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房的夜,黑得像一锅熬糊的药渣。
十几个杂役和底层弟子挤在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梦呓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伤口化脓的腐臭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秦九蜷缩在最里面那个靠近尿桶的角落,身下是发黑的烂草。他没有睡,或者说,裂骨钉的冷麻感让他根本不需要像正常人那样沉睡。
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平稳。白天硬吃祁教头十记重拳留下的淤青,在《葬界天魔经》的缓慢运转下,正一点点被皮下的灰白微光吞噬。脊背上那行烫起血光的古篆已经隐没,但皮窍的壁垒明显比之前更厚实了一分。
破伤风刀连着刀鞘被他抱在怀里,刀柄紧贴着胸口。刀身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像是一个饥饿的活物,贪婪地吮吸着秦九伤口渗出的血丝和身上的冷汗。
突然,通铺另一头的呼噜声停了。
秦九的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三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在秦九听来,就像踩在耳膜上一样清晰。他们绕过熟睡的杂役,正一点点朝着他所在的角落逼近。
空气中多了一股劣质跌打酒的味道。是韩鹞子。
秦九没有睁眼,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他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静静地等待着猎物靠近。
黑暗中,韩鹞子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眼神阴毒。白天在演武场,秦九硬扛祁教头十拳不倒,让他这个老弟子颜面扫地。他知道,如果让这个疯子在苦房里站稳脚跟,以后就没他好日子过了。
必须趁他病,要他命。
韩鹞子打了个手势,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狗腿子立刻散开,一左一右包抄过去。他们手里拿着破布袋,准备先蒙住秦九的头,再乱棍打死。
三步,两步,一步。
韩鹞子举起硬木棍,对准了秦九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瞬间,秦九动了。
他没有起身,而是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身体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致命的一击。木棍砸在烂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韩鹞子一击落空,心里暗叫不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九的左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
秦九猛地发力,韩鹞子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秦九顺势翻滚,身体直接压在韩鹞子背上。他没有拔刀,而是用带着刀鞘的破伤风刀,狠狠砸向韩鹞子的后颈。
“砰!”
韩鹞子发出一声闷哼,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另外两个狗腿子见状,急忙扑上来帮忙。其中一个挥舞着破布袋,想要套住秦九的头;另一个则抡起拳头,砸向秦九的肋骨。
秦九看都不看,右腿猛地向后一蹬,精准地踹在那个拿布袋的狗腿子膝盖上。骨折声响起,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
面对砸向肋骨的拳头,秦九不躲不闪。他白天刚吃过祁教头的重拳,这种软绵绵的攻击对他来说简直像挠痒痒。
拳头砸在秦九的肋部,发出沉闷的声响。秦九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左手死死按住韩鹞子的后颈,右手握着刀鞘,反手一记肘击,重重砸在那个狗腿子的面门上。
鼻血狂飙,那人捂着脸倒退了几步,撞在通铺的木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苦房里的杂役们被惊醒了,但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点灯。他们全都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地听着黑暗中传来的骨肉碰撞声。
韩鹞子在秦九身下拼命挣扎,他感觉压在自己背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铁塔。
“你……你敢在苦房杀人……”韩鹞子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秦九没有说话,他眼中的空洞被一种纯粹的疯狂所取代。脑髓深处的裂骨钉疯狂震颤,将他的杀意推向了顶峰。
他不需要拔刀,他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活活贴骨打死。
秦九扔掉刀鞘,双手死死扣住韩鹞子的双肩。他利用身体的重量,将韩鹞子的上半身死死压在地上,然后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韩鹞子的脊椎上。
“咔嚓!”
韩鹞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脊椎骨在秦九的膝撞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
秦九没有停手,他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膝盖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韩鹞子的脊背。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骨骼的**和肌肉的撕裂。
识海中的《葬界天魔经》在这一刻疯狂运转,将韩鹞子体内散发出的恐惧和血气,强行倒灌进秦九的体内。
秦九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以让他变强的养分。
就在秦九准备彻底废掉韩鹞子的时候,苦房的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声。
“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苦房里却清晰可闻。
秦九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看向房梁。
房梁上,蹲着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穿着紧身夜行衣的少女。她有着一双比刀锋还要锐利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九。
她是赵清雁,赵家嫡女。
赵清雁在梁上已经观察了很久。从秦九硬吃祁教头十拳,到他现在在黑暗中贴骨反杀韩鹞子,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以为,这个从血巷里爬出来的疯子,只是一个靠着蛮力乱咬的野狗。但现在,她改变了看法。
这个疯子不仅骨头硬,而且懂得隐忍,懂得在最致命的时刻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杀意,让赵清雁感到了一丝兴奋。
赵家外院,太久没有出现过这么有趣的活靶子了。
赵清雁看着秦九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木梁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秦九死死盯着梁上的赵清雁,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一种将人命视为草芥的冷漠。
他慢慢松开扣住韩鹞子肩膀的双手,从韩鹞子身上站了起来。
韩鹞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赵清雁垂下眼眸,不再看秦九。她像一只轻盈的夜鸟,消失在房梁的阴影中。
空气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
“骨头够硬。扔药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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