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远来得比沈玉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沈玉还在后院洗脸,赵四就小跑着进来说朱家大少爷已经到了门口,连早饭都没吃就来了。沈玉擦了把脸,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这件靛蓝色绸袍现在几乎成了他的制服,见谁穿它,穿得赵四已经放弃了再劝他买第二件的念头。
“请进来吧,顺便多拿一双筷子。”
朱伯远进院子的时候,赵四正把粥和咸菜端上桌。米粥熬得浓稠,咸菜是赵四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还淋了几滴香油。朱伯远看着那桌简陋的早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在桌边坐下了。
沈玉给他盛了一碗粥,推过去。
“朱公子,尝尝。赵四的手艺,比外面卖的好。”
朱伯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他放下碗,看着沈玉,目光里有一种“我来都来了就不绕弯子”的直白。
“沈公子,你让赵四昨晚传话说有要事相商。我今早就来了,说吧。”
沈玉夹了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嘎吱脆。他不紧不慢地嚼着,慢慢咽下去,才开口。
“朱公子,你对秦记粮铺怎么看?”
朱伯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跟钱万贯一模一样,沈玉注意到这个细节,心想果然聪明人的小动作都差不多。
“秦仲和这个人,有点本事,但不多,”朱伯远斟酌着用词,“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攀附。攀上了秦桧这条线之后,胆子就大了。以前还算规矩,最近越来越不把同行放在眼里。”
沈玉点头:“你上次说他签了对赌协议,八百石陈米,跟一个姓林的外地商人。我后来让人查了,那个林商人根本不是做粮食生意的,是个赌坊的托儿。”
朱伯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你是说,秦仲和在联手赌坊做庄?”
“不只是做庄,”沈玉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先用对赌协议拉高市场的预期,让所有人觉得粮价要涨。然后他手里的那一千五百石陈米,就能卖出高价。等价格涨到顶,他高位出货,赚得盆满钵满。至于那个对赌协议——到时候找几个理由赖掉就是了。反正林商人是自己人,不会真跟他算账。”
朱伯远沉默了。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秦仲和的手段比他想的要脏,也要狠。这不是做生意,是设局。坑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整个临安粮市。
“沈公子,你说的‘要事’,不会只是告诉我这些吧?”朱伯远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不可能这么好心”的审视。
沈玉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我想跟朱公子联手,做一桩买卖。”
“什么买卖?”
“跟秦仲和对着干。”
朱伯远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喝粥的时间来思考。沈玉也不催,夹了根萝卜条,嘎吱嘎吱地嚼着,表情悠闲得像是坐在茶馆里听曲儿。
“怎么做?”朱伯远放下碗。
沈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图——三个圆圈,用箭头连在一起。圆圈里分别写着“秦记”“其他粮商”“沈记+朱家”。箭头旁边标注着几个字:竞价、压价、扫货。
“秦仲和不是想拉高粮价吗?我们帮他拉。”沈玉指着第一个箭头,“但不是让他一个人拉,是我们一起拉。”
朱伯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听我说完。”沈玉的手指移到第二个箭头上,“等价格拉到一定高度,秦仲和开始出货的时候,我们突然压价。不是小幅度压,是大幅度压——直接比他低两成。”
朱伯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疯了?压价两成,你自己不也亏了?”
“亏的是第一批货,”沈玉不慌不忙,手指移到第三个箭头,“但第二批货就不亏了。因为在我们压价的同时,我已经用另外一个身份,在更低的价格上吃进了市场上所有的散货。等到秦仲和的货卖不动了,价格反弹的时候,我手里的这批散货就是最大的筹码。”
朱伯远盯着那幅图,目光来回扫了好几遍,像一条蛇在追踪猎物。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沈玉,眼神里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这不是跟秦仲和对着干。你是要把他从市场上挤出去。”
沈玉没有否认,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朱公子,秦仲和这个人,如果不拦着,他会把整个临安粮市搞得乌烟瘴气。到时候不只是你我亏钱,连老百姓买米都要多花钱。苏县令那两千石灾粮的采购价才一百一十文,秦仲和要是把价格炒上去,明年朝廷赈灾的成本就要翻倍。这些钱,最后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出?”
朱伯远沉默了很久。
粥凉了,咸菜也吃完了,赵四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这两个聪明人的交锋。
“沈公子,”朱伯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说服我了。但我要知道——你在压价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身份?你别告诉我你用沈记的名义去压价,秦仲和不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玉嘴角微微上扬,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钱万贯。
“钱掌柜答应帮忙。用瑞锦记的名义,在市场上压价。”
朱伯远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他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玉,”朱伯远第一次直呼其名,没有加“公子”二字,“你这盘棋,下了多久了?”
“从你告诉我秦仲和在收米的那天开始。”
“五天。”
“对,五天。”沈玉竖起五根手指,“五天时间,我找了钱万贯,联系了几个城南的散户,还让王虎帮我盯住了秦记粮铺的进货渠道。朱公子,不是我有本事,是这个局太明显了。秦仲和那个对赌协议做得太粗糙,稍微用心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朱伯远苦笑了一下。
他的数据表格做得很精细,但精细不等于聪明。沈玉能看到的东西,他也能看到,但他花了五天时间才看清,而沈玉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想到了对策。这就是差距——不是信息量的差距,是信息处理速度的差距。
“好,”朱伯远伸出手,“朱家跟你联手。需要我做什么?你直接说,不绕弯子。”
沈玉握住他的手,说了两个字:“演戏。”
“演戏?”
“对。明天你去秦记粮铺,找秦仲和谈一笔大买卖——就说朱家要采购两千石粮食,给军队做军粮。价格你往高了报,报到他心动的程度。然后你假装犹豫,说还要回去考虑,吊着他。”
朱伯远想了想:“然后呢?”
“然后我在另一边,用钱万贯的名义放出一个消息——瑞锦记要跟沈记商行合作,在城南开一个新的粮市,专门做批发。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城南的散户会恐慌性抛售手里的存粮,因为他们担心新粮市开了之后,他们的生意会被抢走。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朱伯远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沈玉,你这个人,”朱伯远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跟你做对手太累了。还好我跟你是盟友。”
沈玉也站起来,笑着抱拳:“朱公子,日后我们是对手还是盟友,那是日后的事。今天,先把这个局做成了再说。”
朱伯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玉,我祖父说你是临安商界三十年来最有天分的后生。我以前觉得他老人家夸大其词。现在我信了。”朱伯远顿了顿,“但我还是不服。”
沈玉笑着送他出门:“不服就对了。服了就没意思了。”
朱伯远走后,赵四终于敢出声了。
“沈玉,你跟朱伯远说要在城南开新粮市,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赵四想了半天,咽了口唾沫:“我觉得是假的。你连铺面都没去看过,哪来的新粮市?”
“聪明。”沈玉拍了拍赵四的肩膀,“假消息。但钱万贯的名头是真的。只要钱掌柜点头,没有人会怀疑瑞锦记的信用。消息传出去,散户就会信。散户一信,价格就真的会跌。这就是我教过你的——预期管理。”
赵四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沈玉走回后院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话:这是一个十七岁的人能想出来的东西吗?但转念一想,管他呢,反正沈玉赢了就是他赢了,沈玉赚了就是他赚了。他赵四不需要想太多,跟着干就行了。
当天下午,沈玉去了瑞锦记。
钱万贯正在二楼雅间里喝茶,看到沈玉进来,表情不冷不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这几天钱万贯对沈玉的态度在悄然变化——从居高临下的“我看好你”,到平起平坐的“我们商量商量”。这个变化沈玉感受得很清楚。
“钱掌柜,事情跟您说过了。粮市开张的消息,需要您点头。”沈玉开门见山。
钱万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沈公子,假消息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万一秦仲和不上当,反而把散户们吓得真的不卖粮了,这责任谁担?”
“我担。”
钱万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狐狸特有的审视。
“你要是担不起呢?”
沈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沈记商行名下全部资产,作为本次行动的抵押。下方有沈玉的签名和手印。
钱万贯看着那张抵押书,沉默了很久。
“沈公子,”钱万贯放下茶杯,语气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郑重,“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不是你聪明,是你敢赌。聪明人很多,敢赌的聪明人很少。敢赌还敢把全部身家押上去的,我钱万贯活了四十年,只见过你一个。”
沈玉笑了笑:“钱掌柜过奖了。不是敢赌,是算过了,赢面大。”
钱万贯拿起那张抵押书,看了一遍,叠好,收进袖子里。
“行,我帮你。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我拿三成。”
“两成。”
“两成半。”
沈玉想了想,点头:“成交。”
从瑞锦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玉站在瑞锦记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次第亮起的灯火,忽然有些出神。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在想一件事——这场竞价骗局,赢面真的有那么大吗?
秦仲和不是傻子,朱伯远也不是傻子,钱万贯更不是。三个聪明人围着一个目标转,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整个局就会崩。
但沈玉没有退路。
不是因为输了会倾家荡产,而是因为——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布局”。之前的米、布、盐引、灾粮,都是小打小闹,靠的是信息差和认知优势。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在跟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棋盘上对弈,对方会思考、会判断、会反击。
他喜欢这种感觉。
沈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瑞锦记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钱万贯站在窗前,看着沈玉远去的背影,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站了很久。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年轻,也是这么有冲劲,也是这么——想把天捅个窟窿。
但他三十年前没有沈玉现在这样的本事。这个少年,比他当年强太多了。钱万贯把凉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他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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