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睁开眼。
视线被黏稠的黑血糊住一半，鼻腔里全是内脏腐烂和生铁生锈的腥臭味。
他躺在烂泥里，身上压着两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一具没了下半身，肠子缠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具穿着厚重的青铜甲，护心镜的边缘卡进他的肋骨缝里。
忽然一截生锈的青铜戈刃挂着风声扎向秦九面门。
秦九看到那戈刃上还挑着半截眼球，血水还在顺着血槽往下滴。
秦九本能的偏头，戈刃擦着头皮掼进烂泥，削掉一撮带血的头发。他腰腹发力，掀开身上的青铜甲尸体，顺势往泥水里滚出半圈。
泥浆灌进耳朵，冷得刺骨。
秦九左手按住一截断裂的肋骨，骨茬扎破了掌心。右手在烂泥里摸索，抓到一把满是缺口的破铁刀。刀柄上的干血黏住掌心，粗糙的铁锈磨破了虎口的皮，这刀沉得像块生铁疙瘩。
三道灰扑扑的人影踩着尸堆扑下来。他们脸上糊满黑泥，眼白翻起，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嗬哧声。
打头的那个人影拔出泥里的长戈，双臂抡圆，青铜刃口横扫秦九的脖颈，带起的风压刮得秦九脸颊生疼。
秦九没有躲。
这具陌生的尸体躯壳沉重无比，胸口翻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拔不动，躲不开，就不躲。
他左脚蹬住泥坑底部的硬石，借着反作用力，身体往前一窜，左肩主动迎上扫过来的长戈。
噗嗤。
青铜戈刃扎穿肩胛骨，绞碎了里面的肌肉纤维。
巨大的冲击力把秦九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撞在一具战马的尸骸上，马骨断裂，扎进他的后背。
剧痛还没传到脑仁，秦九右手攥紧那把锈迹斑斑的破伤风刀，借着长戈压下来的重量，往前送出半步。
刀尖捅进对方的膝盖窝，手腕翻转，往外一挑。
粗钝的刀刃切断了大筋，刮在膝盖骨上发出牙酸的摩擦声，那人膝盖碎裂，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跪倒。
秦九抽出刀刃，顺着那人倒下的姿势往上一抹。
破刀割开喉管，切断了颈动脉。
气管断裂的嘶嘶声混着热血喷了秦九一脸，血是热的，带着浓重的铁腥味。
他咬紧后槽牙，右手握住扎在左肩的长戈木柄用力拔出。带血的倒刺刮掉一块皮肉，扯出几根白色的筋膜。秦九一脚踹开面前的尸体，站直身体。
拔出长戈的瞬间，左肩的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顺着皮甲往下淌。秦九的身体晃了一下，眼前闪过一片黑斑。
左边的人影拎着一把断剑劈下来，剑刃上全是豁口。右边的人影举着一块带血的方石砸向他的后脑，石头上还粘着碎肉。
秦九脚下踩着一段滑腻的肠子，身子往下一矮。断剑贴着他的头顶劈空，砍在战马尸骸的肋骨上，震起一片骨粉。
秦九手里的破刀反手上撩，厚实的刀背磕在左边那人的手腕关节处。骨头断裂的脆响传出，那人的手腕顿时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断剑脱手掉进泥水，溅起一圈血沫。
秦九没停顿，手腕一翻，刀刃切进那人的肋骨缝隙。生锈的铁器卡进骨头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人张开嘴，一口血沫吐在秦九肩膀上。
右边的方石砸中秦九的后背，砸断了两根肋骨。秦九踉跄两步，连人带刀撞进左边那人的怀里。两人一起滚进血水坑，泥水灌进嘴里，秦九吐出一口带沙子的血。
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颅骨深处跳动，像一根冰冷的铁钉在轻轻敲击脑仁。这股震动把原本该让人昏厥的剧痛压成一片冷冰冰的麻木。秦九感觉不到后背的钝痛，手脚反而生出一股怪力。
秦九屈起膝盖，顶住身下那人的胸口，压断了对方的胸骨。双手握住刀柄插入那人心脏用力绞动，破刀从肋骨里拔出，带出一串碎骨茬，刮破了秦九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他翻身跃起，接着一脚踩住右边扑过来的那张脸。脚底下的鼻梁骨塌陷，那人双手乱抓，扯破了秦九小腿上的皮甲。
秦九举起那把生满铁锈的破刀，对准那人的天灵盖砸下去。刀刃太钝劈不开颅骨，他是倒转刀身，用两指宽的刀背当锤子。
一下。
头骨裂开一条缝，那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两下。
头皮破裂，鲜血顺着额头流进那人的眼眶，眼球凸了出来。
三下。
头骨彻底碎裂，红白相间的浆液混着泥水溅在破刀上。铁锈沾上热血，刀身表面的红斑深了一层。
秦九撑着膝盖站直身体，破刀拄在泥地里。他大口喘气，肺里灌满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臭味。左肩的血顺着手臂流到刀柄上，渗进那些暗红色的铁锈里。
这把刀很沉，刀柄粗糙扎手，刃口坑坑洼洼，像在石头上砸过无数次。刚才挥刀的时候，这块废铁出奇地顺手，带着一股想要继续砍肉的沉重感。
脑子里的震动还在继续，那种冷冰冰的麻木感扩散到四肢百骸。左肩的贯穿伤还在流血，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左肩那块肉变得很重。
秦九低头看这具穿着破烂皮甲的身体。左袖被血浸透，胸口翻着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白。大腿上缠着破布，布条被泥水和血水泡得发黑。
意识来到这陌生的躯壳，在陌生的战场，连适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里翻滚着暗红色的闪电。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尸山血海。断裂的战旗插在烂泥里，残破的战车倒扣在尸堆上。
远处的泥沼里，几道人影在缓慢爬行，互相撕咬。风刮过尸堆，带起一阵阵呜咽般的怪响。
秦九拔出泥里的破刀，撕下一块破布，把刀柄和右手缠紧打了个死结。他迈开腿，踩着一具无头尸体往前走。
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每走一步，左肩的伤口就往外涌出一股血。
秦九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这具身体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全靠脑子里那股冷冰冰的麻木感在撑着。他走到一辆倒塌的战车旁，靠着半截车轮坐下来，泥水浸透了裤腿，冰冷的感觉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秦九闭上眼睛，感受着脑子里那根铁钉的跳动。震动频率很慢，每一次敲击都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这东西不在外面，像是在颅骨里面，它压制了恐惧，切断了痛觉，把一具濒死的躯壳变成了一台还能挥刀的机器。
秦九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破刀。刀身上的铁锈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金属纹理。那些纹理像干涸的血管，透着一股诡异的渴求。
他把刀尖插进泥里，双手交叠握住刀柄，下巴抵在手背上。
周围的厮杀声渐渐远去，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风停了。
插在尸堆上的断旗垂落下来，不再飘动。空气变得粘稠，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
秦九抬起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停止了翻滚，暗红色的闪电凝固在半空。
天幕中间，裂开了一条黑色的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像一只睁开的独眼，俯视着这片尸山血海。一股庞大的威压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压得地上的烂泥泛起一圈圈涟漪。
秦九的脊背弯了下去，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咬紧牙关，双手撑住刀柄，不让自己趴进泥里。
裂缝深处，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光。光点迅速放大，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坠落。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黑钉，钉身裹着一圈圈扭曲的血纹，像活物一样蠕动。
黑钉垂直坠落，直逼秦九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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