,没有具体的数字支撑。我这幅图,有。”
沈玉没有反驳。
朱伯远说的没错。他的曲线图是定性分析,告诉人们价格会涨还是会跌。朱伯远的表格是定量分析,告诉人们价格涨了多少、跌了多少、为什么涨、为什么跌。两种方法各有优劣,但朱伯远的做法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商业习惯——商人需要具体的数字,因为他们要跟合伙人、跟官府、跟客户交代。
“朱公子想怎么合作?”沈玉问。
朱伯远收起表格,看着沈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公子,未来三个月,临安粮价会先跌后涨。这一点,你的报告里写了,我的数据也支持。但我跟你的分歧在于——跌多少,涨多少,什么时候转折。”
沈玉的身体微微前倾。
朱伯远继续说:“我的数据模型显示,粮价会在下个月初开始下跌,跌幅大约一成,持续二十天左右。然后金国使团离开临安的消息会传来,加上浙东旱情的报告递到朝廷,粮价会反弹,涨幅两到三成,持续到年底。”
顿了顿:“你的报告里写的是——跌幅半成,持续十五天,涨幅四到五成。”
两个人的预测,分歧很明显。朱伯远的预测偏保守,沈玉的预测偏激进。
沈玉陷入了沉思。
朱伯远的数据做得很扎实,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但朱伯远漏掉了一个关键因素——预期的自我实现。当所有人都相信粮价会涨的时候,他们会抢着买粮,粮价就真的会涨。这个因素,朱伯远的表格里没有,因为这是心理学,不是会计学。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换一个方式说服朱伯远。
“朱公子,我可以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沈玉从怀里掏出纸笔,趴在桌上,开始画。他画了一幅图——不是曲线图,而是一幅“供需关系图”。横轴是数量,纵轴是价格,一条向下倾斜的线代表需求,一条向上倾斜的线代表供给,两条线交叉的地方,是均衡价格。
这是经济学101的内容,但在南宋,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朱伯远看着那幅图,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这叫供需图,”沈玉指着那条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这条线代表买家对粮食的需求——价格越低,买家想买的越多。这条线代表卖家愿意提供的数量——价格越高,卖家愿意卖的越多。两条线交叉的地方,就是市场最终的成交价。”
朱伯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从未见过这种分析方法,但凭直觉,他感受到了这个东西的威力。因为它把复杂的价格问题简化成了一目了然的图形——只要是个人,就能看懂。
“沈公子,这个图……”朱伯远犹豫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种想学又不好意思开口的纠结,“我能学吗?”
沈玉笑了:“能。但我有条件。”
“你说。”
“朱家的全部粮价数据,给我一份。”
朱伯远沉默了。朱家的粮价数据是三代人积累的心血,从不外传。但沈玉的供需图,也是他从没见过的分析工具。数据换方法,公平吗?
朱伯远咬牙做了决定:“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这一次,沈玉主动伸出了手,朱伯远没有犹豫,握上来了。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三秒,松开。
“沈公子,”朱伯远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请说。”
“你觉得,粮价的转折点,到底在哪一天?”
沈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出一个具体的日期:“十月十七。”
朱伯远的表情变了。他的数据模型只能推算出月份,沈玉直接精确到了某一天。这个差距不是努力能弥补的,是思维方式层面的降维打击。
朱伯远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沈公子,朱某受教了。”
从听雨轩出来,赵四终于憋不住了。
“沈玉,你把那个供需图教给朱伯远,不怕他学了以后反过来对付我们吗?”
沈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语气轻松得像在哼小曲:“赵四,你记住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是方法,最值钱的是人。方法可以学,但人的脑子学不了。朱伯远学了我的供需图,但他学不了我的脑子。”
沈玉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因为我看到的东西,他看不到。”
赵四跟在后面,看着沈玉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人脑子的构造是不是跟普通人不一样?怎么能同时想到这么多东西,还能每一样都想得那么深,算得那么准?他跟了沈玉快一个月了,每天都有新的震撼,每天都有新的“啊原来还可以这样”。以前他以为做生意就是进货卖货赚钱,现在他才知道,做生意是在跟人心打仗。
回到甜水巷,沈玉没有歇着,而是铺开一张大纸,开始画另一幅图。
这次不是给苏县令看的,不是给朱伯远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粮价博弈·十月战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时间轴,从今天到年底,每一天都标了出来。关键日期用红圈圈出——金国使团离临安的日子、浙东旱情报告送达朝廷的日子、苏县令的灾粮到位的那一天、朱家可能出手的时间节点。
赵四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觉得自己的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沈玉,这些红圈是什么意思?”
“每一个红圈,都是一个可能改变战局的时间节点。在这些节点之前,我要做好准备。在这些节点之后,我要看到结果。”
赵四咽了口唾沫:“你这是在打仗吗?”
“不是在打仗,”沈玉放下笔,看着那幅图,目光沉静而锐利,“是在下一盘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临安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传来寺院晚钟的声音,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为这座城市的夜晚拉开序幕。沈玉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眼神里有一种赵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你们都不知道”的孤独。
“赵四,”沈玉忽然说,“你信不信,再过一个月,临安城的粮价会涨到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高度?”
赵四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我不信。但你说的,我都信。”
沈玉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赵四那张憨厚的圆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信任。沈玉想,这大概就是赵四最大的价值。不是因为他的信任能让沈玉感动,而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心怀鬼胎的世界里,有一个完全信任你的人,你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沈玉笑了:“那就等着看吧。”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笔,在那幅图的最上方,用最大的字号写了四个字——
粮战临安。
写完这四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站在这幅即将改变临安城格局的作战图前,沈玉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红圈、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
十月十七。
那一天,粮价会涨。
而他沈玉,会站在风口浪尖上,看着全临安城的商人追着他画的曲线图跑。
想到这里,沈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把那幅图小心地卷起来,放进柜子里锁好。
“赵四,今晚吃什么?”
“红烧肉!”
“肉?你哪来的钱买肉?”
“今天朱伯远不是送了一盒点心吗?我拿去跟隔壁卖猪肉的王屠户换了二斤五花肉。”赵四得意地拍了拍胸口,“一块钱都没花。”
沈玉看着赵四那副“我也会做交易了”的得意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红烧肉就红烧肉。多放点糖,甜口的。”
“好嘞!”
赵四撸起袖子,系上围裙,一头扎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锅里就传来了“滋啦滋啦”的响声和浓郁的肉香。沈玉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随手一弹,叶子飘了出去,在夕阳的余晖里翻了几翻,落在地上。
日子一天天地过,他一天天地变强。临安城的天,也要一天天地变了。
沈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厨房走去。
“赵四,肉好了没?”
“快了快了!再焖一会儿更入味!”
“那就再焖一会儿。我去摆桌子。”
碗筷摆好,红烧肉上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夕阳吃晚饭。肉炖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口。沈玉吃了三碗饭,赵四吃了四碗,两个人把一整锅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赵四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心满意足地说:“沈玉,你说人这一辈子,要是每天都能吃上红烧肉,那该多好。”
沈玉放下碗筷,看着赵四那张满足的脸,笑了笑:“会的。不光有红烧肉,还会有烤鸭、清蒸鲈鱼、蟹黄包子、东坡肘子——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干,这辈子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赵四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赵四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夜色渐深,甜水巷安静下来。沈玉坐在窗前,就着一盏油灯,继续写他的那份粮价分析报告。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正在伸展翅膀的鸟。他在报告的最后一行写道:“综上所述,临安粮价将于十月十七日开启上涨通道,建议在十月十五日前完成全部建仓。”写完这一行,他把报告收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了那个在临安府偏房门口塞纸条的女人。
“你欠我一个人情。”
他想,这个人情,她可能很快就要来讨了。而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情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什么样的时机、提出一个什么样的条件。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既警惕又期待——警惕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期待是因为他在骨子里是一个喜欢挑战的人。
他闭上眼睛,在虫鸣声里慢慢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K线图,没有供需曲线,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赵四那张因为吃到肉而心满意足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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