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会面之后,沈玉对朱伯远的印象经历了一次完整的认知重建。之前他以为朱家大少爷不过是个靠着祖荫的纨绔,见了面才知道,这人是有真本事的。那张密密麻麻的粮价表格,没有三年以上的深耕细作根本做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沈玉正在铺子里整理账本,赵四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沈玉,朱家大少爷又来了。”
沈玉抬起头,心里微微一动。昨天刚见过,今天又来了,要么是昨天的生意没谈透,要么是有了新变故。他放下笔,整了整衣领:“请进来。”
朱伯远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没拿折扇,倒是夹着一卷纸。进门之后没有客套,把纸卷往柜台上一放,直接开口。
“沈公子,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玉接过纸卷,展开。
是一份粮商的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粮铺的名字、位置、库存量。其中一个名字被朱伯远用朱笔圈了出来——秦仲和,秦记粮铺,城东,库存约一千五百石。
“秦仲和,”沈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怎么了?”
朱伯远看了一眼赵四,赵四识趣地退到后院去了。等赵四走远,朱伯远压低声音说:“秦仲和背后是秦桧的远房族弟。这个人最近在大量收购陈米,动作很大,已经收了不下八百石。如果我猜得不错,他是在赌粮价上涨。”
沈玉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桧。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熟了。在南宋的历史上,这个名字几乎等同于“奸臣”的代名词。但在建炎年间,秦桧还没有真正掌权,只是一个刚从金国回来的臣子,正在韬光养晦、培植势力。
他的远房族弟在大量收购陈米,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行为。
“朱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朱伯远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窗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淡青色的长衫照出了一层柔和的光。
“因为朱家不想跟秦家走得太近。”朱伯远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话不说透,但沈玉懂了。朱家是临安商界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不想被任何一方势力绑死。秦桧虽然在朝中还不算顶尖人物,但此人手段狠辣、城府极深,朱家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但朱家也不能直接跟秦家翻脸,所以需要一个人来当这个“缓冲”——或者说,挡箭牌。
沈玉看着朱伯远那双清亮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朱伯远这个人,看着一尘不染,做起事来却一点都不含糊。拉他沈玉入局,既卖了人情,又分担了风险,一箭双雕。
“朱公子,”沈玉把那份名单收好,“这份情我领了。秦记粮铺的事,我会留意。”
朱伯远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玉一眼,那眼神里有犹豫,有纠结,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甘。
“沈公子,”朱伯远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我祖父说你是临安商界三十年来最有天分的后生。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微笑,“但我不服。”
沈玉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会证明,我朱伯远不比你差。”
说完这句话,朱伯远大踏步地走了。
赵四从后院探出头来,看着朱伯远远去的背影,小声问沈玉:“他这是来示好还是来下战书?”
沈玉靠在柜台边,双手抱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都是。”
“……什么意思?”
“他既想跟我合作,又想赢过我。”沈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这种心态,我以前也有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跟聪明人较劲太累了,不如跟聪明人一起赚钱。”沈玉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赵四的肩膀,“走吧,我们去城东看看。”
城东,秦记粮铺。
这间粮铺开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三间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秦记粮铺”四个大字。门口停着几辆牛车,伙计们正在往车上搬粮,进进出出的很是热闹。
沈玉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炷香的功夫。
他的眼睛像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细节。伙计搬粮的动作——麻利,说明训练有素;客人进出的频率——高,说明生意不错;粮袋上印的字样——写的是“秦记上等粳米”,说明秦仲和走的不是低价路线,而是品质路线。
“赵四,你去买两斤这家的米,别说是沈记的,就说是自己家里吃。买的时候跟伙计聊几句,打听打听最近谁在买大额粮食。”
赵四点头,搓了搓脸,换上一副“普通顾客”的表情。他天生一张老实的脸,笑起来还有点憨,扮顾客简直天衣无缝。
赵四穿过街道,走进秦记粮铺。沈玉站在对面的一棵槐树下,目光穿过车马人流,看着赵四的背影。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赵四提着一小袋米出来了。他走到沈玉面前,压低声音说:“伙计说,最近有个姓林的客人买了三百石,是从外地来的商人,要运到镇江去卖。其他的他没多说。”
姓林。外地来的商人。三百石运往镇江。
沈玉在心里把这几条信息串起来,初步得出了一个判断——这批粮食大概率不是运往镇江。镇江的粮价比临安还低,从临安运粮去镇江卖,连运费都赚不回来。除非有人在做一件更大的事……
“走,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沈玉派赵四去打听秦记粮铺的消息,自己则闷在后院画图。他画的不是粮价走势图,而是一张“关系图”——把秦仲和、秦桧、那个姓林的商人、镇江、以及临安城其他几家大粮商之间的关系画了出来。
赵四看不懂这张图,但他能感觉到沈玉在做一件很严肃的事,因为沈玉画图的时候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第三天傍晚,赵四带回了一个关键消息。
“沈玉,我打听到了。那个姓林的商人,跟秦仲和签了对赌协议。”
沈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对赌协议。这是一种在宋朝已经存在的商业合约形式——双方约定,如果未来某个时间点的价格达到某个水平,一方要补偿另一方多少钱。
“具体什么内容?”
赵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他用歪歪扭扭的字记下的要点:“秦仲和借给林商人八百石陈米,为期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后粮价涨了,林商人要按涨价后的价格补差价。如果粮价跌了,秦仲和要倒赔林商人差价。沈玉,我怎么觉得这个对赌,跟你在城南早市搞的那个‘期货’有点像?”
“不是有点像,”沈玉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觉得赵四虽然写得丑,但信息抓得很准,“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买卖未来的价格。”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脑子里高速运转。秦仲和跟林商人签对赌协议,说明秦仲和看好粮价上涨。他要借这个对赌协议放大自己的收益——如果粮价真的涨了,他不仅赚了粮食的差价,还能从林商人那里再赚一笔。
“有意思。”沈玉嘴角微微上扬。
“哪里有意思?”
“秦仲和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沈玉站起来,踱了两步,转过身看着赵四,目光里有一种在黑暗中看到光亮的兴奋,“他也看好粮价上涨。只不过,他的玩法太粗糙了。”
赵四眨眨眼,等着下文。
沈玉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画了一条曲线。曲线的形状是先平缓后陡峭,在十月十七日的位置上有一个明显的拐点。
“赵四,你看,这是我预测的粮价走势。秦仲和的玩法是——赌价格上涨,涨了他赚,跌了他赔。这是最原始的赌博。但我玩的不是赌,是套利。”
他指着曲线的前半段:“在价格涨起来之前,我先用低价吃进一批粮食。然后我在市场上放出消息,让更多的人相信价格会涨。等价格真的涨了,我把手里的粮食卖出去,赚差价。同时我在价格高位的时候,跟别人签远期合约——约定在未来某个时间以某个价格卖出粮食。价格越高,我卖得越欢。”
赵四的脑细胞开始快速燃烧:“你的意思是,你不只是赌价格涨,你还帮价格涨,然后从涨价的过程中赚钱?”
沈玉打了个响亮的响指:“就是这个道理。这叫‘做市’。我不是价格的投机者,我是价格的参与者。我影响价格,我利用价格,但我不会被价格绑架。”
赵四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
“那秦仲和的玩法……”
“他是裸赌。涨了他赚,跌了他赔,没有后手。”沈玉摇了摇头,“这种人,迟早会栽。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是因为他太贪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甜水巷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橙色的小火苗在秋风中摇曳。沈玉看了看那些灯,又看了看桌上那幅画满了曲线的图,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十月十七日,还有不到二十天。
“赵四,明天帮我约朱伯远。”
“又要见面?”
“对。我要跟他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赵四没有问是什么生意,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沈玉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含着一点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秦仲和,朱伯远,钱万贯,还有那个在临安府偏房门口塞纸条的女人——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了。而他沈玉,正一个一个地把它们变成自己的棋。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玉拢了拢衣领,关上窗户,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亮着,像两颗黑色的星星,镶嵌在这个属于他的时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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