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钉砸在秦九眉心。
三寸长的黑钉没入额骨，钉进脑仁，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
秦九的头往后猛仰，后脑勺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泥。
视线瞬间扭曲，灰蒙蒙的天空被扯成无数条碎布，暗红色的闪电碎成光斑，在眼底乱晃。
一阵刺耳的低频嗡鸣钻进耳膜，盖住了战场上所有的风声。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大口大口的泥水倒灌进去。
剧痛从颅骨中心炸开，顺着神经末梢劈向四肢百骸。
秦九的身体在泥水里剧烈抽搐，双腿乱蹬，踹翻了旁边的一具无头尸体。
他翻过身，十指抠进烂泥里，指甲翻卷，泥沙塞满指缝。
左肩的贯穿伤被这股剧痛一激，涌出更多的黑血，染红了身下的一大片水洼。
他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水。
痛感达到顶峰时，脑子里的那根钉子突然震了一下。
剧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麻。
秦九停止了抽搐，他趴在泥地里，大口喘着粗气，吐出嘴里的泥沙。
他摸了摸眉心，那里连个针眼都没留下，只有一块硬邦邦的凸起。
心跳慢了下来，人在濒死时本能的慌乱和恐惧，被这股冷麻感硬生生切断了。
他感觉不到左肩的疼，只觉得身体像一具被强行缝合的皮囊，里面塞满了冰块。
秦九伸手摸向左肩的贯穿伤，手指插进翻卷的血肉里，摸到了碎裂的肩胛骨。
他用力捏住一块碎骨，往外一拽。
带血的骨茬被扯出来，扔在泥水里。
没有痛呼，没有皱眉。脑子里的冷麻感像一道铁闸，把所有的痛觉信号全部截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满是黑血。
恐惧感消失了，那种正常人面对满地死尸和致命重伤时该有的战栗，被这根钉子剥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握紧刀，砍碎前面挡路的东西。
地面的泥水开始震动。
震动从远处的断戟尸山传来，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踩在秦九的心跳上。
秦九抬起头，抹掉眼皮上的血水。
尸山顶端，一团灰黑色的雾气聚拢在一起，拉扯出一道三丈高的人影。
人影没有脸，身上披着残破的铠甲虚影，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长戈。
它从尸山上走下来。
长戈的刃口拖在地上，犁开成堆的白骨和烂肉，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残将影拖着长戈，跨过一辆倒塌的青铜战车。
战车被长戈的木柄扫中，沉重的青铜车厢炸开，碎片四处飞溅。
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片擦着秦九的脸颊飞过，带走一块皮肉。
秦九没眨眼。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一股沉重的威压推过来，压得地上的断旗杆根根折断。
威压推平了地上的尸堆，那些刚死不久的小兵尸体，在这股力量下直接爆成一团团血雾。
血雾被残将影吸过去，缠绕在它的铠甲虚影上，让它的身形变得更加凝实。
秦九趴在泥里，胸腔被这股威压挤压，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榨干。
他张大嘴巴，拼命吸气。
吸进肺里去的不是空气，却是浓烈的血腥和铁锈味。
残将影每走一步，地面的震动就强一分。
泥水倒流，碎骨在地上跳跃。
这东西没有实体，是这片远古战场无数死者杀意凝聚出来的残像。
秦九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破伤风刀。
脑子里的黑钉再次震动，频率和残将影的脚步声完全重合。
破刀跟着震了一下。
刀身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露出大片暗红色的金属刃口。
一股嗜血的躁动顺着刀柄钻进秦九的掌心，顺着手臂往上爬，钻进血管里。
秦九咬紧牙关，左手撑着泥地，右腿屈膝，硬顶着威压站了起来。
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腿部肌肉绷得快要断裂。
他站直身体，破刀横在胸前。
尾椎骨突然一阵发烫。
一枚暗红色的古篆字在尾椎骨上亮起，烫透了皮肉。
古篆字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了一寸，停在腰眼的位置。
一股暴烈的热流从腰眼炸开，冲进秦九发冷的四肢。
冷麻与暴热在体内冲撞，秦九的眼底爬满血丝。
残将影走到秦九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它举起长戈，灰黑色的雾气在戈刃上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秦九没有退，他感觉不到恐惧，脑子里的冷麻感推着他往前走。
他右脚蹬地，踩碎了一块头骨，整个人扑向残将影。
破伤风刀抡起一个半圆，带着暗红色的刀光，劈向残将影的脖颈。
刀刃砍中目标，却没有砍中实体的感觉。
破刀穿过灰黑色的雾气，劈开了一团烟。
秦九劈空，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残将影手腕一翻，长戈的木柄横扫过来，砸在秦九的胸口。
砰。
秦九飞了出去，撞断了三根插在泥里的长矛，摔进一个水坑里。
胸骨断了三根，断骨扎进肺叶。
他张嘴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冷麻感迅速包裹住断裂的胸骨，把剧痛压了下去。
秦九双手撑着水坑底部，再次爬了起来。
残将影没有停顿，长戈顺势往前一送，直刺秦九的咽喉。
秦九侧身翻滚，长戈贴着他的脖子扎进泥地，扎出一个半米深的大坑。
他借着翻滚的冲力，一脚蹬在长戈的木柄上，身体腾空跃起。
破伤风刀自上而下，劈向残将影握戈的手腕。
刀刃切入灰黑色的雾气。
这一次，刀身没有直接穿过去。
破刀的刃口亮起一抹暗红，在雾气里咬住了一块硬骨头。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残将影的手腕虚影被切开一道口子，几缕灰雾顺着刀刃钻进破刀里。
残将影抽回长戈，戈柄撞在秦九的腰侧。
秦九再次被击飞，在泥水里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他拄着刀站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破伤风刀的刀刃上沾着一点灰黑色的雾气，刀身发出嗡嗡的低鸣，刀身在咀嚼。
这刀能伤到影子。
残将影转过身，空洞的面部对准秦九。
它双手握住长戈，高高举过头顶。
灰蒙蒙的天幕发出一声巨响，云层大面积塌陷，暗红色的闪电劈在残将影的戈刃上。
戈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秦九的头顶劈下来。
秦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腰眼上的那枚古篆字烫穿了皮肉，热流顺着脊椎直冲后脑。
破伤风刀在手里剧烈震颤，刀柄上的吸力骤然加大，正贪婪地抽走他掌心的血。
刀身泛起刺眼的暗红。
破刀拽着秦九的右臂，带着他整个人，主动迎着劈下来的长戈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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