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铁马城上空的阴云还没有散去，外院的晨钟也未敲响。赵铁牛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一脚踹开了苦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没有看通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杂役，也没有多问一句角落里像滩烂泥一样生死不知的韩鹞子。他只是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坐在烂草堆上的秦九，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起来，跟我走。”赵铁牛的声音有些发干，没有了昨天那种高高在上的嚣张。
秦九站起身，左手提着那把用破布缠紧的破伤风刀。刀鞘在地上拖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跟着赵铁牛穿过几道月亮门，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和腐臭味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药苦味。
“这是去哪？”秦九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夹道里回荡。
赵铁牛头也不回，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后院，药浴房。算你小子命大，大小姐要亲自看看你的成色。到了那儿，把你的疯劲收一收，要是惹恼了大小姐，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这里是赵家外院的后院，平时只有那些被看重的正式弟子才有资格踏足的地方。高耸的院墙挡住了外面的风雨，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几口巨大的铜缸里熬煮着不知名的药材，白色的蒸汽在半空中翻滚。
药浴房紧闭的朱漆大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祁教头，他依然穿着那身黑色劲装，手里把玩着两枚精钢打造的铁胆，发出“咔咔”的清脆摩擦声。他的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死死锁定在秦九身上。
另一个，是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女。她双手抱胸，背靠着粗大的红漆廊柱，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红绳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利落。她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温度。
正是昨晚在苦房梁上叩窗的赵家嫡女，赵清雁。
秦九停下脚步，破伤风刀连着刀鞘被他提在手里。这把沉睡的凶兵似乎感应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药气，刀身在刀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随后又归于沉寂，像是在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味道。
赵清雁站直身体，上下打量着秦九。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秦九左肩那道已经结痂的恐怖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身上那些青紫交加的拳印。
“就是他？”赵清雁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回大小姐，就是这小子。”祁教头微微欠身，停止了把玩铁胆的动作，语气恭敬。“昨天硬吃了我十拳，没趴下。昨晚在苦房，又把韩鹞子那几个废物的骨头给拆了。”
赵清雁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韩鹞子那种货色，拆了就拆了，外院不养连新人都压不住的废物。不过，这小子看着瘦骨嶙峋的，真有你说的那么硬？”
“大小姐，这小子是个怪胎。”祁教头压低了声音，“他挨打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像……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赵清雁迈开长腿，走到秦九面前，距离他只有不到半尺。秦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但这股香味掩盖不住她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和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我不管你从哪条臭水沟里爬出来，也不管你手里那把破铜烂铁杀过几个人。”赵清雁盯着秦九那双空洞的眼睛，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在赵家，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证明你有价值，要么变成一具尸体被扔出去喂狗。”
秦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清雁。脑髓深处的裂骨钉在接触到浓烈的药气后，微微下沉了一分。它像一块万年寒冰，将秦九所有的情绪波动死死压制成一条死寂的直线。
他不需要愤怒，也不需要屈辱。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赵家提供的一切资源，无论是药浴还是毒打，都变成自己变强的养料。
“哑巴了？”赵清雁见秦九不说话，眉头微微皱起。“我问你，你想活，还是想死？”
“活。”秦九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想活，就得拿出想活的本事。”赵清雁转过头，看向祁教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给他开‘沸血池’。我倒要看看，他这身皮肉，能扛几沸。”
祁教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握着铁胆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大小姐，‘沸血池’药力太猛，那是给准备冲击内院的尖子生准备的。就算是那些底子好的弟子，第一次进去也撑不过一炷香。他身上还有重伤，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他死在里面？”赵清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祁教头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撑不过去，就说明他只配当个沙包。赵家不缺沙包，缺的是能咬人的恶狗。去准备。”
“可是大小姐，这沸血池的药材极其珍贵，用在一个活靶子身上，是不是太浪费了？”祁教头还在试图劝阻。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赵清雁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祁教头不敢再多言，他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他从腰间摸出一块黑色的木牌，随手扔给秦九。
“拿着。”祁教头指了指药浴房紧闭的大门，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里面最左边那个池子。进去泡着，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要是敢提前爬出来，我打断你的腿。”
秦九伸手接住黑木牌，木牌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上面刻着一个暗红色的“沸”字。
“记住，在里面多待一息，你的命就硬一分。”赵清雁看着秦九的背影，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秦九没有看赵清雁，也没有看祁教头，径直走向药浴房。他每走一步，脊背都挺得笔直，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能把人煮熟的药池，而是一场盛宴。
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一股滚烫的白色蒸汽混合着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药浴房里雾气缭绕，视线受阻。地面上铺着防滑的青砖，并排挖着几个巨大的石池。最左边那个池子，池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水面上不断冒着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就像一锅正在熬煮的鲜血。
秦九走到池边，把破伤风刀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这把刀似乎很喜欢这种阴暗潮湿且充满药气的环境，刀鞘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水珠，仿佛在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的水分和药力。
识海中的《葬界天魔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起来。秦九感觉到全身的毛孔在高温和药气的刺激下，微微张开，像是一张张饥渴的嘴巴，准备吞噬即将到来的狂暴力量。
他没有丝毫犹豫，解开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衫，随手扔在满是水渍的青砖上。
池面翻滚，暗红色的药液像岩浆一样沸腾着，散发着致命的高温。
秦九抬起脚，踏入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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