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玉就被一阵咕噜声吵醒了。
不是外面有野兽,是他自己的肚子。这具身体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昨天吃了两个包子、三块豆腐、一根半麻花,按理说已经比原身的日常摄入多了不少,但早上醒来依然饿得发慌。
“正在长身体,”沈玉摸了摸自己瘦得能数出肋骨的肚子,自我安慰道,“一天吃五顿都正常。”
他检查了一下昨晚的存货:还剩一块豆腐,小葱还剩半把,麻花已经吃完了。今天如果不想饿肚子,就必须去搞钱——真正的钱,不是几块豆腐那种实物报酬。
沈玉穿上那只修过的草鞋,把另一只也重新绑了绑,确保两只脚都有鞋穿。虽然两只鞋的画风不太统一,但至少不是一只有一只没有了。
“不对称也是一种风格,”他低头看了看,点点头,“时尚的完成度靠脸,我的脸能撑住。”
出了破庙,沈玉没有去早市。今天他的目标是临安城内真正的市集——城南大市。
根据原身的记忆,临安城作为南宋行在,虽然还没到后来那种“户口百万、繁华甲于天下”的巅峰状态,但已经相当热闹了。城南大市是城内最大的综合市场,粮米布匹、陶瓷铁器、牲畜牲口、南北杂货,应有尽有。每日卯时开市,酉时闭市,人流量数千。
从破庙到城南大市大约五里路,穿过一片农田和几条小巷就到了。
沈玉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做预算。
他现在的手头现金:零。
存货:豆腐一块、小葱半把(这两样加起来大约值四文钱)。除此之外,就是他这个人了——会说、会算、会来事。
“资本为零,全靠脑子和嘴,”沈玉自言自语,“这不就是典型的轻资产创业吗?搁现代能拿天使轮的那种。”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穿过一条石板路,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从泥土路变成了整齐的青石板街道,路两边开始出现密集的店铺——茶楼、酒肆、布庄、药铺,招牌幌子林立,空气里飘着包子、茶叶和药材混合的味道。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穿行,叫卖声此起彼伏。
临安城南大市到了。
沈玉站在街口,忍不住愣了一下。
不是被震撼到的愣——他前世见过上海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纽约时代广场的巨幕广告、东京银座的奢侈品旗舰店,相比之下,宋朝的市集只能算古朴。他愣住的原因,是那种扑面而来的、鲜活的市井气息。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他身边走过,边走边唱:“糖葫芦——山里红——又酸又甜——只要三文——”
两个妇人并排走过来,一个提着一只活鸡,鸡翅膀扑棱扑棱地扇;另一个抱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抓着一块芝麻糖,糊得满脸都是。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书摊前,和摊主讨价还价,从五十文砍到四十二文,两个人面红耳赤,仿佛在进行一场关乎尊严的决斗。
沈玉深吸一口气。
“这地方,”他笑了,“是我的主场。”
他决定先逛一圈,把整个市场的格局摸清楚。
城南大市分三个区域。东区以粮米为主,十几家米铺一字排开,门口都摆着大缸,里面盛着不同品级的米。西区是布匹和成衣,原身他爹的瑞丰布庄就在那一带。南区以杂货为主,从针头线脑到锅碗瓢盆,什么都有。
沈玉先去了东区。
他走到第一家米铺前,假装看米,其实在听价钱。
“这粳米怎么卖?”一个老妇人问。
店里伙计头也不抬:“上等粳米,十五文一升。”
老妇人倒吸一口凉气:“又涨了?上月才十二文。”
伙计翻了个白眼:“上月是上月,本月是本月。您要不信,去别家问问,都这个价。”
沈玉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宋朝一升米大约等于现代的一斤多一点,十五文一升,意味着一天的饭钱至少三四十文。而根据原身的记忆,普通劳力干一天苦力,收入大约在五十到八十文之间。也就是说,一个底层劳动者,挣的钱大半要花在吃饭上。
“柴米贵,”沈玉小声嘀咕,“果然名不虚传。这要搁现代,相当于月薪三千的人每天花一千五吃饭,剩下的钱连房租都交不起。”
他继续往前走,把每一家米铺的米价都记了下来。上等粳米从十三文到十六文不等,中等糙米八到十文,最次的那种陈米,五文一升,但卖相很差,颜色发黄,有一股陈味。
记完米价之后,沈玉又去西区逛了逛布匹的行情。然后他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把两边的数据放在一起对照。
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出现了——粮价和布价之间存在一个明显的时间差。
粮价波动大,因为受天气、运输、仓储影响,经常出现短期暴涨暴跌。布价相对平稳,因为布可以存放很久,商家有囤货的习惯,价格调整比较缓慢。
这就造成了一个现象:当粮价突然上涨的时候,布价往往不会立刻跟着涨。但一个月之后,因为粮价上涨导致百姓的购买力下降,布匹卖不动,布价反而会小幅下跌。
“可以做对冲,”沈玉脑子里已经跑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粮价高位时卖粮、买布,等到粮价回落、百姓购买力恢复的时候,布价回升,再卖布。”
当然,这个模型需要资本。他现在一块豆腐都没有了——那块豆腐在路上被他当早餐干掉了。
沈玉正盘算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你讹人!我这布明明是好的,你拿回去才说破了洞,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我讹你?我王五在城南做了三年生意,从来都是童叟无欺!你这布本来就破了个洞,我当场就说了,你不认账!”
沈玉循声走过去,看到一家布铺门口围了一群人。铺子不大,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肥头大耳的中年商人,穿着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个大金戒指;另一个是个精瘦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脸涨得通红。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商人欺负老实人,有人说卖布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玉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几眼就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那个胖商人买了一批布,回去发现其中一匹破了洞,来退货。精瘦汉子是布铺的老板,不认账,说布出店的时候是好的。双方各执一词,吵到现在。
这种事情在商业活动中太常见了,核心问题是没有一个公正的第三方来做质量认定和纠纷仲裁。搁现代,有工商局、有消费者协会、有监控录像。搁宋朝,全靠嗓门大。
沈玉本不想管闲事,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匹有洞的布,叠法和其他布不一样。
胖商人拿出来的时候,布是叠成方方正正的,洞口朝上,特意展示给大家看。精瘦汉子一直在喊“这不是我的布”,但说不出有力的证据。
沈玉往前走了两步,挤进人群。
“二位,打扰一下。”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得像个调解节目的主持人。
胖商人斜眼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小叫花子模样的人不配插嘴,没搭理他。精瘦汉子倒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求助的意思。
沈玉不急不躁,指着那匹布说:“我能看看这匹布吗?”
胖商人皱眉:“你谁啊?”
“路过的,”沈玉笑了笑,“我看二位吵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不如让我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证据。”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笑,大概觉得这小叫花子不自量力。
胖商人犹豫了一下,把布递过去。沈玉接过来,抖开,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个洞。洞里边缘整齐,像是被剪刀剪的,不像自然破损。他又看了看布的边缘,那里有店家做的标记——一个小红印。
然后他把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笑了。
“这位老板,”沈玉转向胖商人,依旧笑眯眯的,“您说这洞是在铺子里就有的?”
“对!”胖商人理直气壮,“我就是看到有洞才当场说出来的,他不认!”
“那您是在铺子里当着老板的面,把这匹布打开看的?”
“当然!”
沈玉点点头,然后把布折叠起来,叠成和胖商人拿出来时一模一样的形状。洞口在最上层,清晰可见。
“您看,”沈玉指着布,“如果这匹布在铺子里打开的时候,洞口就在这个位置,那么在您打开的时候,洞口应该是朝上的,对吧?”
“废话。”
“可是,”沈玉话锋一转,“这个洞口的位置,正好压在这匹布的末端。也就是说,如果这匹布是整匹未剪的,洞口应该出现在距离布头大约一尺二寸的地方。但您这匹布,布头被剪掉了大约一尺,而洞口刚好在新布头的边缘。”
他从布匹的另一端拉出一个线头,展示给大家看:“这是一个新剪的痕迹。剪刀口还很新,没有毛边。”
胖商人的脸色变了。
沈玉继续说:“而老板在布上做的标记——这个小红印——在第一尺的位置。如果洞口是在铺子里就有的,那么红印应该和洞口在同一面上。但您现在看,红印在布的另一端,距离洞口大约三尺。”
他抬起头,看着胖商人,脸上依然带着笑,但眼神里的光已经变了——变得锐利,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所以,合理的解释是:您买了一整匹好布,回去之后剪下一尺布另作他用,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剪了一个洞,回来退货,想白得一尺布。”
话音刚落,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胖商人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指着沈玉:“你……你胡说八道!你一个小叫花子懂什么!”
“我不懂布,”沈玉耸耸肩,“但我懂脑子。您要不信,咱们可以去官府。让官差来查查您家里那剪下来的一尺布还在不在,看看颜色、纹路是不是和这一匹对得上。您要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咱们就走一趟?”
胖商人彻底慌了。他恶狠狠地瞪了沈玉一眼,一把夺过那匹布,转身就走,连句狠话都没留下。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声和嘘声。
精瘦汉子——布铺老板,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沈玉的手:“小兄弟!你……你真是火眼金睛!我谢你!我谢你!”
“不客气,”沈玉笑笑,“举手之劳。”
“不不不,你帮了我大忙!”精瘦汉子激动得语无伦次,“那姓王的要是把布退成了,我这铺子今天就得关门!你等着,你等着啊!”
他转身跑进铺子里,翻箱倒柜,最后捧出一串铜钱,大概二十来文,硬塞进沈玉手里。
“拿着!别跟我客气!你今天不拿就是看不起我!”
沈玉推辞了两下,就顺势收了。二十文,加上之前那几文,他现在手头有大约三十文的购买力。不多,但至少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他把铜钱串好揣进怀里,朝精瘦汉子拱拱手,转身离开了布铺。
走出十几步,他停下脚步,看了看街对面一个卖猪油饼的摊子,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行,先吃饭,”沈玉大步走过去,对着摊主伸出两根手指,“老板,两个饼,多放葱。”
坐在路边啃着猪油饼,沈玉开始规划今天的后半程。
去瑞丰布庄看看便宜老爹?不急。那地方迟早要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这身打扮,去了连门都进不去,保安会直接把他当乞丐赶走。
去找赵四?可以。根据原身的记忆,赵四通常在城南大市的南区活动,因为那边的摊位费便宜。他常年在南区的一个角落摆摊,今天卖鞋,明天卖伞,后天卖什么完全看运气。
沈玉三口两口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赵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我来找你合作了。”
他往南区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合作方案想了三遍。
方案的核心不是给赵四出主意——那种一次性的主意没有意义。他要做的是和赵四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让他成为自己的“手”和“脚”。沈玉负责想、算、布局,赵四负责跑、搬、执行。
五五分成,这是沈玉想好的条件。
对于一个在市场上挣扎求生、常年被人坑的小商贩来说,五五分成的长期合作,概率会答应。
前提是——赵四这个人真的像原身记忆中那样靠谱。
沈玉站在南区的入口,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摊位和穿流的人群,嘴角弯了起来。
“赵四,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他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那个卖猪油饼的摊主探出头来,看着少年的背影,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吃饼的样子真香。”
可不是嘛——沈玉今天吃的,是他在南宋第一顿花自己钱买的饭。
虽然只是两个猪油饼,但那味道,比他前世吃过的一切山珍海味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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