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玉就被冻醒了。
破庙漏风,夜里气温降得厉害,他裹着那件薄袄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是十七岁——摸了摸脸,没有皱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一觉睡成八十岁。”他嘟囔着坐起来,把那块剩包子啃了,又从墙缝里抠出昨晚写好的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今日目标:打探米价,寻找合租。”
这是他用那根秃笔蘸着剩墨写的。字迹虽然潦草,但笔画结构依然能看出底子。
沈玉把纸叠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像是生了锈的合页。
“十七岁的身体,七十岁的关节,”他揉了揉膝盖,“原身这是遭了多少罪。”
原身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像一本摊开的日记,随手一翻就能看到很多细节。昨晚他睡不着的时候陆陆续续翻了不少,越翻越觉得这沈家的故事够拍八十集连续剧。
沈家,临安城中等商户,主营布匹和茶叶。
沈玉的父亲沈万川,四十出头,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但有个致命的弱点——怕老婆。他老婆王氏,出身临安另一家商户,性格强势,心机深沉,手段了得。沈玉的亲娘姓柳,是沈万川的妾室,原是个茶商的女儿,家道中落后被纳为妾。柳氏生沈玉时难产,没挺过来,所以沈玉从小在嫡母王氏眼皮底下长大。
结果可想而知。
王氏自己有儿子——沈家老大沈珪,比沈玉大三岁,还有个女儿沈嫣,比沈玉小一岁。在王氏看来,沈玉就是一根扎在眼里的刺,时时刻刻提醒她丈夫曾经纳过妾,而且还是她不太喜欢的那个妾。
去年,王氏终于找到机会。沈玉因为在学堂和同窗起了争执,把人推倒磕破了头,对方家长闹上门来。王氏借此大做文章,说沈玉“顽劣不堪、有辱门风”,硬逼着沈万川将他逐出家门。
沈万川呢?心里不愿意,但拗不过老婆。最后给了沈玉几两碎银子,让他“出去历练历练”。银子被王氏截了大半,到沈玉手里只有几十文钱,再加上这间破庙是沈家早年买下但废弃不用的产业,算是“暂借”给他住。
原身就是被这一连串的打击弄垮了心神,又饿又病,在一个雨夜咽了气。
沈玉梳理完这段记忆,沉默了很久。
“这剧情我熟,”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典型的嫡母迫害庶子流放副本。搁网文里,接下来我就要逆袭打脸了。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微妙。
“说实话,我对打脸没什么兴趣。一个成年人去跟一个古代妇人较劲,赢了也没什么光彩的。倒是那个便宜老爹……”
沈万川。
在原身的记忆里,沈万川不是坏人,就是个窝囊废。生意场上其实挺有手段,但一回到家就怂了,被王氏拿捏得死死的。他给沈玉那几两银子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终究没敢跟王氏翻脸。
沈玉对这个便宜老爹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这人不负责任的做派让人不爽。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的人,他理解这种“身不由己”——有时候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的成本太高。沈万川的生意离不开王氏娘家的支持,翻脸的代价是整个家业。
“不过理解归理解,”沈玉把草鞋拎起来看了看,昨晚他试着修了一下,用草绳绑了绑,勉强能穿,“等我的盘子做大了,他那个窝囊样子迟早得改。不然丢的是我沈字招牌的脸。”
草鞋穿上,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不是光脚了。
沈玉出了破庙,沿着昨天的路往早市走。到了之后他没急着进去,先在路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观察。
早市和昨天差不多,二十几个摊位,人流稀稀拉拉的。沈玉注意到一个细节——昨天他帮刘伯出主意降价卖菜的时候,有几个商贩在旁边听得认真。其中有两个人今天又来了,而且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一个卖豆腐的王婶,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另一个是卖麻花的李大爷,五十多岁,精瘦,眼珠转得快,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沈玉决定先从王婶入手。
“王婶,早啊。”沈玉走过去,笑呵呵地打招呼。
王婶正在摆豆腐,抬头一看是昨天那个赤脚少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出来之后的热情:“哎呀,是你呀后生!昨天你那主意帮刘老头发了大财,我们可在边上都听着呢。”
“哪有大财,就是多卖了十几文。”沈玉谦虚地摆摆手,“王婶,您这豆腐怎么卖?”
“两文一块,五文三块。”
沈玉点点头,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那些豆腐。白嫩嫩的,切成方块码在木板上,上面盖着一块湿布保湿。品相不错,但有一个问题——摆放的位置太靠里了,过路人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王婶,我跟您商量个事,”沈玉压低了声音,“我帮您把这豆腐的量提上去,您给我一块豆腐当报酬,怎么样?”
王婶愣了:“什么叫量提上去?”
“就是让您比别人卖得多。”沈玉笑了笑,“您先别问怎么弄,您就说同不同意。要是没效果,我不要豆腐。”
王婶犹豫了一下。一块豆腐也不值什么钱,试试就试试。她点点头:“行,你说。”
沈玉站起身,走到王婶摊位的正前方,左右看了看。旁边是卖青菜的张嫂,再旁边是卖鸡蛋的赵叔。他们的摊位都比王婶的靠外,所以客流先被他们截走了一部分。
沈玉弯腰,把王婶的豆腐板往外挪了挪,挪到和她旁边摊位齐平的位置。然后又拿过王婶那块挂在摊前的布幌子——上面写着“豆腐”二字,字迹模糊得像鬼画符——换了个角度挂,让人从远处也能看清。
“这有啥用啊?”王婶一头雾水。
“等会儿您就知道了。”沈玉又拿起一块豆腐,用手掰成两半,放在碟子里,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把那把小葱拿出来,洗净切碎,撒在豆腐上。
白豆腐配绿葱末,颜色一下就鲜亮了起来。
这时,一个提篮子的妇人从前面走过来,目光扫过旁边的青菜和鸡蛋,然后落在了那碟白绿相间的豆腐上。
“这豆腐看着真新鲜。”妇人驻足。
王婶还没反应过来,沈玉已经笑眯眯地开口了:“这位婶子,王婶家的豆腐是今早刚做的,嫩得很,回去切点葱花拌着吃,或者煮汤,都香。您要不要来两块?”
妇人看了看,点点头:“来两块。”
“三文钱两块,给您装好。”沈玉手脚麻利地用荷叶包了两块豆腐,递过去,接了三文钱。
王婶瞪大眼睛。
平时她要站半天才能卖出去一块,这后生一来,张口就卖了两块?
接下来一个时辰,沈玉站在王婶摊位前,见人就招呼,嘴甜得像抹了蜜。他不用什么花哨的推销技巧,就是真诚——那种“我真的觉得这豆腐很棒”的真诚。这具十七岁的身体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再加上他说话的语气不像一般商贩那样急切,反而有一种让人放心的从容。
一个时辰下来,王婶的豆腐卖出去大半,收入比昨天全天还多。
“后生,你可真是……”王婶攥着铜钱,激动得说不出话,在围裙上反复擦手,“我怎么谢你才好?”
“说好的,一块豆腐就行。”沈玉笑着挑了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揣进怀里。
王婶不肯,又塞了两块给他:“拿着!都拿着!”
沈玉没有推辞。三块豆腐,加上怀里还剩下的小半把葱,今天的伙食算是解决了。
他正要走,旁边李大爷喊住了他。
“后生,你等等。”李大爷端着一盘麻花走过来,精瘦的脸上堆着笑,“尝尝,我的手艺。芝麻的,酥脆。”
沈玉接过一根麻花,咬了一口。确实酥脆,甜度适中,比前世超市里卖的那种工业麻花好吃多了。
“好吃,”沈玉由衷地夸了一句,“李大爷,您这手艺绝了。”
李大爷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后生,我这麻花也不错,就是卖不上量。你也帮我想想办法?”
沈玉嚼着麻花,看了看李大爷的摊位。东西没毛病,位置也没大问题,甚至比王婶的还好一点。那问题出在哪里?
他想了想,突然有了个想法。
“李大爷,您这麻花论根卖?”
“一文一根,七文八根。”
“有没有小一点的?一口一个的那种?”
李大爷一愣:“小麻花?那不够卖啊,做起来费功夫,卖价又不能高,不划算。”
沈玉摆摆手:“不,您听我说。您把麻花做成两种:大的还像现在这样卖,小的做成一口一个的大小,用油纸袋装,一袋十个小麻花,卖五文钱。专卖给那些带孩子来赶集的妇人,孩子闹了,掏一袋小麻花,孩子立马安静。”
李大爷眼珠转了转,若有所思。
沈玉继续说道:“而且小麻花有个好处——不占肚子。大人买一袋,自己吃几个,孩子吃几个,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大麻花呢?一根下去就半饱了,很多人反而舍不得买。”
这一套逻辑,搁现代叫“产品细分”和“消费场景营造”。在宋朝,这就是降维打击。
李大爷越听眼睛越亮,最后一拍大腿:“后生,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这主意我收了,明天我就试试!成功了请你吃十根麻花!”
“一根就够。”沈玉笑了笑,冲李大爷挥挥手,拿着豆腐和小葱往回走。
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吃麻花,豆腐包在荷叶里贴在胸口,热乎乎的。
他想起原身的那个便宜老爹。
沈万川的布匹铺子叫“瑞丰布庄”,在临安城北的市集中段,位置不错。原身被赶出家门之后,回去找过两次,一次门都没进去,第二次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被王氏的人轰走了。
“不是我记仇,”沈玉自言自语,“但我迟早得去瑞丰布庄看一眼。不为打脸,就为了看看这便宜老爹到底长啥样。顺便——评估一下他们家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毕竟是血亲。沈玉前世是个孤儿,被养父母带大的,对“亲生父母”这个概念一直有些复杂的情结。如今穿越过来,莫名其妙有了一个爹,虽然这个爹是个窝囊废,但……也许哪天可以用得上。
当然,前提是他先把自己的盘子立起来。
一个连草鞋都穿不稳的人,没有资格去和别人谈判。
回到破庙,沈玉把豆腐和小葱放好,然后在草堆上躺下来,看着屋顶漏下来的光线发呆。
他脑子里又在跑数据。
今天帮王婶卖豆腐,他获得了三块豆腐(价值六文钱)和李大爷的人情。从纯经济角度讲,投入的时间成本和劳动成本,换回了大约十文钱的物质回报。效率不高,但这是起步阶段,不能着急。
重要的是,他在早市上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和影响力。王婶和李大爷会帮他传口碑,明天可能会有更多人来找他出主意。到时候他就可以开始谈“收费合作”了。
“明天可以做三件事,”沈玉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第一,帮李大爷落实小麻花的事,争取拿到第一笔现金报酬。第二,打探临安城里的米粮行情。第三——”
他顿了顿,想到一个更长远的事情。
“去找赵四。”
目录里第8章才会遇到赵四,但沈玉从原身的记忆里已经知道这个名字了。赵四是临安城南一个散户商贩,什么都卖过,什么都卖不好,为人忠厚老实但脑子不太灵光,在商场上经常被人坑。原身在被赶出家门之前,有一次跟着沈家的管家去采买,远远见过赵四一面,觉得这个人“虽然笨但靠谱”。
沈玉需要一个搭档。一个可以信任的、帮他跑腿的、在初期能分担工作量的搭档。赵四看起来是个合适的人选。
“明天去找他,”沈玉决定了,“不能等到第8章,太慢了。我要按自己的节奏走。”
他把豆腐用湿布包好,放在阴凉处,又把小葱根部插进一个装了水的破碗里,希望能保鲜久一点。
做完这一切,他在墙根坐下,掏出那根秃笔,又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开始在上面写字。
这次不是写“包子”,而是写一份简单的商业计划书。
标题:《沈记钱庄发展纲要(第一版)》
内容分三段:
第一阶段(一个月内):掌握临安城南市集全部商贩信息,建立初期信任网络,积累启动资金一贯钱。
第二阶段(三个月内):开设流动摊位,从事粮食和布料的套利交易,建立小型仓储,将资金扩大至百贯。
第三阶段(一年内):开设实体铺面,以钱庄和当铺为切入点,引入票据结算,做深做透临安本地市场。
沈玉写完,吹了吹墨迹,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蓝图有了,接下来就是干。”他把木板小心地藏在墙角最隐蔽的地方,用稻草盖好。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玉把一块豆腐捣碎,拌上切碎的小葱,就着剩下的小半根麻花,吃了他穿越后的第二顿晚饭。
豆腐嫩滑,小葱辛香,麻花酥脆——虽然简陋,但比他刚醒来的那块发霉饼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他靠在墙上,透过破洞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星星。
“今天晚上没有下雨,”他说,语气里有一点满足,“这是好兆头。”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是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沈玉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见赵四。
后天,他要去临安市集试一试水。
大后天……
算了,先把明天的鞋穿好。
他翻了翻身,找到最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破庙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清的光洒在瓦片上,像是撒了一层薄薄的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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